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猶豫了三秒,穿上外套出了門。
——
村口主路上,已經圍了二十多號人。
我擠到前排的時候,看清了地上的景象,太陽穴跳了三下。
螞蟻。
成千上萬只螞蟻,從路邊的泥地裡爬出來,在水泥路面上排列成一行字。
不是什麼神諭。
不是什麼天降異象。
是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換回 來。"
停頓。
然后在"換回來"后面,螞蟻們又排出了三個字:
"謝 謝 啊。"
我盯著那個"謝謝啊"看了五秒。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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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這麼跟凡人溝通的?
用螞蟻打字?
還加"謝謝啊"?
周圍的村民有的跪了,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打電話叫家裡人來看。
劉大爺拄著拐杖擠到前面,老花眼眯了半天,認出那三個字之后,緩緩轉頭看向人群后方。
人群后方——
沈大山站在最外圍。
他看到了。
每一個字都看到了。
"換回來"看到了。
"謝謝啊"也看到了。
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像調色盤打翻了。
旁邊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但我看見了我爹的嘴角——
在抽搐。
那是他想發火卻不敢發的表現。
因為在場二十多號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每一雙眼睛裡都寫著同一句話:
大山,你還嘴硬啊?
螞蟻都會寫字了。
你還"靜電"呢?
——
螞蟻寫字事件之后,局面徹底失控了。
不是朝壞的方向。
是朝離譜的方向。
上午九點,張婆婆家的電視機自己開了。
開了之后不放節目,只有一個畫面——祠堂裡空蕩蕩的正殿,青靈娘娘的神像端坐其中,一動不動。
但電視左下角有一行字幕,滾動播出——
"致全村父老鄉親:請督促沈大山同志,盡快將原乩身歸還。逾期后果自負。——青靈娘娘辦公室。"
張婆婆嚇得把遙控器甩了出去。
上午十點,村裡唯一一間小賣部的收銀機自動吐出一張小票。
小票上印著:"退貨憑證。商品名:沈光宗(劣質替代品)。退貨原因:質量不合格。退貨狀態:待處理。請原消費者沈祈年盡快前往祠堂櫃臺辦理。"
小賣部老板看了三遍,折起來塞到一個密封袋裡,后來據說賣給了一個收民間異聞的自媒體博主,價格是兩百塊。
上午十一點,全村三百七十二戶人家的手機同時收到了一條短信。
號碼顯示:000-0000-0000。
內容只有一行字:"再不換,下一個炸的就不是香爐了。——您的友好鄰居,青靈"
我爹也收到了。
他盯著那條短信看了整整十分鍾。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
他把手機摔了。
用力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網。
"妖怪!全是妖怪!"他甩著手吼,"誰搞的鬼!誰TM在整我!"
沒人接他的話。
全村人站在自家門口,用一種"看吧……"的表情,遙望著沈大山原地發瘋。
——
中午十二點。
我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啃著馬德貴讓人送來的盒飯——兩葷一素,分量十足。
馬村長沒親自來,但讓他老婆帶了句話:"祈年啊,先吃飽了再說。你想怎麼做,村長支持你。"
我把最后一口米飯塞進嘴裡,才抬頭看了一眼。
院子門口站著一個人。
沈光宗。
他是自己過來的。
沒跟我爹媽說。
他穿著他那件睡了一天的衛衣,頭發亂成一團,眼睛下面兩個黑眼圈深得能養魚,臉上還殘留著昨天祠堂裡的灰漬,看起來像一只被扔進攪拌機又吐出來的倉鼠。
"哥。"
他叫我了。
過去十六年裡,他叫我"哥"的次數一只手能數過來。每一次都是有求於人——借錢、借作業、借遊戲機。
"嗯。"我放下飯盒。
"我……"他站在門口,兩只手攪在一起,嘴張了好幾次才擠出來一句,"昨晚那個——那個女的——還會來嗎?"
