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后召我入宮。
婆母得知后,急匆匆來找我。
她臉上的疲態遮也遮不住,卻仍端著侯府夫人的架子。
「令宜,進宮后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心裡要有數。」
我正在換衣。
陳嬤嬤替我系腰帶。
我從銅鏡裡看她。
「母親教我。」
婆母沉聲道:「長寂為國戰S,棺中屍骨不全,是軍中之事。蘇晚凝那張禮單,只是江南人誤會。你若在太后面前把事情鬧大,謝家不好看,沈家也跟著不好看。」
我轉過身。
「母親是想讓我說自己願意守節?」
她緩了語氣。
「只要你願意把話說圓,謝家不會虧待你。嗣子可以晚些認,嫁妝庫也由你先管著。」
「先管著?」
她臉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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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
「原來母親到現在,還惦記我的嫁妝。」
婆母怒道:「沈令宜,你別忘了,你已經嫁進謝家。」
「我沒忘。」
我抬手,讓陳嬤嬤披上外袍。
「所以我才要進宮問一問,謝家這門親,還算不算數。」
婆母擋在門口。
「你敢!」
我看著她。
「母親要在宮裡傳旨時攔我?」
她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退開。
太后在壽安宮見我。
她年紀大了,眼神卻很亮。
我行禮后,她沒有立刻讓我起身。
「謝家鬧出的事,哀家聽說了。」
我跪在地上。
「臣婦惶恐。」
「你想守寡嗎?」
這話問得很直接。
我抬起頭。
「若亡夫真S,臣婦不敢辱沒婚書。可謝家棺中無屍,江南又有謝夫人。臣婦願守真亡夫,不敢守假空棺。」
太后看了我一會兒。
她身邊的嬤嬤把空棺之事、貞節折子、嫁妝缺失和江南禮單,一件件放到案上。
太后翻到那張「謝夫人蘇氏」的禮單,臉色沉下去。
「你想要什麼?」
我伏身。
「臣婦求三樣。」
「說。」
「一求謝家三月內交出世子確切屍骨。二求暫緩立嗣。三求封存臣婦嫁妝,未經臣婦同意,謝家不得動用。」
太后放下禮單。
「若三月后仍無屍骨呢?」
我抬眼。
「臣婦求歸家。」
壽安宮裡靜下來。
太后手指輕輕點著案面。
「歸家之后,名聲不好聽。」
我道:「守空棺守出來的名聲,臣婦也不想要。」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清醒。」
懿旨當日便到了侯府。
謝家三月內交出屍骨。三月內不得逼我接白綾,不得立嗣,不得動用嫁妝。太后還派了身邊嬤嬤常駐侯府。
婆母接旨時,臉色白得像紙。
族老也不敢再提嗣子。
那日夜裡,婆母又派人出城送信。
這一次信寫得更急。
謝長寂若再不回京,謝家爵位、門楣、蘇晚凝名聲,都保不住。
我讓陳嬤嬤把信放出去。
她問:「姑娘不怕他回來后反咬一口?」
我坐在燈下,看著那張江南禮單。
「他若不回來,這出戲唱給誰看?」
江南那邊回信很快。
半月后,謝家后門多了幾隊護衛。
