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冷眼看著母親牽著蘇婉兒的手,笑盈盈地走到御前領賞。
蘇婉兒頭上戴著本該屬於我的御賜金釵,嬌羞地垂著頭,等著皇上賜婚。
三天前,母親用絕食逼我交出救駕的信物,說我已定親,不如把這潑天富貴讓給妹妹。
她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咽下這口氣。
可是她不知道,高坐在鳳椅上的貴妃娘娘,早就認出了我手腕上那道為救她而留下的刀疤。
我的母親姓陸,閨名一個瑤字。
陸家三代清貴,外祖父官至正二品尚書,門生遍天下。
母親自幼被當作陸家最出色的女兒教養,規矩、學識、手腕樣樣出挑,京中提起陸家女,沒有人不豎大拇指。
這樣的女子,本該嫁入王侯之家,做當家主母。
可她偏偏看上了出身普通的父親。
父親姓顧,祖上也曾闊過,到他這一輩早就沒落了,空剩一個好聽的姓氏和一座破舊的宅院。
外祖父氣得把茶碗摔了滿地,罵她不爭氣。母親在祠堂跪了兩天兩夜,硬是跪出了這樁婚事。
嫁妝倒是沒有虧待。陸家的排面在那裡擺著,十裡紅妝抬進顧家大門的時候,半條永安街都堵住了。
可嫁進門才知道,顧家早就是一個空殼子。
父親滿腦子讀書科考,家裡的賬本翻都沒翻過。母親嫁過來第三天就坐到了賬房裡,撥算盤撥到后半夜,越算臉色越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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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一句抱怨的話。
先把家裡多餘的僕從遣散了一半,吃穿用度全部精簡。又拿自己的嫁妝銀子補了虧空,開了族學,請先生教顧家族中子弟念書。這一手替父親在讀書人中間賺足了好名聲,都說顧家家風淳厚,有古君子之風。
又暗地裡動用陸家的關系替父親打通門路,該拜的座師拜了,該走的門路走了,該遞的文章遞了。
我四歲那年,家裡總算緩過一口氣。父親中了舉人,又在國子監謀了個教席,俸祿雖薄,勝在體面。
母親臉上總算有了笑模樣。
我五歲那年,父親中了進士。
消息傳回來那天,全府上下歡天喜地,母親賞了每個下人二兩銀子,親手給灶上加了四道菜。
她牽著我的手站在大門口等父親回來。
我等了很久。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屋檐上,我的腿都站麻了。
終於看見父親的轎子停在巷口。
可轎子后面還跟著一頂小轎。
簾子掀開,下來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她縮在父親身后,只探出半張臉來看人。
那張臉生得極好,小小年紀就能看出以后是個美人的底子。
父親牽著那姑娘的手走進來,臉上還帶著笑。
"瑤娘,"他喊我母親,"這是故友蘇兄的遺孤,名叫婉兒。"
我抬頭看母親。
夕陽把她的臉劈成一明一暗兩半,我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那天夜裡我睡不踏實,爬起來往正房那邊走,隔著窗戶聽見裡頭有人說話,聲音壓得極低。
母親坐在窗前,身影一動不動,蠟燭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夫人。"
是吳嬤嬤的聲音。
我貼著門縫,隱隱約約聽到幾個字。"青梅竹馬""瞞了這些年"。
那一夜正房的燈沒有滅過。
第二天一早,母親照常在正廳理事。
她把蘇婉兒叫到面前,和和氣氣地問她幾歲了,老家在哪兒,生母姓什麼,什麼時候沒的。
父親站在一旁,臉上的汗一直沒斷過,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搓。
母親忽然笑了一下。
"老爺緊張什麼?"
"難不成怕我苛待了這孩子?"
