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座都沒留。
最后炸的是供桌正中央那座最小的、精巧的鎏金袖珍爐——那是專門給乩童在降神前焚淨香用的,只有巴掌大小,通體鎏金,我用了十二年。
它沒有像其他爐子那樣暴裂。
它是慢慢地、安安靜靜地,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然后,從裂縫裡飄出一縷青煙。
那縷煙不是正常香煙的灰白色。
是青色的。
幽幽的、冷冷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一樣的青色。
那縷青煙在空氣中緩緩上升,繞過神像的臉,停頓了一瞬——
然后猛地散了。
散的方向,是祠堂大門外。
是我蹲著的方向。
我手心裡的辣條空袋子被攥出了汗。
——
祠堂前面的廣場上,三百多號村民像炸了窩的螞蟻,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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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喊救火——雖然並沒有著火。
有人在打電話報警——雖然不知道要報什麼警。
有人在錄視頻——"家人們!我們村祭神出大事了!七十二座香爐全炸了!信不信由你!別問我怎麼拍到的!我也在跑!手抖了啊!!!"
沈光宗坐在臺階上,渾身灰土,兩只胳膊箍著自己的膝蓋,縮成一團鹌鹑。
他不說話了。
剛才在祠堂裡最后那幾秒,他看到了他不該看到的東西。
在所有香爐都炸裂之后,在那縷青煙散去之前——
青靈娘娘的神像,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晃。
是脖子,轉了一下。
角度很小,可能不到五度。
但沈光宗離神像只有不到兩米。
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尊木頭雕像,在沒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
轉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轉了回去。
沈光宗當場跪軟了。
不是"請神"那種跪。
是魂飛魄散、腿腳發軟、控制不住的跪。
接著他爬起來就跑,一邊跑一邊叫。
叫的不是"媽"。
是"哥"。
"哥!!!哥——!!!"
但四周全是尖叫聲和鞭炮殘渣被踩碎的聲音,沒人聽見他在喊什麼。
我聽見了。
我蹲在屋檐下,隔著二十米的人牆,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但我沒動。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那道縫神袍時被針扎出來的傷口。
很小,已經結了痂。
——
中午的時候,場面總算控制住了。
馬德貴組織了幾個年輕人把祠堂圍了起來,不讓人進去。裡頭的狼藉——碎銅片、香灰、散落的供品、我弟那兩根掉了的野雞毛——暫時封存現場。
我爹還在拼命找補:"可能是最近天氣太幹了!靜電!你們懂不懂?銅是導體!靜電把香灰烤幹了就容易炸——"
馬德貴終於忍不了了。
"大山。"他轉過身,五十六歲的老村長,一米六五的小個子,此刻站在我爹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在地上。
"一座炸了是意外。七十二座一起炸——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麼靜電能同時炸七十二座?"
我爹張了張嘴。
"還有,"馬德貴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舉到我爹臉前,"這個你看看。"
照片上是正殿那座炸裂的銅爐底板。
"祈"字清晰刺目。
我爹的瞳孔縮了一下。
"什麼意思?"我爹的聲音忽然變低了。
馬德貴收起手機,一字一句:"你心裡清楚什麼意思。"
轉身走了。
留我爹一個人站在祠堂門口,攥著煙杆,半天沒動彈。
——
下午兩點。
原本應該熱熱鬧鬧辦到天黑的大祭,在中午就草草收束了。
供品被搬走,豬肉被切了分了,村民各回各家,路上碰見了誰也不怎麼說話。
整個村子籠著一層說不出來的悶。
像暴風雨要來之前的那種悶。
但雨沒來。
來的是別的東西。
下午三點,村東頭老李家的雞,全S了。
不是被黃鼠狼咬的那種S。是整整齊齊地趴在雞圈裡,頭朝北,腳朝南,排成一排,像是被人擺好了似的。
下午四點,村西頭的水井裡的水變成了紅色。
不是血紅,是那種暗沉沉的鐵鏽紅,打上來聞一聞,一股子鐵腥味。
下午五點,村中央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樹——就是昨晚紅綢布全掉光了那棵——從裸露的樹根裡開始往外滲液體。
不是樹汁。
是一種粘稠的、深褐色的東西,流出來之后在土地上慢慢鋪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有人拿手電筒照了照。
然后那個人吐了。
因為那個形狀——
是一只手。
一只五指張開的手掌的形狀。
指向的方向,正是我家。
——
消息傳得很快。在農村,信息的傳播速度跟人口密度成反比——人越少,傳得越快。
不到一個小時,全村人都知道了。
"沈大山把乩童換了,惹怒了娘娘,出大事了。"
這句話在一個小時內被傳了至少三百遍,版本也從最初的客觀陳述,逐漸演變成了:
"沈大山那個挨千刀的,讓他傻兒子上去糊弄娘娘,娘娘不幹了,要收他全家!"