他的聲音在抖。
不是裝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能看到裡面那種真實的、毫無掩飾的恐懼。
那種恐懼我太熟悉了。
六歲那年第一次降神,我比他還害怕。在祠堂裡哭了整整一個晚上,哭到連眼淚都沒有了,蒙著被子發抖,覺得天塌了。
那天晚上沒有人來安慰我。
我爹媽在隔壁屋喝酒慶祝——"咱家出了個乩童!以后光宗耀祖了!"
光宗耀祖。
誰光宗。
誰耀祖。
"不會了。"我說。
沈光宗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那位不找你了。"
他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松了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后他的眼神開始飄移,飄到院子外面,飄到別處,像是在找話題。
"那個……哥,你昨天晚上說的那些話……"
"嗯?"
"就是——嗯——你不幫忙的那些話——"
他吞了吞口水。
"你是認真的嗎?"
我看著他。
十六歲的少年。一米六三,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白色衛衣站在初冬的風裡,凍得縮著脖子,嘴唇發紫。
我媽的心尖子。
我爹的金疙瘩。
一個被寵到十六歲、什麼苦都沒吃過、以為全世界都該圍著他轉的孩子。
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那個嘚瑟的沈光宗。
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弟弟。
"我會解決的。"我說。
就四個字。
沈光宗看了我兩秒,然后低下了頭。
"哥……對不起。"
我沒說話。
不是不想接受。
是"對不起"這三個字,應該從另外兩個人嘴裡說出來才對。
沈光宗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哥,你——你餓不餓?我存了一包方便面,牛肉味的……"
"不用了。"
"……哦。"
他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拐角。
我低頭看了看空的飯盒,又看了看窗臺上那片青色的葉子。
葉子上的水珠還在。
一滴都沒蒸發。
今晚子時。
最后一次了。
【第六章】
下午三點。
馬德貴帶著五位老輩,浩浩蕩蕩S到了沈大山家。
這次不是商量。
是通知。
"大山,祠堂清出來了,晚上子時重新做法事。"馬德貴開門見山,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祈年做乩身,按老規矩來,一點不許改。"
我爹坐在堂屋裡,面前的煙灰缸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他的眼窩深陷,胡子拉碴,一看就是一宿沒睡好。
"誰讓你們擅自做主的?"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昨天的底氣,像漏了氣的輪胎。
"到現在了,你還要做主?"劉大爺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大山,我比你多活三十年,有些話我不想說透。但你逼我——"
老人家從棉袄口袋裡摸出一本泛黃的手抄簿。
本子封面寫著一行毛筆字:"青靈壇祭儀錄"。
"這是上一代的老乩童臨終前交給我保管的,"劉大爺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他念了出來。
"'乩身一選十二年,中途不可更換,若違此令,靈壇崩潰,禍及乩身與代替者,重則殃及全村百戶。'"
"'唯一補救之法——原乩身於三日內重返靈壇,完成收壇儀式,方可化解。'"
"'三日之外,不可逆。'"
"三日"兩個字在堂屋裡回蕩。
我爹的喉結滾了一下。
"大山,"馬德貴接過話頭,"今天是正月初十,算上昨天,已經過了一天。還剩兩天。你是想讓祈年回去,還是等著看沈光宗撐不過三天?"
堂屋陷入了沉默。
我媽從廚房衝出來,臉上的表情像是一鍋煮糊了的粥——恐懼、憤怒、委屈、不甘攪在一起。
"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們啊!"她的聲音又尖又急,"當初要不是那個什麼娘娘選了祈年,我們家光宗——"
"翠花!"劉大爺一聲暴喝,拐杖杵在地上"砰"的一響,"你敢怨娘娘?!"
我媽的嘴張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一張一合發不出聲。
"十二年!"劉大爺顫顫巍巍地站直了身子,手指著我爹媽,聲音像老樹根一樣粗粝,"十二年,你們沈家是怎麼對祈年的,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不讓上飯桌——村裡誰家乩童不讓上桌的?"
"偷拿供品錢——每年祭后村裡給乩童的三千塊供養費,你們截了多少?"
