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母把白綾遞給我。
「你既嫁進謝家,就該替長寂守一輩子。」
我守了三十年寡。
替他奉養父母,替謝家養大嗣子,替他守住侯府門楣。
我S前才知道,謝長寂根本沒S。
他假S離京,帶著義妹去了江南。
她不能嫁他,他便讓我做謝家的寡婦,替他們堵住滿京城的嘴。
我咽氣那日,他們回了府。
義妹跪在我屍體前哭:
「嫂嫂這一生,真苦。」
謝長寂替她擦淚。
「別哭。」
「是她自己願意守的。」
再睜眼,我回到謝家報喪那日。
婆母又把白綾遞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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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靈堂裡的空棺,笑了。
「我們要不先開棺看看?」
1
靈堂裡香煙很重。
白幡從梁上垂下來,風一吹,紙錢貼著地面滾到我腳邊。婆母站在棺前,手裡捧著那匹白綾,眼睛紅腫,聲音卻穩。
「沈令宜,你既嫁進謝家,就該替長寂守一輩子。」
兩側坐著謝家族老。
女眷跪了一地,哭聲壓得低低的,像早就排練過。
前世也是這樣。
婆母把白綾遞到我面前。族老誇我貞靜,女眷哭我命苦。所有人都說謝長寂為國戰S,我該守,我該忍,我該替謝家把門楣撐住。
我接了。
那匹白綾很輕,卻勒住我三十年。
我替謝家奉養父母,替謝長寂養大嗣子,替侯府守住忠烈名聲。到S前,才知道棺裡從來沒有謝長寂。
他在江南。
同蘇晚凝賞梅、聽雨、泛舟。
她不能嫁他,他便讓我做謝家的寡婦,替他們堵住滿京城的嘴。
我S那日,他回了府。
蘇晚凝跪在我屍身前哭,說嫂嫂這一生真苦。
謝長寂替她擦淚,只說:
「別哭。」
「是她自己願意守的。」
火盆裡紙錢忽然炸了一聲。
我收回眼,往后退了半步。
婆母皺眉。
「令宜?」
我沒接白綾,轉身走到棺材前。
棺木刷著黑漆,釘得很緊。上頭蓋著謝長寂染血的戰袍,血跡從肩頭蔓到袖口,幹成暗色。
靈位上寫著「謝氏長寂之靈」。
字寫得端正。
像真有那麼一個人躺在裡面。
我伸手摸了摸棺蓋。
冰涼。
婆母立刻道:「你做什麼?」
我回頭看她。
「我守一輩子寡,總得見一見亡夫。」
靈堂裡靜了一瞬。
族老先開口。
「戰場慘烈,世子屍身不全。你一個婦道人家,別看了,免得受驚。」
我跪到棺前。
膝蓋磕到青磚,聲音很脆。
「我既然要替他守一輩子,至少要知道守的是誰。」
婆母臉色變了。
「令宜,別任性。」
我抬頭看她。
「母親讓我守寡,又不讓我看夫君。謝家要的是我的一生,還是我這口氣?」
她嘴唇動了動。
坐在左側的族老重重咳了一聲。
「沈氏,S者為大。棺木已封,不可輕動。」
我從袖中取出謝家送往沈家的報喪帖。
「這上面寫的是,世子遺體歸府。」
我把帖子展開。
「既然遺體歸府,為何不能開棺?」
靈堂裡的哭聲停了。
婆母伸手要來拿帖子。
我避開。
「陳嬤嬤。」
陪嫁嬤嬤從人群后出來。
「姑娘。」
婆母臉色更難看。
我道:「去沈家報信。再去宮門遞牌子,請皇后娘娘派來的吊唁嬤嬤晚些再走。就說謝家有棺不敢開,我這個遺孀想見亡夫最后一面。」
婆母終於急了。
「沈令宜!」
