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停住了。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降神的時候疼不疼。"
她的背僵了。
"十二年。每一次降神,就像有人把我的骨頭一根一根拆出來,再塞回去。你知道七歲那年我第一次降完神之后,在床上躺了五天起不了身嗎?"
"你不知道。"
"因為那五天你帶光宗去縣城買新書包去了。"
她的圍裙角攥得指節發紫。
"我沒有怪你。"
"但我希望你以后——起碼以后——別再跟別人說,我是掃把星。"
她沒回頭。
站了十秒。
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消失。
我重新轉向窗口。
葉子上的水珠在暮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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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子時。
最后一次了。
不是為他們。
是為我自己。
這十二年,該有個體面的結尾。
【第七章】
晚上十一點。
全村熄了燈。
不是停電,是約好的。
馬德貴下午挨家挨戶通知:今晚子時重做法事,所有人回家關門閉窗,不準外出不準喧哗不準拍照不準發朋友圈。
"這是老規矩,"馬德貴說,"收壇儀式,不允許闲雜人看。只有乩身、主祭、敲鼓的三個人在場。"
全村三百七十二戶人家,這次沒有一個異議。
連最愛湊熱鬧的張婆婆都說:"不看不看,我把窗簾拉上三層,耳朵塞棉花,保證什麼都不知道。"
——
十一點半。
我從家裡出來了。
換上了那件舊神袍——我從雜物堆裡翻出來的。我媽塞進去的時候團成了一坨,壓在一堆破鞋爛襪子底下,上面還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滴了幾滴醬油。
我花了一個下午把它洗淨、晾幹、重新縫好了斷掉的金線。
穿上的時候,袍子的重量很熟悉。
十二年來,每一次大祭,我都是穿著這件袍子走過那條從家門口到祠堂的路。
三百米。
走過春天的泥濘,走過夏天的暴曬,走過秋天的落葉,走過冬天的寒霜。
三百米的路走了十二年。
今晚是最后一次。
月光很好。
一月的月亮,清冷,硬朗,掛在頭頂,把路面照得發白。
我穿著神袍走在路上,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經過老榕樹的時候,我停了一步。
樹上光禿禿的,紅綢布條早就沒了。
但樹幹上——原本滲出的那攤深褐色液體,幹了。
幹了之后,在樹皮上留下了一個印記。
不是手掌了。
是一個字。
"歸。"
我看了兩秒,繼續往前走。
——
祠堂門口。
馬德貴帶著兩個人等著。
一個是敲鼓的老李——全村唯一會打祭鼓的人,七十三歲,白頭發白胡子,手上的鼓槌比他的胳膊還粗。
另一個是陳半仙——嚴格來說不叫陳半仙,只是全村人這麼叫他。他是隔壁鎮的民間祭祀師,跟我們村打了幾十年交道,對青靈娘娘的祭儀比村裡任何人都了解。
陳半仙今天來得很匆忙,棉袄扣子扣錯了位,鞋子一只黑一只棕。但他的眼睛很清醒。
看見我穿著神袍走過來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祈年。"
"陳叔。"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他點了點頭,從布包裡取出一套東西,一件一件擺在祠堂門口的石階上。
淨水碗——盛著泉水和七片柳葉。
令旗——黃色三角旗,上面寫著青靈娘娘的法號。
法鈴——銅鈴,握柄上裹著紅繩。
招魂幡——這個不是給亡者的,是給乩身在降神時"回來"用的。
我看著這些家伙事兒,像看老朋友。
十二年了。
每一樣我都摸過幾百遍。連銅鈴哪個角有個小磕痕我都記得。
"進去吧。"陳半仙拍了拍我的肩。
——
祠堂正殿。
馬德貴下午讓人收拾了一遍,碎銅片和香灰清掃幹淨,被炸裂的香爐殘骸全部搬走。供桌重新鋪上了紅布,擺上了簡單的供品——三杯茶、三柱香、一盤水果。
沒有豬頭,沒有雞鴨。
"收壇儀式要從簡。"陳半仙說,"越簡越誠。"
青靈娘娘的神像端坐在供桌后方,完好無損。
七十二座香爐炸了,她的神像一絲未動、一塵不染。
像一個預判了一切的旁觀者。
我站在神像前,抬頭看著那張木雕的臉。
半閉的雙目,端莊的面容,左手淨瓶,右手拂塵。
從六歲起,我就對著這張臉跪了無數次。閉眼跪、睜眼跪、半夜跪、清早跪、生病跪、受傷跪。
此刻是最后一次了。
"開始吧。"我說。
老李的鼓響了。
不是昨天那種請神的鼓點。
是收壇鼓——節奏慢、沉、深,像地底深處傳來的回聲。
"咚——咚——咚——"
三聲一停。
停的時候,陳半仙搖響了法鈴。
"叮鈴——叮鈴——"
鈴聲清脆,穿透了靜夜,在祠堂的穹頂下來回彈了好幾個回合。
我閉上眼。
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十二年的肌肉記憶接管了一切。
脊背自動繃直。重心自動下沉。呼吸自動放緩。
每一根毛發都豎了起來。
不是恐懼。
是預感。
"她"要來了。
——
先是氣味。
那股我熟悉了十二年的氣味——老舊的木頭、深山的泥土、雨后的青石板、年久的香灰。
從鼻腔湧入,灌滿了整個胸腔。
然后是聲音。
不是外界的聲音。是腦子裡的——像有人在我的意識深處,輕輕敲了一下門。
"叩叩。"
我沒有關門。
我把門推開了。
——
降神的感覺。
十二年來,三十六次。
每一次都不一樣,但有一個共同的過程——先是"抽離"。
自己的意識像水一樣慢慢被抽空。不是消失,是被移到了一個角落——像是你從一間大屋子搬到了一個壁櫥裡,你還在,但能活動的空間變得很小。
然后"她"進來了。
從門的另一邊。
