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件禮。"
又一道回音。
"此生無病無災。"
我感到一股暖流從頭頂灌入,順著脊椎往下走,流過每一節脊骨、每一根肋骨、每一寸內髒,像被溫水從裡到外洗了一遍。
后背上兩道煙杆的鞭痕——
痒了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
平了。
沒有疤。沒有結痂。像從來沒有被打過一樣。
不對——
不是"像"。
是那兩道傷痕的痕跡,從我的皮膚上被徹底抹去了。
就好像每一次的疼痛、每一次的淤青、每一次的新傷舊傷疊在一起的記憶——
都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擦掉了。
身體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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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做到。
心裡的——
大概還要自己慢慢來。
——
"第三件禮。"
最后一道回音。比前兩道更輕,幾乎要抓不住了。
"機緣——已種。緣到時,自會開花。"
然后——
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腦子裡再也沒有那個聲音了。
十二年來,我的意識裡一直有一根很細很細的線——連接著"她"。
那根線在任何時候都在。我走路的時候、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挨打的時候。
它不說話,不幹擾,但一直在。
像一個沉默的、遠方的保護者。
現在,那根線斷了。
不是"被剪斷"。
是——松手了。
像一個母親放開了孩子的手。
我站在祠堂正殿的中央,腳下是亮過又暗下去的青石板,頭頂是透著月光的天窗。
袍子上的金線在月光裡閃了一下,像最后的告別。
"謝謝。"
我張了張嘴,對著空無一人的正殿說。
沒有回答。
當然沒有。
她已經走了。
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在我說出"謝謝"的那一瞬間,鼻尖聞到了一縷極淡的花香。
什麼花,說不上來。
聞過就沒了。
我把神袍脫了下來。
疊好。
放在供桌上。
然后穿著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走出了祠堂。
馬德貴和陳半仙在門口等著。
老李抱著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哭了一鼻子。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完事了。"
馬德貴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陳半仙抬起手,在我面前比了一個手勢——
是老一輩對乩童行的禮。
我擺了擺手。
"不用了,陳叔。以后我不是乩童了。"
"我就是沈祈年。"
【第八章】
正月十一。
太陽出來了。
是那種幹幹淨淨的、沒有一絲雲的大晴天。陽光從東邊山頭翻過來,劈頭蓋臉地灑在村子裡,把所有角落照得亮堂堂的。
老榕樹上長出了新芽。
昨晚還光禿禿的,今天早上就冒出了一層淺綠。二月的樹,不該發芽這麼早。但它就那麼長了,嫩嫩的、綠綠的,一夜之間像被人偷偷施了肥。
樹幹上那個"歸"字還在,但顏色淡了,淡成了一道勉強能辨認的淺痕。
風吹過的時候,樹葉哗哗響,像在跟誰道別。
——
沈光宗醒了。
他從昨晚那陣風席卷過之后就睡了過去——不是暈,是沉沉的、深深的、像被人關了機一樣的睡眠。
今天早上六點半自然醒來。
他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揉了揉臉,對自己進行了一次靈魂三問:
我是誰?我在哪?昨天發生了什麼?
然后他想起來了。
祠堂。香爐炸了。神像看他。穿青衣服的女人坐在他床上。
他"嗖"地一下往床頭縮了縮,瞪大眼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沒有青衣女人。沒有奇怪的味道。沒有任何異樣。
窗外陽光燦爛,鳥叫蟲鳴,一切正常。
他深呼吸了三次,把心髒從嗓子眼裡按回胸腔。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身體。
昨天還沉重得像被水泥灌了模的身體,現在輕飄飄的。
腦子清醒。耳朵不嗡了。胸口不悶了。
那種從正月初九下午開始就一直壓在他身上的、說不清的沉重感——沒了。
幹幹淨淨地沒了。
像有人幫他把渾身上下洗了一遍,連骨頭縫都洗過了。
沈光宗慢慢下了床,站在地上,活動了一下胳膊腿。
沒毛病。
好了。
他呆呆地站了十秒,然后做了一個十六年來從來沒做過的動作——
他走出房間,穿過走廊,推開了我的門。
門沒鎖。
屋子是空的。
我不在。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我的習慣,跟了十二年的乩童規矩,被子必須疊成方塊。
書桌上放著一片青色的葉子。
窗臺上什麼都沒有。
沈光宗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看什麼。
然后他注意到我的枕頭下面露出一個角——一個牛皮紙信封的角。
他猶豫了三秒。
把信封抽了出來。
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的名字。
裡面裝著一張紙。
紙上是我的字——橫平豎直,規規矩矩,每一筆都帶著十二年手抄經文練出來的工整。
——
"光宗:
你沒事了。
那些東西已經清幹淨了,以后不會再出現了。
我走了。不是因為怨你。你是我弟弟,十六年了,我沒有一天真的恨過你。
你不上桌我也不上桌的那些年,其實我在灶臺旁邊吃飯的時候,聽你跟爸媽聊天的聲音,也覺得熱鬧。
我只是不坐在那張桌子旁邊而已。
但有些東西——比如供養費——你該知道的。趙秋生叔手裡有賬本,你可以去看。
看完之后,你自己決定怎麼面對爸媽,我不替你選。
你高中沒考上,不是因為我吸了你的福氣。數學十一分也不是我的錯。但你如果想重新考,鎮上有個補習班,張老師教的那個,一學期兩千,學費你跟馬村長說,他會幫忙。
不要再抖音了。好好念書。
哥"
——
沈光宗把信看了兩遍。
他的手在抖。
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的那種抖。
是一種他十六年來不太熟悉的情緒湧上來時,身體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那種抖。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然后他走出我的房間,穿過走廊,經過堂屋。
我爹坐在堂屋裡。
一夜沒睡的沈大山,眼窩塌陷,兩腮的肉松弛下來,胡茬灰白相間,嘴角有一道幹裂的口子。銅頭煙杆早斷了,他攥著半截,不抽,就攥著。
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他看見沈光宗從我的房間出來,眼皮抬了抬:"你哥呢?"