我看向她手裡的白綾。
「母親,白綾晚些再給。若棺裡真是長寂,我親手接。」
老夫人被兩個丫鬟扶著,坐在屏風后。
她從頭到尾沒說話。
此刻拐杖敲了一下地。
「開。」
婆母猛地回頭。
「母親!」
老夫人盯著棺木。
「她說得沒錯。既要她守,就讓她看一眼。」
族老們面面相覷。
棺材釘被撬開時,靈堂裡只有木楔摩擦的聲響。
一聲。
又一聲。
每一聲都像敲在謝家人的臉上。
棺蓋被推開。
一股陳舊血腥氣湧出來。
女眷裡有人捂住口鼻。
我站起身,往棺裡看。
裡面沒有屍身。
只有一副染血戰甲,一截空袖,幾塊碎骨。
骨頭小得可憐,散在棺底。
我伸手拿起那截空袖。
袖口上還有謝長寂舊日慣用的玄紋,可裡面是空的。
沒有手。
沒有人。
我捧著那截空袖,轉身看向滿堂謝家人。
「這就是謝家的世子遺體?」
沒人說話。
我又看向婆母。
「母親要我守一輩子。可這棺裡,連他一根完整指骨都沒有。」
婆母臉色青白。
「戰場上刀劍無眼,屍骨難全。」
我點頭。
「那報喪帖為何寫遺體歸府?」
她唇角一抖。
族老立刻道:「軍中報喪,難免倉促。」
我把空袖放回棺中。
「倉促到連遺體和遺物都分不清?」
靈堂裡有女眷低聲議論。
婆母握著白綾的手指發緊。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匹白綾從她手中取下來,又放回她掌心。
「母親先收著。」
「謝長寂屍骨未明前,我不接。」
2
空棺的事沒能壓住。
陳嬤嬤腳快,沈家人來得更快。
我兄長沈照帶著兩個族老進門時,謝家剛想把棺蓋重新封回去。
沈照掃了一眼棺中空袖,臉色沉得像鐵。
「侯夫人,這就是你們要令宜守一輩子的夫君?」
婆母眼眶又紅起來。
「戰場慘烈,誰願意如此?」
沈照冷笑。
「既然如此,立什麼貞節?」
婆母臉色驟變。
我看向她。
她避開我的眼。
沈照立刻察覺。
「什麼貞節?」
靈堂裡又靜下來。
一個族老打圓場。
「沈家郎君,謝家也是為令宜好。世子戰S,她若能守節,往后便是滿京城敬重的節婦。」
我看著他。
「我夫君屍骨未明,你們已經替我想好牌坊了?」
族老被我問得臉皮發僵。
就在此時,外頭又傳來通報。
宮裡嬤嬤到了。
皇后娘娘原本是看在謝長寂戰S的份上,派人前來吊唁。前世那嬤嬤進門時,我已經接了白綾。
婆母扶著我哭,滿堂都稱我貞靜。
嬤嬤回宮后,皇后賞下玉如意,太后也聽說謝家出了個節婦。
這一世,棺蓋開著。
空袖和碎骨擺在棺中。
嬤嬤進門后,先看靈堂,再看棺木,臉色微微變了。
「這是……」
我上前行禮。
「嬤嬤來得正好。謝家說世子遺體歸府,可棺中只有染血戰甲和幾塊碎骨。謝家還要臣婦接白綾,替世子守一輩子。臣婦不敢不從,只是想請宮裡做個見證。」
嬤嬤看向婆母。
「侯夫人,宮中收到的報喪帖,也寫著世子遺體歸府。」
婆母強撐著道:「戰事混亂,許是下面人寫錯。」
嬤嬤沒有立刻接話。
她身邊一個小宮人忽然捧出一份折子。
「這是侯府遞到宮門的請封折子,說世子夫人沈氏願為亡夫守節,求娘娘垂憐。」
沈照臉色徹底冷了。
我看著那份折子。
前世我直到S都不知道,謝家早在報喪那日,已經把我的一生寫進折子裡。
我問婆母:「我還沒接白綾,母親便替我求了貞節?」
婆母嘴唇動了動。
「謝家是為你好。」
我從宮人手中接過那份折子。
上面寫得很漂亮。