婆母開始收拾一間舊院。
說是為遠客準備。
我沒有拆穿。
只讓人把空棺擦幹淨。
謝長寂回來,總要見一見自己的靈堂。
5
謝長寂是在夜裡進府的。
婆母想關門迎他。
可我已經請了太后嬤嬤、沈家人、宗親女眷,說謝家尋回世子遺蹤,理該同見。
謝長寂進門時,滿廳燈火通明。
他穿著灰色鬥篷,臉色比前世回府時年輕許多。
身邊跟著蘇晚凝。
她戴著帷帽,遮住半張臉。
可那支赤金鳳尾簪,露在鬢邊。
我的嫁妝。
謝長寂看見滿廳人,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婆母臉色慌亂。
「長寂,你……」
她剛開口,謝長寂便按住心口,低聲道:「母親,兒子重傷失憶,在江南養病。近日才記起家門,遲遲未歸,實在不孝。」
蘇晚凝跟著跪下。
「都是晚凝不好。兄長重傷昏迷,我怕侯府擔憂,本想等他醒來再報信。誰知耽誤至今。」
她哭得很動人。
若棺材不在廳中,禮單不在桌上,差點就像真的。
我坐在一旁,沒有打斷。
等他們哭完,才讓陳嬤嬤端上那截空袖。
「世子既然回來了,也看看自己的遺物。」
謝長寂臉色僵住。
我又讓人端出江南禮單。
「還有這個。」
他看見「謝夫人蘇氏」幾個字,目光頓了一下。
我問:「世子既然失憶,為何江南宋家稱她為謝夫人?」
蘇晚凝急忙道:「嫂嫂誤會了。江南人不知內情,見兄長與我同行,便亂稱一聲。我也解釋過,只是他們不聽。」
我點頭。
「那鳳尾簪呢?」
蘇晚凝的手下意識碰上鬢邊。
太后嬤嬤抬眼。
「取下來。」
宮人上前。
蘇晚凝后退半步。
謝長寂伸手攔住。
「這是晚凝舊物。」
我看著他。
「這是我的嫁妝冊裡少的赤金鳳尾簪。謝家庫房管事已經認過,是蘇晚凝離京那日帶走的。」
謝長寂唇角繃緊。
我讓陳嬤嬤展開一幅畫。
那是江南貴婦賞梅宴上的小像。
蘇晚凝坐在女眷上首,鬢邊戴著這支鳳尾簪,身上披著雲錦披風。
畫旁題字:謝夫人賞梅圖。
滿廳無聲。
蘇晚凝臉色白得厲害。
太后嬤嬤再度開口:「摘。」
這一次,沒人敢攔。
宮人摘下鳳尾簪,放回我手邊。
蘇晚凝的發髻散了一半,狼狽地垂在肩頭。
謝長寂看著我,聲音沉下去。
「令宜,你非要這樣?」
我抬頭。
「我這個亡妻還站著,你護的是哪門子謝夫人?」
他的臉色驟然難看。
沈照在旁邊冷笑。
「謝世子重傷失憶,倒是不耽誤在江南讓義妹當謝夫人。」
蘇晚凝哭著搖頭。
「不是這樣的。兄長只是病中離不得人,我照顧他多年,外人誤會罷了。」
太后嬤嬤看向謝長寂。
「世子可要入宮同太后親自解釋?」
謝長寂沉默片刻。
「臣去。」
6
宮宴設在壽安宮外殿。
名義上是太后為謝長寂歸京壓驚。
實際上,滿京貴婦都來了。
蘇晚凝今日穿得素。
可素裙領口壓著細細銀線,發間也別著一支南珠簪。
她大概以為鳳尾簪已被摘走,換一支不會被認出。
可那對南珠,是我母親親手給我添的嫁妝。
我看見了。
沒有開口。
太后問起時,我才道:「那支南珠簪,也是臣婦嫁妝裡的東西。」
殿中安靜下來。
蘇晚凝臉色一白。
「嫂嫂,我不知……」
太后道:「摘下來。」
宮人走過去。
蘇晚凝的眼淚掉下來。
「太后娘娘,晚凝在江南照顧兄長多年,衣食用度早已混在一起。許是下人拿錯了。」
太后看著她。
「既然衣食用度混在一起,為何讓正妻在京中守空棺?」
蘇晚凝跪在地上,答不上來。
謝長寂想開口。
