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怕規矩,物業制服代表規則,它穿著那身衣服,就得遵守那身衣服的規矩,投訴表是規則的一部分,它不籤,但它認。”
402的門開了,老趙走出來,他的眼睛是紅的,他身后,那個女人站在門口,看著他,她的眼睛也是紅的。
“小雲。”老趙轉過身,“對不起。”
“都過去了。”她說,“你過得好就行。”
門關上了,老趙站在走廊裡,低著頭,我們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抬起頭,擦了擦眼睛。
“走吧。”
我們下樓,走到三樓的時候,黃阿姨家的門開著,螺蛳粉的味道從裡面飄出來,濃得像固體。
黃阿姨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螺蛳粉,看到我,遞過來。
“小陳,剛煮的,趁熱吃。”
我接過來:“謝謝黃阿姨。”
“客氣啥。”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人,“你朋友啊?進來坐,鍋裡還有。”
周揚后退了一步,林嵐也后退了一步,老趙猶豫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
“酸筍多一點還是少一點?”黃阿姨問。
“多一點。”老趙說。
黃阿姨笑了:“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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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鍾后,我們四個人坐在黃阿姨家的客廳裡,每人面前一碗螺蛳粉,周揚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他說,這是他進副本以來第一次沒有在分析威脅源。
黃阿姨坐在對面,手裡也端著一碗。“多吃點,”她說,
“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瘦得跟猴似的。”她看向周揚,“你黑眼圈這麼重,熬夜了吧?少熬夜,多吃東西。”
周揚低頭吃粉,沒有說話,但他的筷子沒有停。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螺蛳粉的熱氣上,我低頭喝了一口湯,酸的,辣的,黃阿姨的手藝。
系統面板彈出來。
[副本進程:第2日/7日]
[當前存活人數:6人]
[已觸發事件:夜巡(已規避)、敲門(已規避)]
[玩家40721,精神穩定值:99%。]
我把面板關掉,繼續吃粉。
第三天早上,物業辦公室門口貼了一張通知。
白紙黑字,打印的,措辭很正式,“關於規範夜間巡樓行為的通知:近期接到住戶投訴,反映夜班物業人員在巡樓過程中存在擾民行為。
經物業研究決定,自即日起,夜班巡樓路線調整為外圍主幹道,不再進入居民樓內部,請各位住戶周知,福祿小區物業管理處。”
落款是李主管的籤名,蓋了物業的章。
我站在通知前看了三遍,然后笑了,不是因為通知的內容,是因為落款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手寫的——“投訴表已收到,處理完畢。”
周揚站在我旁邊,表情復雜:“所以你真的用一張投訴表搞定了一個A級副本的威脅源?”
“不是我搞定的,”我說,“是規則搞定的。投訴表是物業規則的一部分,它穿著物業制服,就得遵守物業規則,這就是為什麼它穿著制服。”
“你怎麼知道投訴表有用?”
“我不知道。”我把通知拍下來,“但試試又不要命,大不了跑唄。”
周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
“你在幹嘛?”
“記筆記。”他說,“《副本生存指南》第一條:能用投訴表解決的問題,不要用符紙。”
老趙在旁邊笑了,這是他進副本以來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十點,宵禁開始,樓下的聲控燈照常熄滅,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跟我媽一起看《父母愛情》。
電視裡安傑正在跟江德福吵架,我媽看得津津有味,一邊看一邊評論:“這個安傑啊,就是太要強。”
我爸在旁邊刷手機,老花鏡滑到鼻尖上,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嗯”。
走廊裡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塑料袋摩擦地面的聲音,沒有敲門聲。
窗外的中心廣場上,手電筒的光柱在移動,那是夜班物業在巡外圍,光柱劃過花壇,劃過保安室,劃過北門圍牆。
我認出了那個高度,一米九。
十一點,我媽關了電視。“睡覺。”她說。
我爸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進臥室,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下。
手機亮了,是周揚發來的消息——系統面板自帶的消息功能。
周揚:“今晚什麼都沒發生,我在二號樓的地下室裡,聽到了腳步聲,但是是在外面。
是那個高個子在巡外圍,他沒有進來,這是我進副本以來睡的第一個整覺。”
周揚:“謝謝你。”
我回了一個字:“睡。”
然后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半夜,我被一個聲音吵醒了,不是塑料袋摩擦地面的聲音,是一個更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窗戶外面的牆壁上爬,很慢,一下,一下。
我睜開眼。
窗簾拉著,月光透進來,把窗簾映成灰白色,窗簾上有一個影子,一個很長的影子,從窗戶外面投進來的。
影子的形狀像一個人,但四肢太長了,它貼在窗戶外面,一動不動。
我翻了個身,背對窗戶。
“今晚巡外圍,”我閉著眼說,“別越界。”
影子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它慢慢退走了,牆壁上的爬行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了。
我繼續睡。
第四天早上醒來,我在窗戶外面的牆壁上看到了一樣東西,一張紙,用透明膠貼在牆上,我打開窗戶,把紙揭下來。
是一張籤了字的投訴表。
投訴人欄裡我的名字還在,投訴事由欄裡我的字跡還在,但在處理意見欄的空白處,多了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沒有握過筆的人寫的。
“已整改,抱歉。”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投訴表折好,放進口袋。
副本第五天,又S了一個人。
不是我們六個中的任何一個,是張大爺的老伴。
張大爺每天下午兩點推著她出來曬太陽,風雨無阻,她的頭歪向一邊,嘴角有點口水。
張大爺會用一塊手帕給她擦,但從昨天開始,張大爺一個人坐在花壇邊,輪椅是空的。
我走過去,坐到他旁邊。
“張大爺。”
“小陳啊。”他的聲音很平,“她走了,昨天夜裡。”
“怎麼走的?”
