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很輕微,像電視信號不好時畫面的抖動。
“周建國來看你了。”我說,“他每天都來,值了二十六年的夜班,他長高了很多,臉也沒了,但他每天都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他不是故意不報警,他只是沒想到,這二十六年他每天站在你門口,不是因為他怕你,是因為他想跟你說對不起。”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電視屏幕上的雪花突然消失了,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畫面,六號樓302的門口。
一個穿灰色物業制服的男人站在門外,手裡拿著鑰匙,他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嗒,門開了,他走進去,畫面定格在這一帧。
沙發上,女人閉上了眼睛。
她的腳上,另一只布鞋出現了。
周建國站在我身后,他的身高在縮小,一米九,一米八,一米七五。
灰色的物業制服變得合身,工牌上的名字清晰可見,他的臉上有了五官,一個五十歲男人的臉。
皺紋,眼袋,很久沒有睡好覺的痕跡。
他看著沙發上閉上眼睛的女人,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對不起。”
女人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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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開始消失,從腳開始,一點一點變淡,布鞋,家居服,手,肩膀,脖子,臉。
最后消失的是那個笑容,客廳開始消失,顯像管電視,掉漆的茶幾,老式沙發,褪色的牆紙。
全部變淡,變成白色,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面。
走廊又變成了白色的正方形,只有兩個人,我和周建國。
他的臉上有淚水,二十六年來的第一次。
“她走了。”他說。
“嗯。”
“謝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李主管說夜班巡外圍,你可以不用進樓了,但你想進也行,你是物業,你有鑰匙。”
周建國低頭看了看自己腰上掛著的那串鑰匙。然后他笑了,一個五十歲男人笑了,眼睛眯起來,皺紋擠在一起。
“對,”他說,“我有鑰匙。”
副本第六天,系統面板彈出一條消息。
[副本進程:第6日/7日]
[當前存活人數:6人]
[已觸發事件:夜巡(已規避)、敲門(已規避)、302室(已解決)]
[副本威脅源“夜巡者”狀態更新:已消除。]
[副本威脅源數量:0]
[副本等級臨時調整:A級→D級]
[玩家40721,精神穩定值:100%。]
周揚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吃黃阿姨煮的螺蛳粉,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抬頭看我。
“你把A級副本玩成了D級。”
“不是我一個人。”我說,“周建國幫了忙。”
“周建國是誰?”
“夜班物業,那個高個子。”
周揚的筷子掉進了碗裡。
下午,所有還活著的玩家聚集在中心廣場的花壇邊上,周揚、林嵐、老趙、張德勝。
張德勝還活著,他躲在五號樓的天臺上睡了五天,期間靠壓縮餅幹和礦泉水維生,他的精神穩定值是89%,所有人裡除了我之外最高的。
“我什麼都沒做,”他老實交代,“就是躲著。”
“做得對。”我說,“這個副本的秘訣就是——別自己嚇自己。”
林嵐低頭看著自己攥了六天的鋼筆,她的手指終於松開了。“我把六號樓701的住戶嚇到了,”她說。
“昨天晚上我去找她道歉,她正在看電視,我說我是新來的住戶,走錯門了,她信了,還給了我一個橘子。”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橘子,橘子上貼著一張笑臉貼紙。
老趙的狀態好了很多,他昨天去402吃了頓飯,他前妻做的,紅燒肉,放了很多糖。
“她還是那樣,”他說,“炒菜放糖,以前我就說她放太多糖,現在還是。”他笑了一下,但眼睛是紅的。
“她說她離婚后搬來這裡,住了五年了,不知道我也在這個城市。”
我沒有說話,老趙前妻搬來福祿小區的時間,正好是老趙第一次進副本的時候,系統的“映射體”,從來都不是憑空制造的。
它們有來處,有去處,有住址,有愛吃的菜。
第六天晚上,我們六個人——加上周建國——在黃阿姨家吃了頓飯,螺蛳粉打底,我媽端來了蘿卜燉排骨,老趙前妻帶了紅燒肉,六號樓的姑娘帶了一袋橘子。
林嵐貢獻了她那個橘子,劉姐也來了,帶了一箱啤酒,橘貓趴在她腿上,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所有人。
黃阿姨家的客廳不大,擠了十來個人,熱得像蒸籠,電風扇開到最大檔,吹得牆上的日歷哗哗響。
電視開著,播的是地方臺的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老周喝了兩瓶啤酒,臉紅了,開始講他當年在武夷山玉女大酒店值夜班的經歷。
“那個酒店啊,建在荒田邊上,晚上巡樓,空房間裡高跟鞋聲噠噠噠的,我一開始怕,后來習慣了,有一天晚上我推開門,看到一個女人坐在床邊穿鞋……”
“后來呢?”周揚問。
“后來我給她拿了雙拖鞋,高跟鞋穿著多累啊。”