父親連忙擺手,"怎麼會,夫人最是心善,螞蟻都舍不得踩,又怎會為難一個小姑娘。"
他把蘇婉兒拉到自己身邊,嘆了口氣。"婉兒這孩子苦,生下來就沒了娘,現在連父親也沒了。我想著認作養女,有夫人這樣的大家閨秀教導,也是她的造化。"
"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母親看了他許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既是老爺的意思,我沒有不應的。"
她吩咐下人在東廂房收拾出一間屋子來,吃穿用度都照著我的標準來。
又親自領著蘇婉兒去城裡最好的綢緞莊,裁了二十幾身衣裳,回來的時候故意走最熱鬧的那條街,一路上招搖過市。
滿京城的人都說顧夫人大度,仁義,有容人的氣量。
對一個養女比對自己親閨女還好。
從蘇婉兒進門那天起,母親像是變了一個人。
每天雞叫頭遍就把我從被窩裡拽起來,先背一個時辰的書,背不完不許吃早飯。
早飯之后是琴課。一首曲子彈不順不許下琴凳,手指彈得紅腫了也要繼續。
下午換賬房先生來教我理家務、管賬本。我那時候小,手指頭不夠用,算盤珠子撥得亂七八糟,急得眼淚直往下掉。
母親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我。
"哭什麼用?擦了,重算。"
詩詞歌賦更不必說。
別人家的姑娘學幾首詩、認幾個字就算過關了。母親讓我通讀經史,做策論,寫文章,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
有一回我怎麼都背不下一篇賦,被罰抄了三遍。手腕酸得抬不起來,我趴在書案上哭。
父親正好路過書房,看見我伏在桌上抽噎,又看見桌上堆的賬本和文稿,皺起了眉頭,轉身去找母親。
"瑤娘,"他的語氣帶著不滿,"鸞兒才多大?一個女孩子家,學這些做什麼,又不指望她考狀元。"
母親正在給窗臺上一盆蘭花修葉子,聞言手裡的剪子停了一下。
"陸家的外孫女,將來要嫁的不是侯門就是公府。連這點底子都沒有,進了門拿什麼立足?"
父親嘟囔了一句"到底是個女孩子",聲音越說越小,最后自己走了。
母親沒有回頭。
蘇婉兒的日子和我完全是兩個天地。
她要吃城南"桂香齋"的桂花糕,母親就派人一大早去排隊買。她想學刺繡又不想學了,母親笑著說"不想學就不學,別委屈了自己"。她夏天嫌熱不想讀書,母親讓人搬了兩盆冰到她屋裡,再端上一碗冰鎮酸梅湯。
我在書房罰站的時候,常常能聽見蘇婉兒在院子裡和丫鬟們笑鬧的聲音。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跑去找母親。
"娘,為什麼婉兒什麼都不用學,我卻什麼都要學?"
母親正在寫帖子,頭都沒有抬。
"她是她,你是你。"
"可是為什麼?"
母親擱下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我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因為你將來要做皇子妃。"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情。
"陸家和皇后娘娘是姻親,你外祖父替你鋪的路,你但凡爭氣一點,太子妃的位子就是你的。你拿什麼跟人家比?拿撒嬌?"
我不敢再說話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我吃盡苦頭,學完六藝,讀爛了書。
十二歲那年,我被選入宮中陪公主讀書,皇后見了我,誇了三次"好孩子"。
十四歲,我在千秋宴上彈了一曲,滿座喝彩。
十五歲,外祖父遞了折子,皇后親口應下這樁婚事。
滿京城都知道,顧家嫡女顧明鸞,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人選。
我以為一切都值了。
太子選妃那日,設在御花園的玉瀾亭。
各家適齡的貴女們按品級站好,我站在最前面。
身上穿的是母親親手挑的錦緞,頭上簪的是外祖母留下來的白玉簪,腳下的繡鞋踩在青石板上,步子穩得像走了一萬遍。
事實上我確實走了一萬遍。母親讓吳嬤嬤在院子裡鋪了和御花園一模一樣的石板路,讓我來來回回走了一個月。
我有十足的把握。
太子從亭中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打在他的金冠上,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他往這邊走來了。
我垂下眼簾,按規矩行禮。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后從我面前走了過去。
沒有停頓,沒有遲疑。
那雙錦靴踩過我面前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向了我身后。
我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后背僵得像一塊石板。身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小聲驚呼,有人倒吸一口氣。
我直起身子回頭看。
太子站在蘇婉兒面前。
蘇婉兒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裙子,那是三天前母親帶她去裁的新衣裳。她頭上簪著一朵絹花,兩頰飛紅,眼波流轉,帶著一股我怎麼也學不來的嬌怯。
太子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笑意。
那個笑,我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
