第2章
沈光宗"騰"地一下挺直了腰板,頭上的野雞毛猛地晃了三晃。
"別動!冠要掉了!"我媽在旁邊急得跺腳。
"別催我!我正找感覺呢!"沈光宗一臉不耐煩,低頭摸了摸手機,"對了媽,等下鼓點響的時候你幫我錄像啊,橫屏,別豎屏!"
"好好好,橫屏橫屏!"
我嘴裡的辣條嚼不動了。
不是因為辣條硬,是因為我的下巴在不受控制地收緊。
沈光宗啊沈光宗。
你知不知道你要幹的是什麼?
你以為那是跳舞?那是你拿命去接神。
從六歲起,每一次降神,我都要經歷一次——靈魂被生生從身體裡扯出來的感覺。
像一只手從你的天靈蓋伸進去,攥住你的意識,然后拽走。
那個過程裡你什麼都控制不了。你的身體不是你的,你的嘴不是你的,你的手腳不是你的。你就像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盒子裡,眼睜睜看著別的東西在操縱你的身體。
而操縱你的那個"東西",不是什麼溫柔慈祥的神仙奶奶。
是一股力量。
純粹的、古老的、不講道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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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的磨合,我才勉強能在降神的時候保持不失禁。
頭三年我可是每次都尿褲子的。
這事我誰都沒說過。
但現在——
現在讓一個從來沒接觸過這些東西的十六歲孩子直接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我的事了。
我說了,他們不信。我攔了,我挨打。
行。
我再吃一包辣條,看看會發生什麼。
——
上午十點,儀式正式進入核心環節。
祠堂正殿,香煙繚繞。
青靈娘娘的神像端坐在供桌后方——那是一尊三尺高的木雕像,據說是一百二十年前請的名匠手工雕的,通體鎏金,面容端莊,雙目微垂,左手持淨瓶,右手持拂塵。
十二年來,每一次大祭,我站在她面前跳儺舞的時候,總覺得她那雙半閉著的眼睛像是在看我。
不是信仰的那種"看"。
是真的在看。
像一個長輩坐在那兒,看著一個小輩吃力地完成任務,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今天,我不在祠堂裡。
我在對面的雜貨鋪屋檐下。
隔著一層人牆和一百來斤燒豬。
鑼鼓響起來了。
是那套我從六歲開始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請神鼓點——三急三緩,九聲連擊,然后一個長鑼拖尾。
在這個拖尾音還在空氣中震蕩的時候,乩童要踏出第一步,進入儺舞。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鐺——————"
長鑼拖尾。
我的腳趾不自覺地扣緊了拖鞋。
十二年的肌肉記憶,讓我的身體在這個鼓點響起的瞬間自動進入了準備狀態——脊背繃直,重心下沉,雙臂微抬。
然后我強行按住了自己。
不關我的事了。
我吃我的辣條。
——
祠堂裡,沈光宗踏出了第一步。
我沒看見,但我聽見了。
因為他踩到了自己的袍子。
"撲通"一聲悶響,夾雜著野雞毛冠砸在地磚上的"啪嗒"聲,以及我媽S豬一樣的驚叫:
"光宗!!!"
全場安靜了零點五秒。
然后鞭炮聲掩蓋了一切。
我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我已經沒有心情笑了。
——
沈光宗被我爹一把拽起來,重新戴好冠,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又站到了祭壇前。
鑼鼓重新敲了一遍。
這次他沒摔。
他開始跳了。
怎麼說呢——
儺舞這個東西,有固定的步法、手法、身法,一共十八式,配合鼓點和嗩吶,要跳滿三遍。
我六歲的時候,是由上一任老乩童一招一式教的,光第一式就練了三個月。
沈光宗學了多久?
零天。
他昨晚在短視頻平臺上搜了"乩童跳舞",刷了十五個視頻,然后跟著視頻比劃了二十分鍾。
他跟我說的原話是:"這有啥難的?就跟廣場舞似的。"
現在,他正在用廣場舞的理解跳儺舞。
我雖然看不見,但從祠堂裡傳出的聲音,我能精準還原畫面——
嗩吶在吹"請神調",悠揚肅穆。
沈光宗的腳步聲在地磚上"啪嗒啪嗒"的,節奏跟嗩吶基本無關——他在踩自己的拍子。
偶爾"嘶"一聲,那是他又踩到袍子了。
偶爾"哗啦"一聲,那是袖子甩到了供桌上的盤子。
偶爾"嗷"一聲,那是他轉圈轉暈了撞到了柱子。
整個過程中,我爹在旁邊低聲呵斥:"往左!往左!不是那個左!你另一個左!"