沈氏端莊,聞夫S訊,痛不欲生,願終身不嫁,奉養翁姑,撫育嗣子,以全忠烈。
連嗣子都寫進去了。
我還沒守寡,他們已經替我安排好要養誰。
我把折子合上,交還給嬤嬤。
「勞煩嬤嬤帶回宮裡。」
婆母立刻上前。
「不可!」
宮人攔住她。
嬤嬤把折子收好,神色已經冷了。
「侯夫人,空棺守節,宮裡還沒見過。此事奴婢會如實回稟皇后娘娘。」
婆母身子晃了一下。
族老們的臉也難看起來。
我轉身看向棺材。
「謝長寂屍骨未明前,我不接白綾,不認嗣子,不開嫁妝庫。」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小孩子的哭聲。
一個乳母抱著個三歲男孩進來。
族老臉色微變。
我看過去。
那孩子前世叫謝承安。
謝家旁支子。
我守寡第二年,族老把他抱到我面前,說謝長寂無后,侯府香火不能斷。
我養大了他。
教他讀書,替他聘師,為他置辦婚事。
后來他襲爵,第一件事便是把我的偏院挪給蘇晚凝住。
他說:「母親,晚姨身子不好,你是長輩,該體諒。」
那一聲母親,叫得真順。
如今他被乳母抱著,哭得滿臉鼻涕。
族老硬著頭皮道:「既然宮中嬤嬤在,也正好做個見證。長寂無后,承安是族中血脈,先讓令宜認下,也好安長寂亡魂。」
我看著那孩子。
「屍骨沒明,就急著立嗣。」
族老皺眉。
我又道:「謝家是盼他S透,還是知道他回不來?」
靈堂裡一片S寂。
婆母厲聲道:「沈令宜!」
我轉身看她。
「我說錯了嗎?」
族老氣得胡子發抖。
「這是為了侯府門楣。」
我笑了下。
「門楣要我守,嗣子要我養,貞節也要我背。謝家倒是會挑人。」
老夫人在屏風后閉了閉眼。
嬤嬤看了那孩子一眼,沒有說話。
可她不說話,已經足夠。
族老不敢再逼。
我吩咐陳嬤嬤。
「封嫁妝庫。」
婆母立刻道:「你剛S丈夫,就計較財物?」
我看向她。
「我夫君屍骨未明,嗣子卻已經抱來。若我不計較,謝家是不是明日就要開我的嫁妝庫,給嗣子置辦院子?」
她臉色一白。
我沒再理會。
陳嬤嬤帶人去了庫房。
不到半個時辰,她回來了。
手裡捧著嫁妝冊。
「姑娘,少了東西。」
婆母的臉色又變。
我接過冊子。
「少了什麼?」
「赤金鳳尾簪一支,南珠耳墜一對,雲錦兩匹。還有一枚玲瓏玉佩,不在賬上,卻在姑娘的壓箱物裡,原也該在庫中。」
我看向庫房管事。
管事跪在地上,支支吾吾。
「那幾樣東西,是……是晚凝姑娘帶走了。」
蘇晚凝。
這個名字終於從謝家人的嘴裡掉出來。
我問:「她帶去哪兒?」
管事不敢看我。
「江南。」
靈堂裡有女眷抬頭。
謝長寂的義妹蘇晚凝,在報喪前就去了江南,還帶走我嫁妝裡的鳳尾簪和南珠耳墜。
我把嫁妝冊合上。
「好規矩。」
婆母急道:「晚凝身子弱,去江南養病。那些東西只是借用。」
我道:「她養病,為什麼要帶嫂嫂的鳳尾簪?」
婆母答不上來。
我把缺失的那頁撕下,交給宮中嬤嬤。
「勞煩嬤嬤一並帶回宮裡。」
嬤嬤接過去,掃了一眼。
「奴婢會如實呈上。」
婆母扶著桌角,眼前一黑。
這場喪事,從白綾開始,到空棺、嗣子、嫁妝,一步步都塌在靈堂裡。
當天夜裡,婆母派心腹出城。
陳嬤嬤問我:「姑娘,要攔嗎?」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人冒雨從后門出去。
「不攔。」
她遲疑。
我看著雨裡那點燈光。
「她得給江南報信。」
不報信,謝長寂怎麼回來?
