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靜了兩秒。


"開學帶你去看看學校吧。縣城有個中醫藥大學的分校,蘇館長認識那邊的教授。"


"真的?"他的聲音忽然高了兩個度。


"嗯。我幫你問了。他們有中醫藥方向的專科和本科,你要是成績夠——"


"夠!絕對夠!我拼了!"


"別光拼。把英語再提提。"


"知道了知道了!爸!"


"……"


"啊不是,哥。口誤口誤。"


我沒說話。


但嘴角彎了一下。


——


第四年。


春天。


我回了一趟村子。


坐的還是那班六點的客車,從縣城到村口公路,一個半小時。然后走二十分鍾的土路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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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村子跟我離開時不太一樣了。


路修了。水泥路面,平整寬闊,兩邊種了一排矮冬青。


祠堂修了。新的琉璃瓦屋頂,在陽光底下金燦燦的。門口的石獅子換了——原來那對裂了的被搬走了,新的一對體量更大、工藝更精細。


老榕樹還在。活得比誰都好。枝繁葉茂,滿頭綠冠,樹幹上那些年月留下的痕跡都還在——除了"歸"字。


"歸"字沒了。


完完全全沒了。


樹皮光滑,一絲痕跡都找不到。


好像從來就沒有過一樣。


——


我走到村口的時候,看見了馬德貴。


他坐在老榕樹下的石凳上,泡著一壺茶,看見我走過來,站起來了。


三年不見。他老了。頭發全白了。但腰板還是很直。


"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


"看看好。進來坐。"


他給我倒了杯茶。


我們就在樹底下坐著喝茶。


聊了些村裡的事。誰家娶了媳婦,誰家生了孩子,誰家的豬又拱了誰家的菜園子。


然后他問了一句:"去看看你爸媽不?"


我喝了一口茶。


"待會兒。"


"嗯。他們知道你回來了。你弟弟跟你媽說的。你媽從昨天就開始——"


他頓了一下。


"開始打掃你那個房間了。從昨天打掃到今天。裡裡外外擦了三遍。還買了新的床單被套。"


我把茶杯放下。


看了看村子方向。


"村長。"


"嗯?"


"你說——有些東西——過了這麼久——還能不能——"


我沒說完。


馬德貴笑了。


"能不能的,你得自己去看。"


——


我站在自家院門口。


院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牆重新刷了。門重新上了漆。院子裡種了兩棵桂花樹——不知道誰種的,已經有半人高了。


門半開著。


院子裡沒人,但廚房方向傳來動靜——鍋鏟翻炒的聲音、油煙機嗡嗡的聲音、碗碟磕碰的聲音。


我走進院子。


堂屋門開著。


八仙桌上擺著四副碗筷。


四副。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一、二、三、四。


四副。


我數了三遍。


四副。


每一副碗筷之間的距離相等,擺放得整整齊齊,碗扣在桌上,筷子架在碗沿。


靠裡面的那個位置——


背靠牆壁的那個位置——


以前從來沒有碗筷的那個位置——


現在有了。


碗是新的。白瓷藍邊。


筷子也是新的。竹筷,頂端刻著一個小小的"祈"字。


跟其他三雙不一樣。


其他三雙是超市買的普通竹筷,光滑無字。


只有這一雙,有字。


是手刻的。


刀工很粗糙,筆畫歪歪扭扭——


是我媽刻的。


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太利索,但她一刀一刀地在一根竹筷上刻出了一個"祈"字。


我站在桌邊,伸手摸了摸那個字。


指腹碰到凹凸不平的刻痕。


每一刀都很深。


像是怕刻淺了會消失。


——


腳步聲從廚房傳來。


我轉頭。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


圍裙上沾了油漬。手上拿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青菜。臉上的皺紋比三年前多了十條不止。頭發白了一半,但扎得整整齊齊。


她看見我的那一瞬間——


手裡的青菜掉了。


"啪嗒"一聲。


落在地上。


水珠濺開。


她站在那裡,嘴張著,喉嚨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不是不想說。


是——


攢了三年的話,堵在喉嚨口,誰也擠不過誰。


最后擠出來的只有兩個字:


"回——回來了?"