我媽在旁邊小聲指揮:"踢腿!踢高點!像你哥那樣!"
沈光宗咬牙切齒的聲音:"我怎麼知道他那個'那樣'是什麼樣!你們又沒錄過像!"
四周的村民安靜得不正常。
不是那種"虔誠肅穆"的安靜。
是那種"我憋著笑但我不敢出聲因為乩童他爹拿著銅頭煙杆"的安靜。
只有村長馬德貴站在最前排,臉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
他是個識貨的人。
當了三十年村長,從上一任老乩童到我,他全程經歷過。
他看得出來——方圓一百裡沒有比沈光宗更離譜的乩童。
但他昨天就勸過我爹了。
"大山,這事不能換,祈年當了十二年——"
"馬村長,我自己家的事,用得著你管?"
我爹那句話把馬村長的嘴堵得SS的。
在村裡,沈大山這個人有兩大特點:第一,嗓門大;第二,不講理。兩樣加在一起,基本沒人說得過他。
所以馬村長選擇了閉嘴。
閉嘴,然后站在第一排,看沈光宗把儺舞跳成了廣播體操和醉拳的混合體。
——
三遍儺舞結束。
正常情況下,儺舞跳完,乩童要跪在神像前,雙手上舉,等待"降神"。
降神的標志是——乩童忽然渾身僵直,然后猛烈顫抖,最后站起來,但眼神、聲音、舉止完全變了一個人。
那不是在演。
是真的有"東西"進來了。
我經歷過三十六次。每一次的感覺都不一樣,但有一個共同點:降神的前一秒,你會聞到一股氣味。
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味道。
像很老很老的木頭,像深山裡的泥土,像雨后的青石板,又像廟裡年久失修的香爐灰。
那種味道一出現,就說明"她"來了。
我蹲在雜貨鋪屋檐下,鼻子裡全是辣條味,什麼都聞不到。
但我的手心在出汗。
整個村子在那一刻安靜下來。
鞭炮停了,鑼鼓停了,連風都停了。
三百多號村民擠在祠堂裡外,伸長脖子盯著跪在神像前的沈光宗。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鍾。
沈光宗跪在那裡,兩手高舉,保持著"請神"的姿勢。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僵直。沒有顫抖。沒有氣味。沒有任何東西"進來"。
我弟就那麼跪著,兩只手舉在半空,腿開始抖了——不是降神那種抖,是跪得腿麻了那種抖。
又過了三十秒。
沈光宗的胳膊也開始抖了。
他偷偷扭頭看了我爹一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我不用讀唇語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爸,多久啊?我胳膊酸了。"
我爹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等!"
好。等。
又等了兩分鍾。
沈光宗的胳膊肉眼可見地在往下掉。原本舉過頭頂的雙手,現在已經降到了跟耳朵平齊的位置。
再過一分鍾,降到了肩膀。
再過三十秒,降到了胸口。
最后,"啪",兩只手拍在了大腿上。
"不舉了!"沈光宗大聲說,"媽!我腿麻了!"
全場三百雙眼睛看著他。
安靜。
S一樣的安靜。
只有我媽的聲音,穿透人群,精準而響亮:
"光宗!你再堅持一會兒!娘娘可能在路上了!"
路上。
娘娘坐的是什麼交通工具?
滴滴嗎?
堵車了?
我把最后一截辣條塞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嘴唇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腥味和辣椒味攪在一起。
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
就該出意外了。
【第三章】
意外來得比我預想的還快。
沈光宗從地上爬起來的那一刻,祠堂正殿裡最大的那座銅香爐——那座據說跟村子同歲的、八十斤重的老家伙——
炸了。
不是倒了,不是裂了。
是炸了。
"砰"的一聲悶響,像西瓜從五樓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的那種聲音,銅制的爐蓋彈射出去,"當啷"一聲砸在三米外的供桌上,把一盤雞蛋糕砸得粉碎。
爐身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香灰像高壓水柱一樣從裂縫裡噴出來,"噗"的一下揚了沈光宗一臉。
我弟成了一個灰人。
"噗——咳咳咳咳!!!"沈光宗往后踉跄了兩步,瘋狂揉眼睛,"什麼玩意兒!!!誰放炮仗了!!!"
