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人生中第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


不是四平米。


是十二平米。


大了三倍。


我覺得空曠得能跑步。


錢是馬德貴給的。在我離開的那天早上,他追到公路邊,塞給我一個信封。


"村裡的。不是你爹媽的。放心拿。"


裡面三千塊。


夠我撐兩個月。


兩個月之后,我找到了工作。


在縣城一家中醫館當學徒。


找到這份工作的過程,說來也有點意思——我去人才市場轉了一圈,什麼學歷都沒有(十二年乩童生涯,學業基本荒廢),簡歷上唯一能寫的特長是"熟悉民間祭祀儀式及中草藥基礎知識"。


人才市場的大姐看了半天我的簡歷,表情變了七八次,最后問:"小伙子,你不是搞傳銷的吧?"


我說不是。


她問:"那你認識的那些中草藥是哪學的?"


我說當乩童的時候學的。每次做完法事身體虛,老乩童教過我配藥膳調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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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了我半天。


然后她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打給縣中醫館的館長——一個姓蘇的老先生。


蘇館長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瘦得像竹竿,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見我之后問了我三個問題:


第一個:"白術、茯苓、甘草配伍的比例是什麼?"


我答了。


第二個:"夜裡盜汗、口幹舌燥,什麼方子?"


我也答了。


第三個:"你那個乩童……是真的?"


我說:"是。但我退了。"


他看了我十秒鍾。


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沒想到的話:


"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個乩童。很厲害。但他三十歲就S了。累S的。"


我沒說話。


"你沒S,算你命硬。"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來吧,學徒,包吃住,月薪一千五,幹不幹?"


"幹。"


——


就這樣,我開始了新生活。


白天在中醫館幫忙,抓藥、煎藥、整理櫃子、給病人遞茶倒水。晚上回出租屋,看蘇館長借我的中醫入門書。


日子很安靜。


安靜得像換了一個世界。


沒有鼓聲。沒有儺舞。沒有淨房跪夜。沒有降神時靈魂被撕扯的痛苦。


也沒有煙杆。


我的膝蓋不疼了。腰不疼了。背上的傷徹底消失了,連疤都沒有。


有時候洗澡的時候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后背——光滑的,一道痕跡都沒有——我會恍惚地覺得那十八年像一場夢。


但不是夢。


因為我的手心裡,偶爾在陽光下,還能隱約看到那片葉子的紋路。


很淡。很淡。


但還在。


——


四月的某個下午。


我在中醫館櫃臺后面整理藥材,一個人推門進來了。


是沈光宗。


他長高了。


不對——不是長高了。是長開了。三個月不見,這小子從一米六三蹿到了一米六八,瘦了一圈,臉上沒了那層嬰兒肥,輪廓硬朗了些。


穿著一件新的、但不貴的灰色外套。書包是舊的,鼓鼓囊囊的——裡面塞了課本。


他站在中醫館門口,兩手插在兜裡,歪著腦袋看了我半天。


"哥。"


"嗯。"


"我考上了。"


"……什麼?"


"補習班。張老師那個。馬村長幫我出的學費。我上了三個月的課——月考,數學六十七。"


我手裡的藥材差點掉了。


六十七。


從十一到六十七。


他是怎麼做到的?


"張老師說我根子不笨,就是以前沒用心。"沈光宗撓了撓頭,"我現在用心了。"


他把成績單從書包裡翻出來,遞給我看。


皺巴巴的,明顯被折了好多次,但數字清清楚楚——


數學:67。語文:72。英語:54。


英語54。


好吧,一步一步來。


"不錯。"我說。


沈光宗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把那個表情壓下去了,恢復了那種十六歲少年特有的別扭。


"還有——"他又翻了翻書包,摸出一個塑料袋,"我媽讓我給你帶的。"


我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雙新的棉拖鞋。


灰色的。


大小合適。


不是十五塊錢的地攤貨。


塑料袋裡還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我媽的字——歪歪扭扭的,小學三年級水平:


"天冷了穿。合不合腳不知道。不合腳就扔了。"


我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你媽——"我嘴角動了一下,"她怎麼知道我在這?"


"她讓馬村長幫忙打聽的。"沈光宗頓了一下,"打聽了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


我媽。


那個從來不問我疼不疼的女人,花了一個禮拜打聽我的下落。


然后讓我弟——坐了兩個小時的客車——就為了送一雙拖鞋。


我把拖鞋放在櫃臺下面。


沒說謝謝。


不是不感動。


是有些話,說出來反而輕了。


——


"還有一件事。"沈光宗搓了搓手,"爸他——"


"嗯?"


"爸戒酒了。"


"……"


"一滴都不喝了。從你走那天開始。煙杆也扔了。"


我看著沈光宗。


他的眼神有點閃躲。


"還有那個賬本的事——我看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了。


"四萬七千六。"


他后退了一步,忽然對著我彎了一下腰——不是鞠躬,更像是一種笨拙的、不知道怎麼做才對的表達。


"哥,我還你。"


"不是赤耳還的,不是爸媽還的。是我自己。"


"我以后——掙了錢——一分不少地還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朵紅了個透。


十六歲的男孩子要面子,說這種話跟要了他的命差不多。


我靠在櫃臺上,看著他的紅耳朵和別扭到不行的表情。


"行。"


就一個字。


他抬起頭,面部肌肉肉眼可見地松了下來。


"那我走了啊——下午還有課。"


"嗯。"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了。


"哥。"


"嗯?"


