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秒前我還在那個白茫茫的系統空間裡看副本介紹,什麼“A級副本”“存活七天”“規則如下”之類的屁話,我看都沒看就直接點了確認。
不是我狂,是這破遊戲我已經通了六個副本了,A級算個球,然后白光一閃,我站在了一個小區門口。
我家小區門口。
那個“福祿小區”的招牌,上面的“福”字少了個點,是三年前臺風天吹掉的,門衛室的玻璃上貼著一張褪色的“保安執勤表”,日期停在2019年7月。
伸縮門的第三根欄杆是歪的,被黃阿姨她兒子倒車時撞歪的,甚至連門口那棵梧桐樹上的鳥屎,位置都跟我記憶裡一模一樣。
我咬了一口黃瓜,嚼得嘎嘣脆。
“叮——”
系統面板彈出來了。
[副本編號:#0017]
[副本名稱:福祿小區]
[副本等級:A級]
[參與人數:6人]
[通關條件:存活7天]
[規則如下:]
[1. 每晚22:00至次日6:00為“宵禁時間”,所有居民不得離開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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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若聽見敲門聲,請勿應答,請勿開門。]
[3. 物業人員只在白天出現……]
后面我沒看完,因為門衛室的窗戶推開了,老周探出半個腦袋,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眯著眼看我:“小陳?你蹲門口啃黃瓜是幾個意思?你媽昨天還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我朝他揮了揮黃瓜:“周叔,今天值白班啊?”
“廢話,我哪天不是白班。”
“那可不一定。”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晚上可能也是你。”
老周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晚上是小李,你又不是不知道,睡糊塗了?”
我沒解釋,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系統規則第三條說“物業人員只在白天出現”,但老周明明有時候也值夜班。
他腰上那串鑰匙叮叮當當的聲音,我從小聽到大,我住3號樓,窗戶對著主幹道,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他巡夜的鑰匙響。
如果他晚上不出現,那我聽到的是什麼?
算了,不想了,我走進小區。
中心廣場上,劉姐騎著電動車從我旁邊經過,后座的塑料桶裡裝滿了拖把和消毒水,那只胖成球的橘貓蹲在踏板上,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我。
我伸手撸了一把貓頭,它咬了我一口。
“劉姐,你家貓又咬人。”
劉姐停下車,回頭瞪了我一眼:“活該,誰讓你手賤,對了,你媽早上買了好多菜,說要給你做蘿卜燉排骨。”
我心裡一暖,然后一涼,等等,我媽怎麼知道我回來了?我三秒前剛進副本。
“叮——”
【系統提示:檢測到玩家精神狀態異常,是否開啟精神穩定值監測?】
我點了“否”,開玩笑,我精神穩定得很,不就是我媽未卜先知嗎,說不定她只是每天都買很多菜,賭我今天回來。
我媽確實幹得出來這種事。
我繼續往裡走,三號樓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手裡拿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系統面板。
他的瞳孔在快速掃視周圍,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皮筋。
一看就是新人。
他看到我走過來,明顯緊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是NPC還是玩家?”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衛衣是某寶爆款,褲子是某庫基礎款,鞋是某寧跑鞋,全身上下加起來不超過五百塊。
手機殼上印著“我愛996”,慘!太慘了!
“玩家。”我說,“第五次進副本。”
他明顯松了一口氣,然后立刻又緊張起來:“五次?那你一定很厲害,我叫周揚,第二次進副本。
這個副本是A級的,我看了規則,有點復雜,你覺得我們應該先找安全屋,還是先分析威脅源?我個人的判斷是——”
“停。”我打斷他,“你先告訴我,你進副本之前吃早飯了嗎?”
他愣了一下:“……沒有。”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黃瓜遞給他,我來之前在系統商城裡換了三根黃瓜,花了1積分。
系統商城裡黃瓜屬於“休闲食品”,沒人買,因為誰他媽在恐怖遊戲裡吃黃瓜,我買。
“吃,”我說,“冷靜一下。”
周揚愣愣地接過黃瓜,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眼神裡寫滿了“這人是不是有病”。
我沒理他,繼續往裡走。走到三號樓單元門口的時候,又看到了三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格子襯衫,發際線很高,正蹲在臺階上抽煙,看到我過來,他站起來,掐滅了煙:“你也是玩家?我叫趙磊,第三次。”
我在“哭墳村”副本裡見過他,當時他被一只抱著嬰兒的女鬼追得滿村跑,我順手拉了他一把。
后來我倆就搭伙了,他看到我,明顯松了口氣:“陳哥,你也來了。”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人,三十歲左右,手裡攥著一支鋼筆,指關節發白。
她的表情是那種“我表面上很冷靜但我內心已經崩潰了”的經典新人臉。
“林嵐,律師,第一次。”
還有一個坐在花壇邊上的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正在發呆。
他聽到我們說話,慢慢抬起頭:“張德勝,第一次,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我說,“不過你要想當它是夢也行,心理負擔小一點。”
張德勝沉默了兩秒,然后點了點頭:“有道理。”
加上我,正好五個,系統說參與人數是六人,還差一個。
“還差一個人。”周揚說,他黃瓜已經啃了一半,但緊張感一點沒減,“我們應該先集合所有人,然后——”
“不用找了。”我說。
“為什麼?”
