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披風內側縫著一只暗袋,剛好放得下一本小賬冊。
我扣好銀扣。
「不見。」
沈照看著我。
「真不想問問他,當年為什麼那樣對你?」
我整理衣袖。
「他說過了。」
「說什麼?」
「她不能嫁他,會被人議論。」
沈照臉色沉了。
「就為這個?」
我笑了下。
「對他來說,夠了。」
沈照低聲罵了一句。
我披著披風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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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陪我去鋪子。」
他皺眉。
「這時候?」
「今日新貨到。」
沈照跟上來。
走到門口,他忽然道:「令宜,你從前在謝家……」
我停住。
他沒說下去。
前世我困在侯府三十年。
沈家也不是完全沒來接過。
可謝家拿禮法壓人,拿節婦名聲壓人。我自己又被困在那口空棺裡,怕一走便連累沈家受議論。
今生我沒讓那口棺蓋上。
所以沈家也能進來。
我看著沈照。
「都過去了。」
他說:「過不去也行。」
我愣了一下。
他道:「你想砸謝家門,我也陪你。」
我笑出聲。
「現在砸他們,還要賠門錢。」
沈照也笑了。
「那算了。」
9
那年冬天,謝長寂病了一場。
邊疆軍中舊傷復發,又加上鬱結。
太醫去了幾趟,沒能壓住。
他又送來信。
這一次,信封上寫的是:請沈令宜親啟。
陳嬤嬤拿著信,站在廊下。
雪落在她肩頭。
「姑娘,謝家說,世子怕是不成了。」
我剛從鋪子回來,手裡還拿著一冊新賬。
「白綾匣子還在他那裡嗎?」
陳嬤嬤怔住。
「在。」
我點頭。
「那就好。」
她問:「信呢?」
我看著那封信。
前世臨S前,我也想等一封信。
想等謝長寂問問我這三十年如何。
可等來的,是他替蘇晚凝擦淚,說我自己願意守。
我伸手接過信。
陳嬤嬤以為我要拆。
我把信放進一只匣子。
匣子裡是那張江南禮單的抄本,還有賞梅圖拓下來的小樣。
「送回謝家。」
陳嬤嬤問:「連信一起?」
「嗯。」
我又想了想。
「再添一句話。」
她拿來紙筆。
我寫下幾個字。
舊事已清,不必再寄。
陳嬤嬤看完,輕輕嘆了一聲。
「他要是看了,怕是更熬不過。」
我把筆擱下。
「那是大夫的事。」
東西送回謝家時,謝長寂還清醒。
后來聽送信的小廝說,他看著那只匣子許久。
信沒被拆。
禮單抄本也沒被他拿出來。
他只問了一句:「她連看一眼都不願?」
小廝不敢答。
謝長寂咳出一口血。
那夜,他讓人把白綾匣子抱到床前。
婆母哭著要拿走。
他說:「放著。」
蘇晚凝也在屋裡。
她這些年過得不好,眼角有了紋,身上的衣裙不再鮮亮。她站在屏風旁,看著那只白綾匣子,忽然笑了一聲。
「到頭來,你還是想著她。」
謝長寂閉著眼。
「出去。」
蘇晚凝臉色一僵。
「謝長寂,你當年是為了我才走的。」
他睜開眼。
「我后來常想,那年若沒有走,會怎樣。」
蘇晚凝眼神冷下來。
「你后悔了?」
他沒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兩步。
「你后悔,是因為她如今不肯回頭。若她還像前世一樣守著你,等著你,你還會后悔嗎?」
屋裡的人都愣住。
謝長寂猛地看向她。
「你說什麼?」
蘇晚凝臉色一白。
她大概太恨了,嘴快了一步。
前世二字落出來,像在屋裡劈了一道雷。
謝長寂撐著床坐起來,SS盯著她。
「你也記得?」
蘇晚凝唇角發抖。
婆母聽不懂,哭著問他們在說什麼。
蘇晚凝忽然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
可已經晚了。
謝長寂看著她,眼底的最后一點溫情像被抽幹。