"嗯。"我說,"回來吃頓飯。"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彎腰把地上的青菜撿起來,轉身衝進了廚房。


動作極快。


快到像在逃。


但走進廚房之后的聲音暴露了她——


水龍頭"哗"地一開。


水聲很大——大到足以掩蓋從她喉嚨裡擠出來的那一聲悶響。


我站在堂屋裡,沒動。


給她三分鍾。


——


我爹從院子外面回來的。


他蒼老了很多。


頭發灰白相間,臉頰的肉陷下去了,原本壯實的熊腰縮了兩圈。手上沒有煙杆——他已經不抽煙了。


他走進堂屋,看見我。


停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五秒。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嘴張了張。


沒說出"你回來了"。


也沒說出"對不起"。


他張了三次嘴,每次都在聲音出來之前把它吞了回去。


最后只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桌旁,把那把靠牆的椅子拉開了。


拉開了一個位置的距離。


然后他退后一步,垂下手,站在那裡。


不看我。看地面。


那個被拉開的椅子,正對著那副刻了"祈"字的碗筷。


我走過去。


坐下了。


椅子不太舒服。硬的。涼的。


但——


是我的。


這張桌上,終於有一個位置,是我的了。


——


那頓飯吃了很久。


我媽做了六個菜,全是我十二年來生病時想吃但從來沒開口要過的——紅燒肉、酸辣土豆絲、清蒸鱸魚、西紅柿炒蛋、炒時蔬、紫菜蛋花湯。


她在灶臺旁邊忙前忙后,不停地往桌上端菜,一盤接一盤。


"多吃點。瘦了。"


六個字,她在這頓飯裡說了九遍。


我爹全程幾乎沒說話。


他夾菜的時候手在發抖。筷子磕在碗沿上"叮叮"的輕響,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沈光宗坐在我對面,吃得飛快,一邊吃一邊叭叭說話——什麼學校的事、什麼同學的糗事、什麼老師的口頭禪——嘰嘰喳喳的,把堂屋裡的安靜和尷尬一點一點地填滿。


他是故意的。


他用十六歲男孩特有的大嗓門和不停歇的話匣子,替這一家四口搭了一座橋。


一座歪歪扭扭的、隨時可能塌的、但起碼能走人的橋。


飯吃到最后,我媽端上了一碗湯圓。


四個。


一人一個。


"今天不是節日,吃什麼湯圓?"沈光宗嘴快。


我媽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把碗放在桌上,聲音很低,低到需要豎起耳朵才能聽到:


"團圓。"


一個字。


兩個音。


她說完就轉身進了廚房,沒有再出來。


堂屋裡安靜了三秒。


然后我爹——沈大山——開口了。


全場唯一的一句話。


聲音嘶啞的,破碎的,像一張被揉碎了又展開的紙:


"以后……那個位置……一直給你留著。"


他說完低下了頭。


不看我。


我看著碗裡那個圓圓的湯圓。


白白的皮。


裡面包著芝麻餡。


我媽做的湯圓,芝麻餡總是放太多,甜得齁嗓子。


我把它舀起來,放進嘴裡,咬開了。


燙的。


甜的。


甜到嗓子眼裡。


我嚼了嚼,咽下去了。


"嗯。"


就一個字。


夠了。


——


飯后,我一個人走到屋后的小山坡上坐了一會兒。


四月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山坡下面是整個村子。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飄起來,在傍晚的天光裡慢慢散開。


老榕樹在夕陽裡投下巨大的陰影。


祠堂金燦燦的。


很遠的地方,有孩子在笑。


我坐在草地上,雙手撐在身后,抬頭看天。


天空幹幹淨淨的。


一朵雲都沒有。


但就在我抬頭的那一瞬間——


鼻尖聞到了一縷極淡的花香。


什麼花,還是說不上來。


但我認得。


三年前,在祠堂正殿裡,"她"離開的那一刻,留下的就是這個味道。


花香只停留了一秒,就散了。


散在四月的風裡。


我嘴角彎了彎。


"娘娘。"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天空說了一聲。


沒有回答。


當然沒有。


但我總覺得——


在這個世界上某一個我看不見的角落——


有一雙半閉著的眼睛,正在看著我。


就像過去十二年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


她不再是我的神明。


我也不再是她的乩童。


她是她。


我是我。


我們只是兩個——跨越了十二年的——故人。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轉身下山。


走了兩步,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號碼顯示:000-0000-0000。


我停了。


心跳漏了一拍。


打開短信。


只有四個字:


"過得不錯。"


沒有落款。


不需要落款。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五秒。


然后退出短信界面。


把手機塞回口袋。


深吸一口氣。


下山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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