太后一個眼神壓過去。
「世子要替她說?」
謝長寂嘴唇動了動,最終低頭。
南珠簪被摘下,放到我手邊。
我看著那兩件失而復得的首飾。
前世,它們應該也在蘇晚凝身上。
她戴著我的嫁妝,在江南做她的謝夫人。
我披著白綾,在京中做她的牌坊。
太后問我:「沈氏,你有何求?」
我起身跪下,取出婚書。
「臣婦求歸還婚書。」
謝長寂猛地看向我。
「令宜!」
我沒有看他。
「謝世子尚在人世,卻令侯府為他發喪。臣婦既非寡婦,也非妻子。江南已有謝夫人,京中這個名分,臣婦不敢再佔。」
太后接過婚書。
她沒有立刻撕。
「三日后,謝家帶族譜、婚書、白綾入宮。」
三日后,謝家人跪在壽安宮中。
空袖、貞節折子、江南禮單、嫁妝冊、賞梅圖,全擺在太后面前。
太后問謝長寂:「哪一樣是真的?」
他跪在地上,臉色灰敗。
「臣有苦衷。」
我看著他。
「若有苦衷,為何苦的是我?」
他抬頭看我。
眼神像被什麼刺中。
太后拿起婚書。
當著滿殿人的面,撕成兩半。
紙裂聲很輕。
卻把我困了三十年的枷鎖撕開了。
「準沈氏歸家。」
婆母伏在地上,身子一軟。
太后又看向那匹白綾。
「既然謝家這麼愛白綾,賜還謝長寂。」
宮人把白綾放到謝長寂面前。
他看著那匹白布,臉色白得像S人。
太后道:「蘇晚凝不得入謝家族譜,不得再以謝家女眷名義赴宴。侯府欺君報喪,削爵一等。侯夫人奪诰命,謝長寂三年內不得領兵。」
蘇晚凝哭倒在地。
婆母連連磕頭。
謝長寂沒有動。
我撿起自己的鳳尾簪和南珠簪,收進匣中。
走出壽安宮時,天光很好。
沈照站在宮階下等我。
「回家?」
我點頭。
「回家。」
身后,謝長寂忽然喚我。
「令宜。」
我停下,卻沒有回頭。
他說:「我當年只是想護住晚凝。她不能嫁我,若留在京中,會被人議論。」
我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你讓我替她被議論?」
他聲音啞了。
「我沒想到你會苦成那樣。」
我回頭看他。
「你想到了。」
他怔住。
我道:「你只是覺得,我能忍。」
他的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我沒有再說。
跟著沈照出了宮門。
7
謝家削爵后,族中怨聲四起。
他們不敢怪太后,也不敢怪沈家,便全去怪謝長寂。
婆母也開始怪蘇晚凝。
據說她指著蘇晚凝罵,說若不是她,謝長寂不會假S離京,侯府也不會成滿京笑柄。
蘇晚凝起初還哭。
后來也開始怨。
「若當初你直接帶我走遠些,何必回京?」
她這樣質問謝長寂。
謝長寂則怪她在江南太招搖,戴我的嫁妝赴宴,收「謝夫人」的禮。
二人日日爭吵。
前世他們回來時,謝家門楣還在,我這塊牌坊也替他們立了三十年。
今生牌坊塌了。
他們所謂深情,也被砸得很快。
謝長寂來沈家求見過幾次。
我都沒見。
最后一次,他讓人送來一封信。
陳嬤嬤問:「姑娘看嗎?」
我正在盤點田莊。
「不看。」
她把信放到一旁。
我想了想,又道:「把那份江南禮單的抄本給他送回去。」
陳嬤嬤笑了。
「是。」
沒過多久,謝長寂又送來那匹白綾。
說他留著刺眼。
我讓人原封不動送回謝家。
「那是太后賜他的東西。」
退不得。
躲不得。
就讓他日日看著。
我歸家后,先整理嫁妝。
田莊、鋪子、銀票、箱籠。
前世這些東西一點點進了謝家。
