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視裡播著天氣預報,說明天多雲轉晴。


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


老周在樓下巡夜,鑰匙叮叮當當,劉姐騎著電動車從北門進來,橘貓蹲在踏板上,黃阿姨坐在花壇邊,一個人,低著頭。


趙奶奶不在,趙奶奶的位置是空的,我看著那個空位,喝了一口湯,酸的,西紅柿放多了。


我媽做湯永遠放太多西紅柿。


晚上九點半。


牆上的鍾一秒一秒地走,我坐在臥室的床上,窗簾拉緊,燈開著,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亮著,系統面板懸浮在右上角。


21:45、21:50、21:55。


樓下傳來老周的聲音:“各單元注意,十點鎖門,不要外出了——”他的聲音拖得很長,中氣十足,跟現實裡一模一樣。


我聽到他的鑰匙響著遠去。


22:00。


樓下的聲控燈同時滅了,不是一盞一盞地滅,是所有燈同時熄滅,像有人統一拉下了電閘。


客廳裡傳來我媽的聲音:“怎麼又停電了。”然后是我爸的聲音:“不是停電,是熄燈,老周拉的電閘。”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我爸走到窗邊拉窗簾。


他們沒有變成怪物,他們沒有敲我的門,他們只是正常地生活著。


然后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從走廊深處傳來的,很輕,像是塑料袋被風吹動時摩擦地面的聲音,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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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裡的聲控燈全滅了,但窗外有一點月光透進來,能勉強看清輪廓。


走廊裡站著一個人,很高,至少一米九。


穿著灰色的物業制服,制服繃在他身上,肩膀太寬,袖子太短,露出一截過長的手臂,手臂垂過膝蓋。


他站在走廊盡頭,面朝牆壁,一動不動,然后他慢慢轉過頭。


脖子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扭轉——不是回頭,是脖子本身在轉動,像頸骨裡沒有關節。


那張臉沒有五官。


我松開了貓眼。


然后我打開了門。


“喂。”


走廊裡的高個子停住了,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我,沒有眼睛,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你是新來的物業?”我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我怎麼沒見過你,老周呢?今晚不是他值夜班嗎?”


它沒有回答,它站在那裡,手臂垂著,比我記憶裡任何一個人都要長。


“你這制服不合身啊,”我繼續說,“袖子短了一截,哪個倉庫領的?李主管又克扣經費了吧,我上次就跟物業反映過,制服尺寸要量體裁衣,你看看你,一米九的個子穿一米七的衣服,像話嗎?”


它往前邁了一步。


“站住。”我說。


它停了,不是因為我喊得大聲,是因為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符紙,不是驅邪水,不是任何系統道具,是一張物業投訴表。


我來之前在系統商城裡換的,5積分,A4紙大小,上面有“福祿小區物業服務投訴表”的標題,下面是投訴人、投訴對象、投訴事由、處理意見,空白處我都填好了。


投訴對象:夜班物業人員(姓名不詳,身高約190cm,穿不合體制服)。


投訴事由:夜間擾民。


具體描述:在走廊裡來回走動,發出塑料袋摩擦聲,敲門不開,嚇唬住戶。


處理意見:要求立即整改,更換合體制服,停止夜間巡樓行為。


我把投訴表拍在門框上。


“籤個字,”我說,“明天我拿去物業辦公室給李主管,你不籤也行,反正我認得出你,全小區就你一個一米九的。”


它站在那裡。沒有五官的臉對著我,走廊裡安靜了大概十秒鍾。


然后它轉身走了。


不是消失,不是穿牆,是真的轉身走了,腳步聲很重,每一步落下地板都在震,它走到走廊盡頭,拐進樓梯間。


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越來越遠,最后消失了。


塑料袋摩擦地面的聲音也消失了。


我拿起投訴表,看了看,折好放回口袋。


“搞定。”


我關上門,回到臥室,躺下,睡覺。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系統面板彈出一條消息。


[系統提示:副本威脅源“夜巡者”已暫時規避。


規避方式:非標準(玩家40721,您的行為不在系統預設應對方案內)。


精神穩定值:98%。]


我打著哈欠看了一眼,關掉了。


然后我媽推開門:“起床了!都幾點了!排骨湯熱好了,自己去盛!”


我爬起來,走到廚房,鍋裡是熱著的排骨湯,上面浮著一層紅棗,我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湯上,金黃色的。我爸坐在對面看手機,老花鏡滑到鼻尖上。


“昨晚睡得怎麼樣?”他頭也不抬地問。


“挺好。”


“我聽到你在走廊裡跟人說話。”


“嗯,跟物業的說了幾句,新來的,不太懂規矩。”


我爸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但我沒抓住。


“少跟夜班物業的打交道。”他說,然后繼續看手機。


我沒有追問,我低頭喝湯。


副本第二天,我吃完早飯下樓,在中心廣場上看到了周揚。


他坐在花壇邊上,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手裡攥著一個已經冷掉的包子,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快碎了”的氣息。


“早。”我坐到他旁邊。


他猛地轉頭看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你怎麼看起來——”


“容光煥發?”


“不是,就……正常,太正常了。”他的聲音沙啞,“你昨晚沒遇到什麼嗎?”