我用下巴指了指中心廣場的方向,所有人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廣場東側的物業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老人,頭發花白,背微微佝偻。
他正在跟老周聊天,手裡拎著一個紅色塑料袋,袋子裡隱約能看到兩根蘿卜。
“那是我爸。”
所有人都沉默了,周揚的黃瓜差點掉地上。
“你爸是NPC?”林嵐的聲音有點抖。
“我爸是我爸。”我說,“系統說他是映射體,但我覺得他就是我爸,你們等一下,我去打個招呼。”
我在四個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走過去。
我爸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板起臉:“回來了?上次打電話是什麼時候?你媽念叨你好幾天了。”
“忙。”我說。
“忙忙忙,就你忙。”他把紅色塑料袋往我手裡一塞,“拿著,你媽讓買的蘿卜,回去洗洗,她晚上燉排骨。”
“知道了。”
我拎著蘿卜走回來,四個人看我的眼神像看外星人,周揚的黃瓜終於掉地上了。
“你——”林嵐艱難地開口,“你就這麼走過去?跟NPC聊天?問他要蘿卜?”
“那是我爸,”我強調了一遍,“他給我蘿卜很正常。”
“但這是恐怖副本!A級恐怖副本!”周揚的聲音拔高了,“你就不怕他突然變成怪物?規則裡寫了那麼多條,什麼宵禁什麼敲門聲什麼物業人員,你一點都不緊張?”
我看著他,然后我笑了。
“緊張什麼?”我說,“這是我家!我在這裡住了三年,三號樓501,月租兩千三,押一付三。
物業費一平方一塊二,樓下黃阿姨煮螺蛳粉放太多酸筍,七樓趙奶奶蒸梅幹菜扣肉老抽放得齁鹹。
我比你更熟悉這個地方。”
我頓了頓,把蘿卜袋子換到左手,右手拍了拍周揚的肩膀。
“你們小心一點是對的,”我說,“畢竟是A級副本,但我就不陪你們緊張了,我媽等我回去擇菜。”
我拎著蘿卜上了樓。
身后傳來周揚壓低了的聲音:“他是不是瘋了?”
老趙的聲音:“沒有,他一直這樣,哭墳村副本裡他被女鬼追的時候還在吃壓縮餅幹,他說不能浪費。”
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回到家,我媽果然在廚房裡。紫色家居服,頭發隨便扎著,幾縷花白從橡皮筋裡漏出來。
她正在洗蘿卜,兩根手指搓蘿卜皮,那個動作我從小看到大。
我把塑料袋放在案板上:“我爸讓我拿上來的。”
“你爸人呢?”
“跟老周聊天呢。”
“一天到晚就知道聊天。”她嘴裡念叨著,手上不停,“去把冰箱裡的排骨拿出來解凍。”
我打開冰箱,冷凍層裡果然有一袋排骨,用保鮮袋裝著,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排骨,10月17日”,日期是昨天,我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三秒鍾。
“媽,你怎麼知道我昨天會回來?”
“你不是昨天回來的嗎?”她頭也沒回。
“我是今天回來的。”
她終於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哦,那我記錯了,大概是前天買的。”
我沒有追問,因為追問沒有意義,這個副本是系統用我的記憶構建的,我媽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回來,是因為在我的記憶裡,我媽從來不記日子。
她只記菜價和電視劇的播出時間,今天豬肉多少錢一斤,明天《父母愛情》播到第幾集。
至於兒子哪天回家——她每天都當兒子今天回家。
我把排骨拿出來,放在水槽裡解凍。
客廳的電視開著,播的是本地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很平,像念經一樣:“今日我市發生一起離奇S亡事件,一名中年女性在福祿小區內S亡,S因不明。
S者生前系該小區住戶,姓趙……”
我的手停住了。
趙奶奶。
我走到客廳,盯著電視屏幕,新聞畫面裡出現了福祿小區的中心廣場,花壇邊上拉著警戒線,幾個穿制服的人在走動。
鏡頭晃過花壇,我看到趙奶奶躺在那裡,姿勢很安詳,像是睡著了,她的鞋少了一只。
“媽。”我叫了一聲。
“嗯?”
“趙奶奶是不是出事了?”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隔了兩秒,我媽的聲音傳出來:“……聽說了,今天早上發現的,老周打電話告訴我的。”
“她怎麼S的?”
“不知道,說是心髒病。”
心髒病,趙奶奶確實有心髒病,我住在這裡的時候就知道,她口袋裡常年裝著速效救心丸。
但心髒病不會讓人少一只鞋,電視新聞被切掉了,換成了天氣預報,主持人說今晚有雨。
我走回廚房,我媽繼續洗蘿卜,但她的動作慢了一點。她低著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媽,你昨晚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沒有。”她說,“我睡得沉。”
“爸呢?”
“你爸說好像有人敲門,他起來看了,沒人。”
敲門,規則第二條:若聽見敲門聲,請勿應答,請勿開門。
我爸去開了。
他沒事。
這不合理,規則是系統定的,違反規則一定會有后果,但規則是系統定的。
系統用我的記憶構建了福祿小區,但它控制不了福祿小區裡的人,我爸在這裡住了二十年,他比系統更熟悉這個地方。
“叮——”系統面板彈出來。
[副本進程:第1日/7日]
[當前存活人數:6人]
[已觸發事件:無]
我把面板關掉。
蘿卜燉排骨的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我媽在湯裡放了紅棗和枸杞,說是補氣血,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碗湯,一碗米飯,一碟炒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