"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沈光宗走到堂屋門口,忽然停住了。
"爸。"
"嗯?"
"你打過我哥多少次?"
沈大山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我在他枕頭底下找到一封信。他走了。"
"什麼?"沈大山站起來,椅子被帶倒,"走了?走哪去了?"
"我不知道。"
沈光宗看著他爹——生平第一次,他用一種不是仰視、不是崇拜、而是審視的眼神看著這個男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走之前,幫我把身上的東西清幹淨了。幫全村把法事做完了。幫你收拾了你捅出來的簍子。"
"然后他一個人走了。連早飯都沒吃。"
說完,沈光宗轉身出了門。
留沈大山一個人站在堂屋裡。
半截煙杆從他手中掉落,"啪嗒"一聲磕在地上。
他沒彎腰去撿。
——
正月十一上午。
全村人發現沈祈年不見了。
準確地說,是馬德貴第一個發現的。
他一大早去祠堂查看情況,發現供桌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神袍,旁邊放著法冠、法鈴、令旗——所有法器,一件不少,全部歸位。
唯獨——人不在了。
馬德貴在祠堂裡站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蹲下來,看到正殿中央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一行腳印。
是湿的。
不是水,是露水——像有人在凌晨的露水中走過,然后消失在祠堂門口。
腳印從祭壇延伸到大門,出了大門之后轉向南——
南邊是出村的路。
馬德貴沿著腳印走到村口,腳印消失在公路邊。
公路。
通往鎮上的公路。
六點鍾有第一班去縣城的客車。從村口走到公路需要二十分鍾。
凌晨的氣溫不到五度。
他穿著那件三年前馬德貴塞給他的舊外套,一個人走了二十分鍾的路。
然后坐上了去縣城的車。
——
消息傳開之后,反應最大的不是沈大山。
是我媽。
陳翠花在聽到"祈年走了"之后,先是愣了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跑到我的房間,翻箱倒櫃,把所有東西翻了個底朝天。
衣櫃、抽屜、書桌、床底——翻了個遍。
然后她蹲在地上,抱著一個東西,渾身發抖。
是我的那雙舊拖鞋。
灰色的、前面磨破了洞的、左腳大右腳小的舊拖鞋。
我走的時候穿的是我唯一一雙像樣的運動鞋。拖鞋留在了床底。
她抱著那雙拖鞋,蹲在四平米的小屋裡,一聲不吭。
不哭。
她不會哭。
但她的肩膀在抖。
抖了很久。
——
下午。
趙秋生把那本賬本送到了沈大山家。
不是趙秋生親自送的。是他讓自己十三歲的兒子送的。
"趙叔說了,這本子他不要了,送你們。"
十三歲的小男孩把本子放在堂屋桌上,轉身就跑了。
沈大山盯著那個本子看了十分鍾。
沒翻。
我媽從裡屋出來,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沈大山。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我媽走過去,把本子翻開了。
第一頁。
"2015年春祭,供養費三千整。沈大山代籤代領。用途:光宗學費。"
第二頁。
"2016年春祭,供養費三千整。沈大山代籤代領。用途:光宗新衣服、新手機。"
第三頁。
一頁一頁翻下去。
每一頁都是同樣的格式。同樣的"代籤代領"。同樣的"用途:光宗"。
十二年。
四萬七千六百塊。
我媽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手停住了。
最后一頁的下方,有一行我的字——
是我在離開之前寫上去的。很工整,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
"錢我不要了。當成把這十二年喂了狗吧。"
我媽的手指捏著頁角,指節發白。
她把本子合上了。
很輕地。
然后——
她坐在了桌旁那張一直空著的、從來不讓我坐的位置上。
坐下了之后,她面前是空的。沒有碗筷。從來沒有過碗筷。
她伸出手,在桌面上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比劃了一下碗的大小。
比劃了一下筷子的長度。
然后她的手放下了。
堂屋裡安安靜靜的。
沈大山站在她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第九章】
三個月后。四月。
我在縣城。
一個人。
租的房子在老城區的巷子深處,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六百塊一個月,一間臥室一個衛生間共用廚房。牆壁上的石灰有幾處開裂了,窗戶關不嚴,下雨天水會從窗縫滲進來,得拿舊毛巾堵著。
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