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我——
我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牆,什麼都沒說。
因為在沈光宗說出"穿青色衣服"那四個字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青靈娘娘。
她來了。
不是降壇。不是託夢。
是親自來了。
來看看到底是誰,替代了她選了十二年的乩身。
看完了之后——
她笑了。
你以為她笑是覺得好笑?
不是。
當了十二年乩童,我見過她"笑"。
她的笑有兩種。
一種是滿意的、溫和的,像春風從臉上拂過——每次大祭圓滿結束的時候,她都會在離開我身體的那一瞬間留下這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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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
是憤怒到了極致、連怒氣都懶得表達、只剩下冰冷的嘲弄的那種笑。
我只感受過一次。
七年前,有個外村的道士來村裡騙錢,說能替人消災改運,騙了好幾戶人家的積蓄。
那天夜裡降神的時候,娘娘附在我身上,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帶著笑意:
"那個騙子,明天會知道什麼叫消災。"
第二天,那個道士在下山的路上,被一棵不知道倒了幾百年的枯樹砸斷了兩條腿。
送到醫院的時候,褲兜裡那些騙來的錢一張不少,被風吹得滿地都是。
——
從那之后,我對"娘娘的笑"這件事,產生了深刻的敬畏。
所以當沈光宗說"她笑了"的時候——
我后脊梁發涼。
不是替自己擔心。
娘娘不會傷害我,這一點我很確定。十二年了,每次降神,不管過程多痛苦,離開的時候她都會在我身上留一道暖意——像有人拍了拍我的背說"辛苦了"。
我擔心的是沈光宗。
他不是壞人。
他只是一個被我爹媽慣壞了的、什麼都不懂的十六歲孩子。
他不知道臨陣換乩的后果。
他不知道神袍和法冠的分量。
他不知道那尊木頭雕像的眼睛裡住著的是什麼。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以為跳大神是廣場舞,以為當乩童是上臺表演,以為拍個短視頻發抖音就是"出道"。
他是無辜的。
有罪的是那兩個拿煙杆打我的人。
——
午夜十二點。
沈光宗被我媽摟著,勉強睡著了。
我爹坐在堂屋裡,面前擺了一瓶二鍋頭,半瓶已經下肚。
我走出房間。
經過堂屋的時候,我爹抬頭看了我一眼。
酒精讓他的眼睛變紅了,像一頭困獸。
"……你知道的,對不對。"他的聲音含糊不清。
我停了一步。
"知道什麼?"
"那個——那個東西——是不是因為換了人——才——"
他說不下去了。
我沒接他的話。
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摸出一個冷饅頭,掰了一半,就著白開水啃了兩口。
"祈年。"我爹在堂屋裡喊我,聲音低得不像他。
我沒應。
"我……是不是做錯了。"
饅頭咽下去,噎得胸口悶了一瞬。
"'是不是'?"我把剩下半個饅頭放回冰箱,"你到現在還在說'是不是'?"
我關上冰箱門。
走回自己那間四平米的小屋。
關門。
上鎖。
門外安靜了很久。
然后是酒瓶磕在桌上的聲音。
——
凌晨兩點。
我又被冷醒了。
跟昨天一樣的冷。不對——比昨天更冷。冷到骨頭縫裡,冷到我躺在被窩裡蜷成了蝦米都在發抖。
然后我睜開眼。
屋子裡有人。
不是人。
是一團青色的光。
很淡的、像月光被染了色的青藍色光芒,懸浮在我書桌上方大約半米的位置,靜靜地亮著。
我盯著那團光。
心跳很快,但不是恐懼。
是激動。
是十二年來,像被人拿著鞭子抽著跑、累到快斷氣的馬拉松選手,在終點線前看到裁判的那種激動。
"……娘娘。"我坐起來,聲音沙啞。
那團青光晃了一下。
然后從光裡飄出一個聲音。
不是那種廟裡的、莊嚴肅穆的神諭。
是一個聽起來大概三十來歲的女人的聲音,語氣慵懶,帶著一股子憋了很久的火氣:
"行啦,十二年了,別跪了,坐著說。"
我下意識想跪的膝蓋僵在了半空。
"……不跪了?"