養嗣子,補侯府,修祠堂,添牌坊。
今生一樣都不必。
沈家原先還有些顧慮。
怕我歸家后被人議論。
可太后親自撕了婚書,又削了謝家爵位,京中沒人敢當面輕慢。
背地裡有人說,我命硬,逼得夫家失爵。
我聽見后,笑了笑。
陳嬤嬤問:「姑娘不生氣?」
我看著鋪子的賬。
「他們說得不對。」
她一愣。
我道:「不是我逼的,是謝長寂自己拿空棺換的。」
她笑出聲。
我沒有再嫁。
沈家母親問過一次。
「你還年輕。」
我把一匣契紙推到她面前。
「先把這些鋪子清出來。」
母親打開一看,裡面全是謝家當年差點吞進去的鋪契和田契。
她嘆了口氣。
「你這性子,倒像你外祖母。」
我抬頭。
「外祖母當年也和離過?」
母親一怔,隨后笑了一下。
「她沒和離。她把你外祖父趕去偏院住了二十年。」
我也笑了。
沒多久,我把京中一間舊綢緞鋪改了。
不賣貴婦常買的雲錦,也不接侯府那種賬期拖半年的大單。
鋪子專做女子出門用的衣裳。
裙擺短些,袖口窄些,腰間能藏銀袋,內袋能放契紙和印章。
第一批做出來時,掌櫃猶豫。
「姑娘,這樣式怕是不雅。」
我拿起一件看了看。
「方便就行。」
鋪子開張那日,來的人不多。
卻有幾個小商戶家的姑娘,偷偷買了兩身。
一個月后,京中女眷出門踏青,竟有人穿了我鋪子裡的衣裳。
袖口利落,不拖地,走路也輕便。
有人笑她不像大家閨秀。
她當場從內袋掏出一卷賬,站在花廊下算清了自家鋪子的分紅。
那日之后,鋪子生意好了起來。
陳嬤嬤坐在櫃臺后收銀票,笑得眼角都是紋。
「姑娘,這可比修牌坊實在。」
我正在看新送來的料子。
「牌坊又不能當飯吃。」
陳嬤嬤道:「也不能裝契紙。」
我低頭笑了下。
這話傳出去后,京中又多了個笑談。
沈家歸女說,牌坊不能裝契紙。
我聽見時,正在核對賬冊。
沒什麼可氣。
能被人笑著傳出去,比被人哭著立起來強。
8
謝家那邊鬧得更難看。
削爵后,俸祿少了,族中開支卻沒少。
婆母的诰命被奪,往日常來往的夫人漸漸不登門。蘇晚凝不能再以謝家女眷身份赴宴,連門都少出。
她忍不住,又戴了一回南珠。
不是我的那對。
是她自己買的。
卻被人當街笑了。
「蘇姑娘這是又戴誰的嫁妝?」
她回去后砸了一屋東西。
婆母氣得發抖,讓人扣了她月例。
蘇晚凝又哭著去找謝長寂。
謝長寂最初還護她。
后來賬房來報,說蘇晚凝院裡一月花用抵得上半個侯府。
他沉默許久,只說按份例給。
蘇晚凝當夜便哭了。
「你也嫌我了?」
謝長寂沒有答。
她指著桌上那只白綾匣子。
那是太后賜回來的白綾,謝長寂一直放在書房。
蘇晚凝道:「你日日看著它,是不是還想著沈令宜?」
謝長寂臉色一變。
「別碰它。」
蘇晚凝伸手把匣子推到地上。
白綾滾了出來。
謝長寂第一次對她發了火。
據說那日書房裡摔了半盞茶,蘇晚凝哭著跑出去,婆母趕來,又哭又罵。
一府人鬧到半夜。
陳嬤嬤聽完,搖頭。
「這才幾個月。」
前世他們回府時,蘇晚凝靠在我睡了三十年的喜床上,像終於熬出了頭。
今生沒有我替他們遮風,也沒有侯府完好的門楣供他們坐享。
那點情意,被柴米油鹽和旁人眼光一磨,露出底下的鏽。
謝長寂又遞過一次信。
這回不是給我。
是給沈照。
他想見我一面,說只說幾句話。
沈照把信丟進火盆。
「你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