3
謝家為了壓住空棺的事,辦了七日法事。
說是替謝長寂安魂。
實際上,是想讓京中女眷看見,侯府仍是忠烈之家,而我這個世子夫人,也仍在靈前守著。
我配合。
第一日,穿孝衣跪在靈前。
第二日,讓人把謝長寂生前常用物一一擺出來。
佩劍。
舊書。
狼毫筆。
一只用舊的扳指。
擺到一半,我抬頭問婆母:「他的青玉佩呢?」
婆母臉色一頓。
「戰場遺失了。」
我讓陳嬤嬤拿來庫房進出冊。
「母親記錯了。青玉佩是蘇晚凝離京那日帶走的。」
宗親女眷立刻看了過來。
謝長寂的青玉佩,滿京城都知道。
他幼時體弱,侯爺特意去寺中求的平安玉。十二歲后,他便常年佩著。
戰S之人的貼身玉佩,竟在義妹手裡。
婆母手指一緊。
「晚凝離京時,長寂還未出事。她只是拿去圖個安心。」
我輕輕點頭。
「義妹去江南養病,要戴兄長貼身玉佩圖安心。母親覺得妥當,那便妥當。」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夫人都低下頭。
有些事,不說破也難看。
第三日,江南回禮到了。
侯府本想攔。
被陳嬤嬤的人截了下來。
那是一份江南宋家的禮單。
宋家在江南有頭有臉。
禮單上寫著:
謝夫人蘇氏安好,前日賞梅宴所贈鳳尾簪甚美,薄禮回贈,以謝夫人雅意。
謝夫人蘇氏。
我看著那幾個字,指尖輕輕按住紙邊。
前世我守寡三十年,蘇晚凝在江南做了三十年謝夫人。
他們喝茶、賞梅、遊湖。
旁人都以為她是謝長寂的妻。
而我在京中,替他們守著空棺。
法事還在繼續。
誦經聲從靈堂外傳進來。
我把那份禮單放到棺前。
婆母臉色大變。
「這是什麼?」
我道:「江南送來的回禮。」
她伸手要搶。
陳嬤嬤攔住。
我把禮單展開,面向堂中眾人。
「諸位夫人也幫我瞧瞧。京中有一個守空棺的謝夫人,江南還有一個戴著我鳳尾簪的謝夫人。到底哪個是真的?」
堂中無人說話。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指握緊拐杖。
侯府女眷臉色難看得厲害。
婆母咬牙道:「江南下人亂寫,算不得數。」
我抬眼。
「若只是下人亂寫,為何回禮用的是侯府印記?」
禮單后附著一張回執。
上頭蓋著侯府私印。
我不認識那枚印。
但老夫人認識。
她猛地看向婆母。
婆母的臉白了。
宗親女眷往后退了一步。
誰都明白了。
蘇晚凝在江南,不只是養病。
侯府知道她在江南被人稱作謝夫人。
還默許了。
我把那份禮單放進棺中,壓在那截空袖上。
「既然謝家說我是亡夫遺孀,那江南那位謝夫人,又是誰?」
靈堂裡只有木魚聲。
一下一下。
像敲在謝家的骨頭上。
婆母撐著桌面,聲音發抖。
「沈令宜,你一定要毀了謝家嗎?」
我看著她。
「謝家毀的是自己。」
老夫人拐杖又敲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再替婆母圓話。
「把禮單收好。」
我道:「不收,就放在棺裡。」
老夫人看向我。
我也看著她。
片刻后,她閉了閉眼。
「隨你。」
婆母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是哭謝長寂。
也不是哭我。
她是哭謝家的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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