"打罵——一個替全村擋災的孩子,你們拿煙杆抽!"
劉大爺的拐杖一下一下杵著地面,每一下都帶著三十年的積攢的怒氣。
"不是我們不說,是給你沈大山留臉面!現在呢?你把臉面自己撕爛了,還要拉著全村下水!"
"我——"我爹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生了鏽的鐵門,"我只是想讓光宗——也沾沾光——"
"沾什麼光?"趙秋生冷笑了一聲,"當乩童是享福?你去問問你大兒子的膝蓋——跪了十二年,兩條腿還是不是他的!你去看看他每次降神完之后三天說不出話的樣子!那叫光?那叫遭罪!"
"那是——"我媽插嘴,"那是祈年自己——"
"自己什麼?自己六歲被你們推上祭壇的?六歲!他連字都不認全!"
趙秋生走到我媽面前,距離近到能聞見她身上的劣質洗衣液味。
"翠花,這些年你拿乩童的供養費給光宗報了多少補習班?五千?八千?一萬?"
我媽的臉"唰"地白了。
"你以為村裡沒人記賬?"趙秋生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來,"陳老三家出份子的時候,你說祈年要新法器,拿了五百。張婆婆家還願的時候,你說祈年要齋戒食材,拿了三百。趙——就是我——我老婆生產當天求娘娘保佑母子平安,你說供品要講究,拿了八百。"
他一頁一頁翻。
每翻一頁,我媽的臉就白一分。
"這些年加一塊,我們粗算了算——"
趙秋生合上本子。
"四萬七千六。"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到蚊子嗡嗡。
四萬七千六。
全村人給乩童的供養費。
一分錢沒落到我手上。
全給沈光宗交了補習費、買了新衣服、換了新手機。
而我十八年來穿的,是我爹的舊衣服改的。鞋子是集市上十五塊一雙的地攤貨。
我身上這件外套,是三年前馬德貴看不下去了,偷偷塞給我的。
"大山。"馬德貴最后開口了,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壓著千斤的分量。
"你是要錢還是要命,自己掂量。把祈年請回祠堂,今晚子時之前。"
"不然——"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縮成一團的沈光宗。
"你兒子。兩個。一個都保不住。"
——
他們走了。
留下的是一地安靜和兩個不說話的中年人。
我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
門虛掩著,堂屋的一切我聽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
每一筆賬。
每一聲呵斥。
我以為我會覺得解氣。
當那些我從來不知道具體數字的供養費,被趙秋生一筆一筆念出來的時候。
當我爹媽被按在堂屋的椅子上,像兩個被抓住的小偷一樣被審問的時候。
我以為我會覺得"活該"。
但沒有。
我只是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像扛了十二年的石頭,終於被人發現了,但石頭還在肩上,沒人幫你卸。他們只是指著石頭說——"瞧,這石頭好沉啊。"
是很沉。
謝謝你們發現了。
但能不能先幫我把石頭放下來?
——
下午五點。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不是我爹來求我。
是我媽。
她推開我的房門的時候,我正坐在窗邊看那片青色的葉子。
"祈年。"
她的聲音啞了。
不是平時那種叉著腰、尖著嗓子的陳翠花。
是一個——怎麼說——像是丟了所有武器的戰士。
我轉過頭看她。
她站在門口,手揪著圍裙的角,指節發白。
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她這個人,哭不出來。不是忍著,是從骨子裡不會哭。在她長大的那個年代、那個村子裡,女人哭就是軟弱。她學會了不哭。
但她的嘴唇在抖。
"祈年……今晚你真的——會回去?"
"嗯。"
"那——光宗——他身上那些髒東西,真的能——"
"能。做完法事就沒事了。"
她的肩膀松了一毫米。
但下一句話——
"那你爹和我——也不會有事吧?"
我看著她。
你問的第一個問題是光宗會不會沒事。
你問的第二個問題是你和爹會不會沒事。
你沒有問我會不會沒事。
十八年了。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會不會沒事。
"不會有事的。"我說。
她點了點頭,轉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