"不止全家!我聽說秋生他媳婦的表姐的隔壁鄰居夢到娘娘了!說要收全村!"
"媽呀!"
恐慌在蔓延。
而恐慌的源頭——我爹沈大山——此刻正坐在自家堂屋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屋裡煙霧繚繞,燻得人睜不開眼。
我媽坐在他旁邊,臉上那種早上的興奮勁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躁的、試圖掩蓋心虛的暴躁。
"老頭子,你說那些破香爐該不會真是……"
"閉嘴!"我爹猛地一拍桌子,煙灰彈了一桌,"什麼真不真的!巧合!全是巧合!"
"可是老榕樹那個——"
"巧合!"
沈光宗縮在角落裡的沙發上,從下午回來之后就沒說過一句話。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時不時地往窗外瞟一眼,然后迅速縮回來。
他在怕。
從祠堂出來之后,他就一直在怕。
那尊木頭雕像轉頭看他的那一眼,烙在他的視網膜上,閉上眼就能看見。
而我——
我在自己那間四平米的小屋裡,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后背的傷已經不怎麼疼了。或者說,肉體的疼痛被另一種東西蓋過去了。
我在等。
不知道在等什麼。
但我知道——今天的事,還沒完。
遠遠沒完。
【第四章】
晚上七點。
沈大山家的堂屋來了客人。
不是串門的。
是組團來興師問罪的。
打頭的是馬德貴,后面跟著村裡的五個老輩——劉大爺、張婆婆、陳老三、趙秋生、王癩子。這五個人是村裡的"非官方長老團",輩分最高、年齡最大、說話最有分量。
在正常情況下,這五位一年到頭也湊不齊,屬於"只有S人和過年才能聚齊"的配置。
今天,齊了。
說明事態在他們眼裡,已經比S人還嚴重了。
"大山。"馬德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邊,茶端了也沒喝,"廢話不說了,我就問一句——祈年呢?"
我爹的煙杆頓了一下。
"跟他有什麼關系?今天是光宗——"
"我問的是祈年。"馬德貴抬手打斷了他,語氣不高不低,"事情到這一步了,你心裡應該有數。七十二座香爐,李家的雞,水井的水,老榕樹——你還要裝下去?"
我媽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嘴一撇:"馬村長,你說這話什麼意思?什麼裝不裝的?那些事跟我家光宗有什麼——"
"翠花。"劉大爺開口了。劉大爺今年八十七,全村輩分最高,說話慢吞吞的,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你自己說——你們家光宗,今天在祭壇上,請到神了沒有?"
我媽的嘴張了張,合上了。
"請了——他請了——他跪了好久——"
"跪了好久就是請到了?"張婆婆冷冷地接話,"我在祠堂跪了三十年祈福,也沒說自己請到過神。你兒子跪了五分鍾就算請到了?"
"那——那——"
"行了。"馬德貴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道理講不通就不講了。大山,我話放這兒——明天之前,讓祈年回來。不然村裡的事,你自己兜著。"
五位老輩跟著馬德貴依次起身,走出堂屋。
沒人回頭。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爹手裡的煙杆"咔嚓"一聲——
攥斷了。
——
來了。
我躺在床上,聽著堂屋裡我爹把桌子掀了的聲音、碗碟摔碎的聲音、我媽的尖叫聲混成一團。
然后是腳步聲。
衝著我的屋子來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
我爹站在門口,臉漲成了豬肝色,斷了半截的煙杆還攥在手裡。
"祈年!"他吼道,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了,"明天你給我上祠堂!把事情擺平了!"