“睡著走的。”他低下頭,“也好,不痛苦。”
他沒有哭,他只是坐在那裡,兩只手放在膝蓋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老人,一個空輪椅。
“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張大爺說,“她說,老張,我看到一個很高的人,站在門口,我說沒人,你睡吧,她說有,然后她就不說話了。”
我沉默了很久。
“張大爺,那個很高的人,你見過嗎?”
“見過。”他說,“很多年前,我們剛搬來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她在陽臺上收衣服,突然叫我過去。
她說,老張,對面那棟樓的樓頂上站著一個人,我過去看,什麼都沒看到,她說剛才明明有,很高,穿灰色的衣服。”
“后來呢?”
“后來再沒見過,但她一直說能看到,她說那個人有時候在樓頂上,有時候在走廊裡,有時候站在我們家門口。
她說的次數多了,我就當她是年紀大了,眼睛花了。”他的手在膝蓋上握緊,“昨天夜裡,她叫醒我,說那個人又來了,站在門口,她說,老張,他來接我了。”
輪椅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我去開門。”張大爺說,“門外什麼都沒有,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我站起來,輪椅是空的,陽光照在輪椅的坐墊上,上面還有她坐過的痕跡。
那天晚上,我去了北門圍牆,爬山虎密密匝匝,覆蓋著灰色的水泥,我撥開爬山虎,露出了那扇鐵門。
跟監控畫面裡一模一樣,灰色的漆,把手像一只半握的手掌,我把手放上去,握住。冰涼的。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門后是一條走廊,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面,走廊向前延伸大約二十米,然后向右拐。
我走進去,鐵門在身后無聲地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我往前走了二十米,右拐,二十米,右拐,二十米,右拐,二十米,回到了原點,一個白色的正方形。
那個高個子站在走廊中央。
不是一米九,是正常人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穿著灰色的物業制服,制服合身,工牌上有一個名字——“周建國”,它有了一張臉。
一張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大約五十歲,臉上有皺紋,眼睛下面有眼袋,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睡好過。
它——他——看著我。
“投訴表我收到了。”他說。
聲音也是正常的,沙啞的,像很久沒有說過話。“謝謝。”
我靠在牆上,雙手抱胸:“你是周建國?”
“是。”
“住哪兒?”
他沉默了一下。“六號樓。302。”
六號樓302,我認識那間房,空了很多年,中介說房東不租,自己也不住。
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繳費通知單,日期是1998年。
“1998年,”我說,“發生了什麼事?”
周建國低下頭,走廊裡的白色牆壁開始變色,不是變成灰色,是變成另外一種顏色。
更暗,更舊,像被煙燻過的牆紙,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扇門,普通的防盜門,跟福祿小區所有住戶的門一樣。
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
“那天晚上,”他說,“我值夜班,十一點左右,六號樓有人打電話到物業,說302的住戶在吵架,聲音很大。
我去敲門,敲了很久,沒人開,我用鑰匙打開了門。”
他停了。
“然后呢?”
“屋裡沒有人,但地上有東西,一雙鞋,女人的布鞋,鞋尖朝著門口。”他的聲音很輕。
“我把鞋撿起來,放到鞋櫃上,然后我走了,第二天早上,住戶投訴說樓道裡有異味。
我再去,打開門,她躺在床上,S了至少三天了。”
白色的牆壁開始剝落,露出下面更舊的顏色,走廊裡開始出現家具,一張老式沙發,一臺顯像管電視,一個掉漆的茶幾。
茶幾上有一只玻璃杯,杯底有一圈幹涸的茶漬。
“她是獨居,沒有人知道她S了,法醫說S亡時間至少三天。”周建國說,“我這三天裡進去過,我看到了鞋,我沒有報警,我以為只是吵架。”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就背熟的臺詞。
“后來我開始值夜班的時候看到她,一開始只是影子,后來是整個人,她站在走廊裡,面朝牆壁。
跟我那天晚上進去時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樣,我不敢跟別人說,我申請調到白班,物業不批,他們說夜班缺人,再后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長,比正常人的長。“我開始變高,每天晚上高一點,手每天晚上長一點,臉開始消失,有一天我照鏡子,看不到自己了。”
走廊完全變了,變成了一間客廳,不大的客廳,老式的裝修,九十年代的風格,顯像管電視開著,屏幕上全是雪花。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深色的家居服,腳上只有一只布鞋。她面朝電視,背對著我們。
沙沙沙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
“她現在還在。”周建國說,“每天晚上十點,她會站起來,走到門口,面朝牆壁站一整夜,凌晨六點回到沙發上,重復,每天重復,已經二十六年了。”
我看著沙發上那個女人的背影。
“你試過跟她說話嗎?”
“試過她不回答。”
我走到沙發前,繞到她正面,她的臉是一張普通的、五十歲左右女性的臉,皺紋,眼袋,幹裂的嘴唇。
眼睛睜著,看著電視屏幕上的雪花,我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