沒有人放炮仗。
因為鞭炮在儀式開始前就放完了,剩下那掛還沒拆封,整整齊齊碼在祠堂門口的臺階上。
更何況鞭炮炸不開八十斤銅香爐。
這一聲響,把前排站著的十幾個村民嚇得蹲了下去,后排的人互相踩著腳往門口退,灑了一地的花生瓜子和礦泉水瓶。
只有馬德貴沒動。
他站在原地,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兩只眼球定定地盯著那個炸裂的香爐,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始終沒發出聲音。
"大山。"過了好一會兒,馬德貴開口了,聲音低啞,"你看看這個。"
我爹沈大山擠過人群,低頭看了眼——
炸開的銅爐內壁上,原本被厚厚的香灰覆蓋著的底板,此刻露了出來。
底板上刻著一個字。
"祈"。
準確地說,是一百二十年前鑄造這座香爐時,工匠刻在底部的銘文:"祈——豐年、安百姓、庇萬戶。"
但此刻,第一個字"祈"的筆畫格外深,深到像是有人用釘子重新狠狠鑿過一遍。
其餘的字,全裂了。
只剩一個"祈"字,嵌在炸裂的銅壁上,孤零零的。
馬德貴看著那個字,又看了看我爹。
我爹把煙杆攥得指節發白,沒說話。
他嘴硬。
但他的手在抖。
——
第一座香爐炸了之后,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個意外。
祠堂老了,銅爐舊了,可能是裡面燒的香太多,高溫炸裂了……之類的。
我爹甚至還嗓門很大地安慰了一句:"破銅爛鐵用了一百多年,早該換了!都別慌!"
他嗓門越大,說明他越心虛。
這一點全村人都知道,但沒人敢當面拆穿。
儀式繼續。
沈光宗被我媽拉到一邊,用毛巾擦了臉上的香灰,又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野雞毛冠,被推回了祭壇。
"繼續!按你哥以前那樣,跪下去,再請一次!"我爹瞪著眼。
沈光宗滿臉不情願,嘀嘀咕咕:"剛才那玩意兒差點把我臉崩了……"
但還是跪了下去。
剛跪下——
第二座香爐炸了。
這次是左側偏殿的青銅三足爐——比正殿那座小一號,但炸起來更野蠻。
爐蓋彈到了屋頂,撞碎了一片瓦,"哗啦啦"碎瓦片從頭頂落下來,砸了好幾個人的腦袋。
"啊——!"
尖叫聲此起彼伏。
沈光宗跪在祭壇上,脖子一縮,兩手抱住腦袋:"又炸了!!!"
第三座。右側偏殿。
"砰!"
第四座。后殿走廊。
"砰!"
第五座、第六座、第七座——
"砰!砰!砰!"
像一串巨型的鞭炮,從祠堂正殿開始,沿著兩側偏殿、走廊、后殿、配殿,一座接一座地炸。
香灰漫天飛舞,銅渣碎片四濺,百年老爐像紙糊的一樣,一個接一個從中間裂開。
不是塌陷的那種裂。
是膨脹的、迸發的、帶著某種憤怒的裂。
每一座爐子炸開的時候,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捶打地面。
"咚。"
"咚。"
"咚。"
規律的。整齊的。像心跳。
——
我蹲在雜貨鋪的屋檐下,辣條吃完了,空袋子被我攥成一團。
從祠堂門口湧出來的人群像決堤的洪水,哭喊聲、叫罵聲、孩子的嚎哭聲混成一片。
有人摔倒了。有人踩了別人的鞋。有人擠掉了假牙。
我爹的聲音從人群深處傳來,嗓門還是那麼大:
"別跑!都別跑!香爐舊了!純屬意外!!!"
沒人理他。
沈光宗是他媽連滾帶爬從祭壇上下來的。五十八塊錢的紅袍子上全是灰,法冠早不知道飛哪去了,三根野雞毛少了兩根,剩下一根歪歪斜斜掛在他耳朵上。
他衝出祠堂大門的時候,正好跟一個抱著孩子往外跑的大嬸撞了個滿懷。
大嬸低頭一看——一個灰頭土臉的少年,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紅袍子,耳朵上掛著一根雞毛,兩眼發直,滿臉驚恐。
大嬸張嘴就是一嗓子:
"媽呀!鬼!!!"
沈光宗:"……"
那一巴掌扇得很實在。
——
鬼沒有。
但事情還在繼續。
祠堂裡七十二座香爐——大的、小的、銅的、鐵的、石頭的——在不到五分鍾的時間裡,全部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