我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
后背的鞭痕拉扯著皮膚,疼得我呲了一下牙。
"阿爸,"我看著他,"你昨晚說的什麼來著?"
"我說什麼了?"
"你說——'少裝神弄鬼的'。"
我爹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還說——'你個掃把星,當了十幾年乩童,出盡了風頭,給家裡帶來過什麼好處'。"
我爹的手緊了緊。
"你還打了我兩煙杆。一下在背上,一下在小腿。"
我卷起褲腿,露出小腿上那道青紫的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清楚楚的。
"現在出事了,你讓我回去'擺平'?"
我抬起頭,看著我爹的眼睛。
十八年了。
我第一次用這種眼神看他。
不是恐懼,不是討好,不是逆來順受。
是平視。
平視一個我再也不想仰望的人。
"你說我是掃把星。行。掃把星不敢上臺,怕把你們的好事全掃了。"
"你——"我爹抬起了斷煙杆。
"打吧。"我沒躲,"打完了你去祠堂,跟娘娘解釋,為什麼她的乩童臉上帶著他爹打的傷上臺請神。看看她老人家作何感想。"
煙杆停在半空。
舉了三秒。
放下了。
我爹"哐"地一聲把門帶上,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坐在床沿,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
指節在發白。
不是因為氣憤。
是因為委屈。
十八年的委屈,像一根一直被往下按的彈簧,剛才那番話說出口的時候,彈簧彈了一下。
只彈了一下。
還沒有完全彈起來。
但已經足夠讓我爹的手放下來了。
——
晚上九點。
我沒去堂屋吃晚飯。
事實上從昨晚到現在,我一共就吃了三包辣條。肚子餓得擰成了一股繩,胃酸燒得喉嚨眼發苦。
但我沒出去。
不是賭氣。
是因為我出去了也沒我的飯。
沈大山家的飯桌上,一直只有三副碗筷——我爹、我媽、沈光宗的。
我的碗筷在廚房灶臺旁邊的一個小矮凳上。
從我記事起就是這樣。
"乩童吃飯有規矩,不能上桌。"我媽是這麼跟鄰居解釋的。
規矩。
什麼規矩?
乩童守的規矩裡,沒有"不能跟家人一起吃飯"這一條。
我查過。每一本關於乩童的古書、手抄本、口述整理,我都翻遍了。
沒有。
那是我媽編的。
理由很簡單——飯桌上只有四個位置,留三個給自己人就夠了。
我不算自己人。
我是"被神選中的工具"。
用完了,放回廚房就行。
——
晚上十一點,出事了。
不是村裡出事。
是我弟出事了。
沈光宗尖叫了一聲。
那聲尖叫從隔壁房間穿牆而來,能把耳膜撕成兩半。
"啊——!!!"
然后是"咚"的一聲——人從床上栽下來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光宗!光宗!!!"我媽的腳步聲從主臥衝出來,拖鞋在地上拍得噼裡啪啦響。
我打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沈光宗蜷縮在他房間門口的地板上,渾身抖成了一團。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每一塊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痙攣的那種抖。
他的臉是白的。
不是比喻那種白。
是真的、物理意義上的白。像一張紙。血色從他臉上退得幹幹淨淨,連嘴唇都是灰的。
"看——看到了——"他縮在牆角,牙齒打得咯咯響,斷斷續續地說,"她——看我——又看我了——"
"誰看你了?"我媽蹲下來抱住他,聲音抖得不比沈光宗好多少。
"像——像——在我——床上——坐著——"
沈光宗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瞳孔縮成了針尖,盯著自己房間的門,像那裡頭坐著什麼能生吞他的東西。
"就一個——一個女人——穿青色衣服——坐在——我的床上——看我——"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后變成了氣音。
"她笑了一下——"
"然后我就——"
沈光宗閉上了嘴。
閉嘴的原因是——他翻了白眼,暈過去了。
"光宗!!!"我媽的嚎叫在走廊裡回蕩。
我爹從主臥竄出來,一把抱起沈光宗,掐人中、扇巴掌、往臉上潑涼水——全套。
全套做完,沈光宗倒是醒了,抱著我媽的胳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