"不跪了。跪多了廢膝蓋,你那兩條腿已經夠慘了。"
我慢慢坐回床沿。
青光又晃了一下,像在打量我。
"瘦了。"
"……嗯。"
"背上的傷我看到了。"
"……嗯。"
"你爹幹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嗯。"
沉默了幾秒。
然后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很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但字字誅心。
"沈祈年,你替我看了十二年的人間。十二年裡,你吃了多少苦,我一筆一筆都記著。"
"現在——最后一年了。"
"按規矩,你做滿十二年,我給你三件禮。一還你被消耗的元氣,二保你此生無病無災,三賜你一樁機緣。"
"但你那個爹媽——"
聲音頓了一下。
"——差點把我的乩身給換沒了。"
青光忽然變強了。
不是那種漸變的強。
是一瞬間,整個屋子被青色的光照得跟白晝一樣亮。
四平米的小屋,每一個角落、每一條牆縫、每一粒灰塵都暴露在那道光裡。
我的影子被投在身后的牆壁上,清晰得能看見頭發絲。
然后光收了回去。
恢復了之前的微弱。
但那一瞬間的強光,讓我看清了一件事——
我書桌上那個破了邊的搪瓷杯裡,盛了半杯水。
水面上,映出了一張臉。
不是我的臉。
是一個女人的臉。
年紀看不出來,可能三十,可能三百。五官極其清晰,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韻——不是那種廟裡神像的刻板表情,更像一個活生生的、有脾氣的、正在氣頭上的真人。
她在搪瓷杯的水面裡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你那個弟弟,"她開口了,"我看過了。"
"嗯。"
"一身俗骨,連靈根都沒有,讓他當乩身?"
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嘲意。
"這不是讓他S,是讓他找S。"
頓了一下。
"你那個爹,拿煙杆打你的時候,說你是掃把星——"
又頓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十二年,你掃掉了多少不幹淨的東西。村東頭老李家那場本該燒S三口人的大火,你七歲那年替他們擋的。村西頭趙秋生的兒子,三歲掉進糞坑差點淹S,你九歲那年替他求的平安。年年風調雨順、人畜平安——那不是天上掉的,是你一個小孩子的命扛出來的。"
"你替他們扛了十二年。"
"他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搪瓷杯裡的水面顫了一下。
那張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沈祈年。"
"嗯。"
"明天——正月初十。你自己選。你如果願意回來,把最后一次大祭做完,三件禮照常給你。"
"如果不願意——"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不怪你。你受的夠多了。"
"但你那個弟弟,身上沾了的東西,我得收回來。不然他撐不過三天。"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三天?"
"祭壇請神,開了門卻接不住,等於敞著門讓東西進來。你弟弟的身子空得跟篩子一樣,什麼髒的都往裡鑽。今晚他看到的不是我——那是我趕走的。"
"他身上已經沾了三道了。"
"我替他壓著呢。但我的力壓不了太久。最多……三天。"
水面上的臉看著我。
等我回答。
我張了張嘴。
一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很小,小得連我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他才十六。"
"我知道。"
"他什麼都不懂。"
"我知道。"
"是我爹媽硬推他上去的。"
"我知道。所以我來找的不是他,是你。"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
搪瓷杯裡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蕩。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回去。最后一次。"
水面上的臉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
也不是不笑。
是一種很復雜的、我十二年來從未見過的表情。
像是欣慰。
又像是心疼。
"明天子時。祠堂見。"
青色的光滅了。
屋子恢復了黑暗。
搪瓷杯裡的水歸於平靜。
什麼都沒了。
只剩下窗臺上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來的青色葉子。
葉子上凝著一滴水珠。
我伸手摸了摸。
是溫的。
【第五章】
正月初十。早上六點。
天沒亮。
我起了個大早,不是因為睡不著——事實上昨晚娘娘走了之后我就一直沒合眼——而是因為外面實在太吵了。
是雞叫。
不是一只雞,是全村的雞。
不是打鳴那種叫,是嘶吼那種叫。
"咕——嘎——啊啊啊——"
什麼品種的雞能發出這種聲音?
我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對面鄰居家的大公雞站在院牆上,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似的,嘴張到快脫臼,發出一種介於慘叫和海豚音之間的嘶鳴。
它旁邊還蹲著六只母雞,排成一排,全部面朝我家的方向。
不是面朝我家。
是面朝我那扇窗戶。
六只雞,十二只眼睛,齊齊的,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啪"地把窗戶關了。
行。
看來整個村子的生態系統都出了毛病。
——
早上七點,更多的消息傳過來了。
村裡的消息傳播不需要互聯網,只需要三個大嗓門的嬸子站在路口聊天,覆蓋半徑能達到八百米。
我躺在床上,隔著窗戶,把她們的對話聽了個一字不漏。
"聽說了沒有?陳老三家的堂鍾昨晚自己走了!"
"走了?什麼意思?"
"就是堂鍾掛在牆上,自己走了!從十二點跑到六點,噔噔噔噔走了六個小時!到六點整——停了!"
"媽呀!"
"還有呢!趙秋生他老婆昨晚做夢,夢見一個穿青衣服的女人站在她家床頭,指著她的鼻子說——'你們選的那個新乩童,連我的門都過不了。'"
"嗐!"
"王癩子家更邪門!他家那條養了八年的大黃狗,昨晚對著祠堂方向叫了一整夜,今天早上起來——毛全白了!"
"啥?"
"八年的大黃狗,一夜白頭啊姐妹!"
"我的個天爺——"
我把被子蒙上了臉。
一夜白頭的黃狗。
自己走的堂鍾。
託夢對線的娘娘。
齊刷刷盯人看的雞。
還有——
"快來看!道上那些螞蟻!一排一排的!都排成字了!"
我猛地掀開被子,打開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