他輕聲問:「所以你知道她守了三十年。」
蘇晚凝往后退。
「我……」
「你知道她S前才知道真相。」
她撞到屏風,屏風晃了一下。
謝長寂咳得很厲害。
血沾到唇邊。
「你跪在她屍體前哭,也是裝的?」
蘇晚凝尖聲道:「你憑什麼問我?不是你說要她守的嗎?不是你說讓她堵滿京城嘴的嗎?不是你說她端莊,她能忍嗎?」
婆母癱坐在地。
謝長寂看著蘇晚凝。
許久后,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很難聽。
像喉嚨裡裂開了。
他重新躺回去。
「都出去。」
蘇晚凝還要說話,被婆母身邊的人拖了出去。
那夜之后,謝長寂再沒讓她進屋。
這些事,是謝家一個老僕悄悄遞來的。
他過去在侯府守庫,曾被婆母逼著給蘇晚凝拿過我的嫁妝。
如今侯府敗了,他也想給自己留條后路。
陳嬤嬤問我要不要聽完。
我正在鋪子裡挑料子。
一匹石青色,一匹月白色,都適合做春日外袍。
「聽完吧。」
老僕把話說完,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我讓掌櫃給了他二十兩銀子。
「以后別來了。」
老僕連連磕頭。
我把石青色料子卷起來。
陳嬤嬤跟在我身邊。
「姑娘,蘇晚凝也記得前世。」
我嗯了一聲。
她有些擔心。
「會不會再生事?」
「謝家如今護不住她。」
前世她能踩著我做謝夫人,是因為謝長寂、婆母、侯府門楣都在替她遮。
現在那些東西全塌了。
她就算記得,也只剩記得。
10
謝長寂S在開春前。
雪剛化。
謝家來報喪的人站在沈家門外,頭都不敢抬。
這一次,棺裡是真有人。
婆母想大辦喪事。
可侯府削爵,門庭冷落,昔日來往的人只送了薄禮。
太后賜回的那匹白綾,被謝長寂臨終前吩咐放進棺中。
婆母不肯。
說不吉利。
老夫人已經不在,族老們也懶得再管。
最后,那匹白綾還是壓在了謝長寂身側。
送葬那日,蘇晚凝沒有出現。
聽說她被關在偏院。
她摔了滿屋東西,哭著喊謝長寂負她。
沒人理。
婆母哭暈在靈前。
這一次,她手裡沒有白綾可遞給誰。
沈照問我:「去嗎?」
我正在看春賬。
「不去。」
他點頭。
也沒勸。
謝長寂下葬后,蘇晚凝病了。
她病中寫了一封信給我。
字跡亂得厲害。
信裡罵我,說若不是我重來,她和謝長寂本該在江南過得很好。
她說我命硬,毀了他們。
她又說,前世我明明守都守了,為什麼這一世不肯繼續守。
陳嬤嬤念到這裡,氣得手都抖了。
「她怎麼有臉?」
我接過那封信。
蘇晚凝寫到最后,又換了口吻。
她說嫂嫂,你已經贏了,能不能讓謝家放我走。
我把信折好。
「送去謝家。」
陳嬤嬤問:「回什麼話?」
「讓她找謝家。」
她想走,也該去求當年帶她走的人。
那人S了。
便去求當年幫她遮掩的婆母。
總之,別來找我。
幾年后,蘇晚凝也S了。
S在謝家偏莊。
聽說她臨S前一直喊江南,說要去賞梅宴,說自己的鳳尾簪不見了。
她的喪事辦得很小。
謝家沒有把她葬進祖墳。
她一生想做謝夫人,到最后,族譜裡仍沒有她的名字。
消息送到我手裡時,我正在新開的第三間鋪子裡。
掌櫃拿著賬冊,問我要不要添一批南珠扣。
我想了一下。
「不要南珠,換青玉。」
掌櫃點頭記下。
陳嬤嬤把蘇晚凝的S訊說完,等我反應。
我把賬冊翻到下一頁。
「庫裡那對南珠耳墜,還在嗎?」
「在。」
「拿出來,改成扣子。」
陳嬤嬤愣了一下。
我道:「放著也佔地方。」
她忽然笑了。
「是。」
那對南珠耳墜被拆下來的時候,匠人小心翼翼。
「姑娘,這可是好珠子,真舍得?」
我拿起其中一顆看了看。
珠光很好。
前世它在蘇晚凝耳邊晃了三十年。
今生,它在匣子裡鎖了幾年。
如今拆了,也沒什麼舍不得。
「改。」
后來,那批青玉扣和南珠扣做成的外袍賣得極好。
有個年輕姑娘穿著它去談田莊租契,回頭還讓掌櫃給她多做兩件。
掌櫃來報喜時,我正在核賬。
陳嬤嬤坐在一旁,慢慢剝橘子。
她老了許多,手腳不如從前利落,剝出來的橘絡還掛在上面。