巨大的、古老的、帶著山川草木氣息的力量,像潮水一樣湧入。
一瞬間,我的身體不受自己控制了。
手臂動了——不是我動的。
嘴巴張了——不是我張的。
兩條腿站了起來——不是我站的。
但跟以往不一樣的是——
這一次,"她"進來的時候,很輕。
非常輕。
不像之前那樣排山倒海、骨頭縫都在響。
像有人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還把鞋脫了,怕踩髒了地板。
我縮在意識的角落裡,感受著這份從未有過的輕柔,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疼。
是——
十二年了,頭一回被這樣溫柔地對待。
——
祠堂外面。
馬德貴和陳半仙站在臺階上,看著正殿裡的一切。
準確地說,是看著"沈祈年"——但已經不是沈祈年了。
站在神像前的那個身影,穿著發黃的舊神袍,但舉止氣度完全變了一個人。
脊背筆直,雙目微垂,面容上帶著一種極其沉靜的、不屬於十八歲少年的莊嚴。
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支不知從哪來的拂塵——不是真的拂塵,而是空氣中凝聚的一縷青色霧氣,在"他"的手中化成了拂塵的形狀。
"他"抬起了腳。
開始跳儺舞。
但不是昨天沈光宗跳的那種。
也不是沈祈年以前跳的那種。
是——沒有人跳過的那種。
十八式儺舞,每一式都被注入了一種全新的力量。
第一式"啟天門"——"他"的腳尖點地的瞬間,祠堂正殿所有的蠟燭同時亮了。不是點著的,是自動亮的——"噗噗噗",一盞接一盞,像被無形的手一根一根點燃。
第三式"拜四方"——"他"雙臂展開,拂塵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弧的瞬間,正殿的四面牆上開始滲出青色的光。光從磚縫裡流出來,像水一樣沿著牆壁往上爬,最終匯聚在穹頂。
第七式"淨壇域"——"他"的腳重重跺了一下地面,不大的聲音,但整個祠堂都在振動。地面上鋪著的青石板,一塊一塊地亮了起來,像被點亮的棋盤格,光線從石縫中湧出,把整個正殿照成了一片青藍色的海洋。
第十二式"鎮邪煞"——拂塵橫掃。
一陣風從正殿內部向外席卷而出。
馬德貴站在臺階上,頭發被吹得根根豎起。
那陣風裡帶著一股氣味。
是腐爛的、發霉的、讓人胃酸上湧的氣味。
是從——
沈光宗身上清出來的東西。
那些天不知名的、趁著"門"開了鑽進去的髒東西,被這一記橫掃,從沈光宗的身體裡——隔著三百米的距離——生生抽了出來,化成了那股腐臭的風,從祠堂大門衝出去,撞到了門口的石獅子上。
石獅子"咔"的一聲,裂了一條縫。
腐臭散了。
風清了。
馬德貴扶著門框,手心全是汗。
"陳半仙——這——"
陳半仙沒說話。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被風吹的。
是看到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在正殿裡,穿著舊得發黃的神袍,一式一式地跳著從來沒有人教過他的儺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跳什麼——但每一式都精準而優美,像一把磨了十二年的劍,終於在最后一刻出鞘。
而操控這把劍的那只手——
很溫柔。
——
十八式跳完。
"他"停了。
面朝神像,靜立。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祠堂穹頂下回蕩了七八遍,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沈祈年的聲音。
也不是任何活人的聲音。
"收壇。"
兩個字。
正殿裡所有的青色光芒在這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同時收攏,匯成一道光柱,衝上穹頂——
然后從穹頂的天窗射出去。
一道青色的光柱,衝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亮了整整三秒。
全村三百多戶人家,縱然把窗簾拉了三層、耳朵塞了棉花——
那道光,還是把所有人的臥室照得跟白天一樣亮。
三秒后,光消失了。
夜空恢復了黑暗。
月亮還在。
風停了。
安安靜靜的。
沒有螞蟻寫字,沒有雞排隊,沒有堂鍾亂走,沒有電視自動開機。
什麼都沒有了。
整個村子,像被按下了重置鍵。
——
然后,"她"退了出去。
從我的身體裡。
脫離的方式跟以往三十六次都不同。
以往是"拽"——像有人一把將你從水裡拽上來,渾身被扯得生疼。
這一次是"放"——像水自己慢慢退去,你穩穩地站在幹涸的河床上,腳都沒湿。
意識一點一點地回到了我的四肢百骸。
手指能動了。腳趾能動了。脖子能轉了。
我睜開眼。
我還站著。
沒有倒下。
這是十二年來第一次——降神之后,我還能站著。
以前每一次降神結束,我都是直挺挺朝后倒下去的,被人抬回家,在床上躺三天。
但這一次,我好好地站著。
腳下穩穩當當。
沒有頭疼。沒有耳鳴。沒有嘔吐。沒有失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淡淡的青色痕跡,像一片葉子的紋路,慢慢浸入皮膚,然后消失了。
"第一件禮。"
一個聲音在我腦子裡響了一下。
極輕。
像回音。
像告別。
"元氣已還。"
我的膝蓋忽然軟了一瞬。
不是虛弱。
是——
十二年來積累在膝蓋關節裡的磨損、老繭下面的微裂紋、腰椎承受過的無數次猛烈衝擊——
全沒了。
我彎了彎腿。
不疼了。
十二年來第一次——蹲下、站起、蹲下、站起——不疼了。
我站在祠堂正殿,穿著那件舊得發黃的神袍,在月光裡,彎腿、伸腿、彎腿、伸腿。
像個傻子。
但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