"你那個——那個娘娘——"


他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她——還在嗎?"


"不在了,走了。"


"真走了?不會再——"


"不會了。"


沈光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腳步輕快了三分。


然后他推開門——


門外站著蘇館長。


六十多歲的瘦竹竿老頭抱著一袋油條從早餐攤回來,正好跟沈光宗撞了個對臉。


"這誰?"蘇館長看了我一眼。


"我弟。"


"嚯,來看你的?"蘇館長打量了沈光宗兩秒,然后從油條袋子裡抽了一根遞給他,"吃吧,你哥還在長身體呢,你也是。"


沈光宗愣了一下,接過油條。


然后他看了看蘇館長,又看了看我,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種嘚瑟的笑。


是一種——


怎麼說呢。


像一個弟弟發現自己的哥哥被人照顧著時,才會露出的那種——放心了的笑。


"謝謝您。"他對蘇館長鞠了一躬。


這次是真的鞠躬。


然后他咬著油條,背著鼓鼓的書包,推開中醫館的玻璃門,走進了四月的陽光裡。


我站在櫃臺后面,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蘇館長站到我旁邊,嚼著油條,含含糊糊地說:


"你弟弟挺好的嘛。"


"嗯。"


"以前不好?"


"以前……以前他不太懂事。"


蘇館長哼了一聲,把油條袋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別光看。看再多他也長不高。"


我把視線從玻璃門上收回來,拿起一根油條。


咬了一口。


熱的。酥的。脆的。


嘴唇上的傷口早就好了。


什麼都好了。


【第十章】


一年后。


我在縣城中心醫院旁邊的中醫館裡,已經從學徒升成了正式的抓藥助手。月薪漲到兩千八。蘇館長給我報了一個中醫藥成人繼續教育的課程,說:"學歷不能沒有,你底子好,考個證書出來。"


我報了名。晚上下班之后去上課。


日子忙,但踏實。


每個月底,沈光宗會打一個電話過來。


電話內容永遠是三件事:


第一,匯報成績——他的數學從六十七漲到了八十一,英語從五十四漲到了六十三。語文一直穩定在七十多,作文每次都被老師畫紅圈誇。


"張老師說我作文有真情實感。"他在電話裡嘚瑟。


"寫的什麼?"


"寫的你。"


"……"


"寫了個作文叫《我哥》,張老師說讀得她哭了。"


"你寫了啥?"


"就寫了你當乩童的事唄。還寫了那天晚上祠堂的光——雖然我沒親眼看到,但我在被窩裡看到的——那道光從我家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


"行了行了。"


"嘿嘿。"


第二件事——還錢。


他打了暑假工——在鎮上的超市搬貨,一天六十。一個暑假攢了兩千塊。


"哥,先還你兩千。還欠你四萬五千六百。"


"不用——"


"要的。我說了自己還。"


"……行。"


第三件事——我爹媽。


這件事他每次都放在最后說。聲音會低下來。


"爸——還是那樣。不喝酒了,但也不太說話了。每天在家裡坐著。有時候半夜起來,在你以前那個房間門口站著。站半天。"


"媽——她最近開始去村裡幫忙了。秋收的時候幫人家掰苞米。張婆婆腿不好,她每周去幫著打掃。"


"她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沒有回答。


沈光宗也知道我不會回答,所以他只是把這些話說了,然后就轉了話題。


"哥,我英語背單詞有個方法,你聽聽——"


"說。"


他在電話那頭嘰嘰咕咕地講。


語速很快。


聲音很亮。


像一個正在努力生長的、陽光底下的新芽。


——


兩年后。


沈光宗中考了。


他考了全鎮第三十七名。


三十七名不高。但對於一個兩年前數學考十一分、只想著拍抖音的孩子來說——


夠了。


夠上縣裡最好的高中。


他把錄取通知書拍了照片發給我。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哥,我上高中了。赴京趕考。"


我回了一個字:"滾。"


然后我存了一千塊錢,轉給了他。


"買兩身新校服。別穿地攤貨。"


他秒回:"這是我該說的臺詞吧???你自己穿的那些衣服先管管吧大哥!!!"


——


三年后。


沈光宗高二。


文科。歷史滿分。


他說他要考大學。


"什麼大學?"


"不知道。但我想學醫。"


"學醫?"


"嗯。我哥不是在中醫館幹活麼。我覺得挺好的。治病救人。"


我笑了一聲。


"你不是說你理科不好嗎?學醫不要理科?"


"我學中醫啊!哥!你那個蘇館長不是說,中醫講究的是悟性!我悟性高!"


"數學八十一叫悟性高?"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你老揪著不放!現在一百二了好嗎!"


"滿分多少?"


"一百五。"


"那你悟性還差三十呢。"


"哥我掛了啊!!!你比我媽還煩!!!"


"嘀"。


電話掛了。


三秒后又響了。


"哥。"


"嗯?"


"也沒什麼。就是——你什麼時候回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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