我接過,吃了一瓣。
有點酸。
她問:「姑娘,還記得謝家那匹白綾嗎?」
「記得。」
「若那天你接了,如今哪有這些鋪子。」
我看著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
幾個姑娘從鋪門前走過,袖口利落,腰間掛著銀袋。
她們說笑著進門,挑料子,問價錢,拿出自己的錢袋付賬。
我把橘子放下。
「所以那天沒接。」
陳嬤嬤笑了笑。
「姑娘那天說開棺,把我嚇壞了。」
我也笑。
「我也怕。」
她看向我。
我把賬冊合上。
「怕棺裡真有他。」
若棺裡真有謝長寂,我也會撕開謝家的貞節折子,也會拒嗣,也會封嫁妝。
只是那條路難些。
偏偏他們給我留了一口空棺。
怨不得我下手快。
11
又過幾年,沈家小輩出嫁。
她臨出門前,拉著我的袖子問:「姑母,若夫家第一日便給我委屈受呢?」
我看著她。
她才十六,臉上還有一點嬰兒肉,眼睛亮得厲害。
我沒有說大道理。
只讓陳嬤嬤取來一只小匣。
匣子裡有三樣東西。
一份空白嫁妝冊。
一把庫房小鎖。
一枚銀哨。
她愣住。
「姑母,這是做什麼?」
我把嫁妝冊放到她手中。
「進門后,先點自己的東西。」
又把小鎖遞給她。
「東西點完,鎖好。」
最后,把銀哨塞進她掌心。
「若有人攔你,吹響它。沈家護衛會在門外等三日。」
她怔怔看著我。
半晌后,眼圈紅了。
「姑母,我還以為你要教我忍。」
我替她把鬢邊珠花扶正。
「你若想忍,也得先把退路拿在手裡。」
她握緊那枚銀哨。
出門時,沈照在院外等著。
看見銀哨,笑了一下。
「你倒是會教。」
我看他。
「不好?」
「好。」
他說。
「比我會教。」
那日天光很好。
嫁車從沈家門前緩緩出去。
街邊有百姓看熱鬧。
有人認出我,低聲說那是從謝家歸來的沈氏。
另一個人立刻道:「謝家空棺那個?」
我聽見了。
也沒避開。
空棺二字跟了謝家很多年。
也跟了我很多年。
起初難聽。
后來聽多了,倒覺得它像一記木槌,年年敲在那些人的頭上。
謝家的門楣被它敲矮了。
我的門卻被它敲開了。
下午,鋪子送來新賬。
今年賺得比去年還多。
我提筆寫下分紅,讓掌櫃給女工們加一成工錢。
陳嬤嬤坐在旁邊,替我收信。
忽然,她從信堆裡抽出一封舊紙。
「姑娘,是侯府來的。」
謝家如今早已不復從前。
婆母也過世了。
侯府傳到旁支手裡,門庭冷清,連送信的小廝衣裳都舊。
我打開信。
信中說,謝家舊庫要清理,翻出一只木匣,裡面有我當年的一截白色綾角,問沈家要不要取回。
我看了片刻。
忽然想起來。
前世我接過白綾時,指尖用力太過,扯散過一截邊。
今生我沒有接。
這截綾角,大約是謝家當年請封貞節時裁下的樣。
陳嬤嬤問:「要取嗎?」
我把信放到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邊,很快卷起來。
「不要。」
「那邊若再問呢?」
「讓他們自己收著。」
火把信吞幹淨。
窗外有人來報,說鋪子裡的新衣樣做好了。
我起身出去。
院中有風。
春末的風很軟,不像靈堂裡的風,也不像侯府后門那夜的雨。
我走到廊下,陳嬤嬤跟在身后。
她問:「姑娘,今日還去鋪子?」
我點頭。
「去。」
門外馬車已經備好。
我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沈家門楣。
幹幹淨淨。
沒有白幡。
沒有棺木。
也沒有人捧著白綾,等我伸手去接。
車輪往前走。
街上人聲漸起。
我的鋪子在長街盡頭。
門前掛著新做的青玉牌,陽光照上去,亮得很。
掌櫃遠遠迎出來。
「姑娘,新貨都到了。」
我掀簾下車。
「拿賬來。」
她笑著應聲。
我往鋪中走。
身后春風吹過長街,吹得門前布簾輕輕一晃。
像有人終於把那口空棺的蓋子,遠遠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