滿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周建國也笑了,他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啤酒,沒怎麼喝。
穿著合身的物業制服,工牌上的名字清晰可見,偶爾他會抬起頭,看著滿屋子的人,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在這裡。
我媽坐在我旁邊,給我夾菜。“多吃點,瘦了。”我爸坐在另一邊,跟張德勝聊股票。
“你這個不行,要買藍籌,我去年買的那支……”張德勝聽得很認真,頻頻點頭。
牆上的鍾指向九點半。
老周站起來:“差不多了,我該去鎖門了。”
“今晚還巡樓嗎?”我問。
“巡,”他說,“我有鑰匙。”
他走出門,鑰匙掛在腰上,叮叮當當,過了一會,周建國也站起來。
“我去幫忙。”他說。
兩個人一高一矮,走進走廊的燈光裡,鑰匙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十點,宵禁開始,沒有人躲藏,沒有人害怕。
我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裡,我媽在旁邊打毛線,我爸在看手機,電視裡播著天氣預報,說明天晴。
窗外,兩道手電筒的光柱在中心廣場上移動,一道是老周的。一道是周建國的,光柱劃過花壇,劃過保安室,劃過北門圍牆。
停在了圍牆上的那扇鐵門前,然后繼續移動。
我把系統面板打開,副本剩餘時間:23小時59分。通關條件:存活7天。還差一天。
我關掉面板,閉上眼。
系統彈出結算界面的時候,我正坐在中心廣場的花壇邊上啃黃瓜,早上剛摘的,黃阿姨家陽臺花盆裡種的。
有點歪,但脆。
[副本#0017“福祿小區”通關]
[通關評價:S]
[獎勵積分:5000]
[特殊成就:非暴力降級(將一個A級副本威脅等級降至D級)]
[額外獎勵:永久道具“福祿小區門禁卡”×1]
[道具說明:使用后可隨時返回福祿小區。無冷卻時間。]
我盯著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白色的系統空間裡,周揚、林嵐、老趙、張德勝站成一排,所有人的精神穩定值都在90%以上。
周揚看到我的評價是S,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B級。
“不公平。”他說。
“你下次也可以試試投訴表。”我說。
“沒有下次了。”他打開系統商城,翻到“休闲食品”那一欄,買了三根黃瓜,5積分一根,他盯著黃瓜看了半天。“我可能是第一個在恐怖遊戲商城裡買黃瓜的人。”
“第二個,”我說,“我第一個。”
林嵐把自己的鋼筆放回了口袋,不是攥著,是好好地放進去。“我回去之后,”她說,“要起訴系統。”
“起訴什麼?”
“非法拘禁,精神損害,侵犯隱私,三條夠了。”
老趙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在看系統面板上的一個名字,副本參與人員列表裡,“趙小雲”三個字排在NPC欄的第一位。
他把那個名字點開,看了很久,然后關掉了。
張德勝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下一個副本,我們還能組隊嗎?”
所有人看向我。
我掏出那張福祿小區門禁卡,普通的IC卡,白色的,上面印著“福祿小區”四個字,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中心廣場的花壇邊,所有人都在,我媽、我爸、老周、周建國、黃阿姨、劉姐、橘貓、六號樓的姑娘、老趙的前妻、張大爺和他老伴的空輪椅。
還有周揚、林嵐、老趙、張德勝,還有我,站在最邊上,手裡舉著半根黃瓜。
“能,”我說,“而且不用組隊,直接來我家吃飯就行。”
白光一閃,副本關閉。
三個月后。
系統更新了一個補丁,更新內容只有一條——“新增應對方案:當玩家使用投訴表等非標準方式規避威脅源時,系統將重新評估威脅等級。
若投訴內容屬實,威脅源需在3個工作日內完成整改,未按時整改的,系統將扣除其年度績效積分。”
所有看到這條更新的玩家都在論壇上打了一串問號。
只有周揚截了圖發給我,附了一句:“你把系統也投訴了?”
我回了一個字:“嗯。”
“什麼時候?”
“上周,李主管給了我一張新的投訴表,我把系統填上去了。
投訴事由:未經允許使用他人記憶構建副本。
處理意見:停止侵權行為。
落款:福祿小區全體住戶。”
“系統籤了?”
“籤了,今天剛籤的。”
周揚沉默了很久。然后發了一條消息:“《副本生存指南》第二條:如果投訴表解決不了問題,就投訴系統本身。”
我回了一個笑臉。
窗外,福祿小區的傍晚正在降臨,中心廣場上,劉姐騎著電動車經過,張大爺推著空輪椅在散步。
黃阿姨坐在花壇邊,手裡端著一碗螺蛳粉,老周和周建國並排巡夜,鑰匙掛在腰上,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叮叮當當。
六號樓的姑娘抱著黑貓坐在臺階上,貓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老趙的前妻在陽臺上收衣服,紅色的家居服被風吹起來。
我媽在廚房裡喊:“小陳,吃飯了!”
“來了。”
我從窗臺上跳下來,窗臺上放著一盆黃瓜苗,剛長出來的小黃瓜歪歪扭扭的,但很綠。
口袋裡有兩樣東西,一張福祿小區門禁卡,一張折疊整齊的投訴表,投訴表的最下面,多了一行紅色的印章。
“投訴已受理,整改中。”
落款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名字。
大概是一個叫“系統”的人。
又或者——不是人。
但沒關系,反正我有投訴表,用完了還能再領,李主管說了,物業辦公室的投訴表管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