“遇到了,一個高個子,穿物業制服,在走廊裡轉悠。”


周揚的瞳孔收縮:“然、然后呢?”


“我讓他籤了張投訴表。”


“……”


“他沒籤,走了。”


周揚沉默了整整五秒鍾。“你讓一個A級副本的威脅源籤投訴表?”他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投訴表??”


我從口袋裡掏出來給他看,他盯著那張A4紙,上面的“福祿小區物業服務投訴表”字樣清晰可見,投訴事由欄裡我寫的那幾行字工工整整。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臉埋進了手掌裡。


“我昨晚躲在地下室,”他說,聲音悶悶的,“二號樓的地下室,我聽到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下來。


然后是指甲刮牆的聲音,一層一層往下刮,刮到了我藏身的雜物間門口,停了大概十分鍾,然后走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說,“那可能是劉姐在打掃衛生?”


他抬起頭:“什麼?”


“二號樓的地下室是保潔倉庫,劉姐每天早上七點下去拿拖把和消毒水,你聽到的腳步聲可能是她,至於指甲刮牆——你確定不是拖把杆蹭到牆?”


周揚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整個檸檬。


“但是……但是那是在宵禁時間,規則說宵禁時間所有居民不得離開家門。”


“規則是系統定的。”我說,“劉姐不看系統。”


他再次沉默了。


林嵐和老趙也從各自藏身的地方出來了,林嵐的精神狀態比周揚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手指還在攥著那支鋼筆,指關節依然是白的,“我昨晚在六號樓701,”她說,“空房。


半夜電視自己開了,屏幕上有一個女人,穿著白衣服,站在701的客廳裡,她正對著我藏身的衣櫃。”


“你認識她嗎?”我問。


“不認識。”


“六號樓701的住戶是個年輕姑娘,養了一只黑貓。”我說,“她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會看電視,至於白衣服——她喜歡穿白T恤,你看到的可能是她。”


林嵐盯著我:“她為什麼會在空房裡看電視?”


“因為那不是空房,她住那兒,你闖進去了。”


林嵐的臉色變了。變了好幾種顏色。最后她低聲說:“我以為那是空房,門鎖是壞的。”


“門鎖是三年前壞的,”我說,“物業一直沒修,她每天晚上用椅子抵門。”


老趙的情況最慘,他昨晚在四號樓,遇到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一直在叫他的名字,聲音從四號樓的某一層傳來。


“趙磊,趙磊,趙磊。”他認得那個聲音,像他前妻。


“不是像,”我說,“就是你前妻。”


他猛地抬頭看我。


“哭墳村副本裡追你的那個女鬼,是你前妻,系統從你的記憶裡提取的,但這個副本不一樣。”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個副本裡的所有人,都是真實存在過的,你前妻可能在這裡住過,或者你來過這裡,帶著關於她的記憶。”


老趙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的手在發抖。


“陳哥,”他說,“你確定嗎?”


“不確定。”我說,“但有一個辦法可以驗證。”


“什麼辦法?”


“直接去問她。”


四號樓的四樓,402室,門是普通的防盜門,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我按了門鈴。


過了大概十秒,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家居服,頭發燙著小卷。


她看到老趙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趙磊?”


老趙的嘴唇在發抖:“……小雲。”


“你怎麼在這兒?”她的語氣不是恐懼,不是詭異,是純粹的意外,“你不是去外地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老趙說不出話。


“進來坐吧。”她往旁邊讓了讓。


老趙轉頭看我,眼神裡寫滿了求助,我朝他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我和林嵐、周揚站在走廊裡,周揚的表情已經徹底麻木了。


“所以他前妻不是鬼。”他說。


“從來都不是。”


“那哭墳村裡追他的那個是什麼?”


“系統從他記憶裡偷走的影子。”我說,“系統不會創造任何東西,它只會偷。


偷你的記憶,偷你的恐懼,偷你的內疚,然后把它們變成副本。


但這個副本——福祿小區——它偷不走,因為福祿小區是真實存在的,裡面的人是真實存在的。系統控制不了他們。”


“那規則呢?宵禁呢?那些威脅源呢?”


“規則是系統用來嚇你們的,威脅源——”我頓了一下,“確實有,那個穿物業制服的高個子,它不是系統造的。它一直在這裡。


在福祿小區,系統只是利用了它,但系統控制不了它。它也控制不了系統。”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在這裡住了三年。”我說,“我知道福祿小區的所有事,知道哪一層的聲控燈壞了,知道哪一戶的狗晚上會叫,知道劉姐每天早上七點去地下室拿拖把,知道六號樓的姑娘喜歡半夜看電視。


那個高個子,我也見過,不是在這個副本裡,是在三年前,我住在這裡的時候。”


走廊裡安靜了。


“三年前的一個晚上,”我說,“我加班到凌晨兩點回來,在走廊裡看到了它,它站在走廊盡頭,面朝牆壁。


我當時太困了,以為是新來的保安,沒多想,第二天我去物業問李主管,他說最近沒有招新人。


我又去問老周,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那東西一直都在,不用管它,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周揚的喉結滾了一下:“所以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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