四周安靜得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站在原地,滿身的錦緞突然重得像鐵,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宮女過來傳話:"太子殿下選了蘇姑娘。"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視線往旁邊移了移,看見母親站在不遠處。
她沒有看我。
她正望著蘇婉兒,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
那個笑我太熟悉了,是母親計劃得逞之后才會露出的笑容。
回府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
轎子在巷口停下來,我掀開簾子下轎,看見吳嬤嬤守在門口,臉色鐵青。
"小姐。"
我搖了搖頭,從她身邊走過去,徑直回了自己院子。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的腿軟了,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院子裡靜悄悄的,遠處隱隱傳來鞭炮聲。是前院在放炮仗,慶賀蘇婉兒被太子選中。
我坐在冰涼的地磚上,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一早,母親派人來叫我去正廳。
我進門的時候,蘇婉兒已經坐在母親身邊了。她換了一身鵝黃的衣裳,頭上多了一支赤金步搖,走路的時候流蘇一晃一晃的,滿屋子都是金光。
母親看見我,臉上的笑收了收。
"鸞兒,坐。"
我坐下了。
母親端著茶盞,慢慢地啜了一口。
"昨日的事,你應當也想明白了。"
我沒有吱聲。
"太子殿下選了婉兒,是婉兒的福分,也是咱們顧家的福分。"
她把茶盞放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在我胸口上。
"你也到了說親的年紀,我已經替你相看了幾家。戶部侍郎的嫡次子,家世清白,人也端方,是個不錯的人選。"
我終於開口了。
"娘,太子妃的位子,不是外祖父替我求來的嗎?"
母親的動作頓了一下。
"皇后娘娘親口應了的。"我聲音很輕,輕到自己都覺得像在說夢話。"您讓我學了十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夠了。"
母親的聲音忽然硬了。
"太子心意已決,你糾纏什麼?婉兒被選上了,你就該高高興興地恭喜她,做姐姐的樣子。你現在這副模樣,傳出去像什麼話?"
蘇婉兒坐在旁邊,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小聲說:"姐姐,我也沒想到太子殿下會選我,你別怪我好不好?"
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看起來又委屈又無辜。
母親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看看,婉兒都被你嚇著了。"
"鸞兒,我最后說一遍。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戶部侍郎家,我已經遞了帖子。你好好準備著。"
我看著母親攬著蘇婉兒的手,那只手上戴著外祖母留給我的翡翠镯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只镯子已經到了蘇婉兒的手腕上了。
我站起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過抄手遊廊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蘇婉兒輕快的笑聲。
"母親,您不用擔心姐姐,她一向最懂事的。"
三個月后,太子和蘇婉兒的婚事正式過了明路。
禮部擬了章程,欽天監選了吉日,宮裡賜下聘禮,滿滿當當擺了一院子。
母親忙前忙后,親手替蘇婉兒繡嫁衣,一針一線,繡了整整兩個月。
我有時候路過她的房間,能看見她在燈下穿針引線,眉眼間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和滿足。
那種表情,她從來沒有對著我露出過。
我開始懷疑,母親到底拿蘇婉兒當養女,還是打心底裡把她當成了親生的。
婚期定在九月初九。
九月初一那天,發生了一件大事。
貴妃娘娘出宮禮佛,回程時遇到山匪劫道。
護衛們拼S抵抗,貴妃的鑾駕被掀翻在路邊。混亂之中,貴妃從翻倒的馬車裡摔出來,滾進了路邊的溝裡。
山匪的刀砍過來的時候,是一個人衝上去擋在了貴妃身前。
那個人就是我。
那天我去城外的庵堂給外祖母上香,回來的路上正好撞見。我當時什麼都沒想,看見刀砍過來就撲了上去。
刀鋒從我手腕上劃過去,血濺了貴妃一身。
后來援兵趕到,山匪被剿滅。
貴妃被救出來的時候,緊緊攥著我的手,渾身發抖。
"你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民女顧明鸞。"
貴妃看著我手腕上還在淌血的傷口,眼眶紅了。
她解下自己腰間的一塊玉佩,塞進我手裡。
"拿著,這是本宮的信物。日后你拿著這塊玉佩,想要什麼賞賜,本宮都應你。"
那塊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的鳳凰,溫潤瑩白,一看就是宮中御制之物。
我把玉佩收好,回了家。
手腕上的傷口很深,血浸透了三層紗布,大夫說至少要留一道疤。
我沒有聲張。
可是消息還是傳了出去。不知道是哪個下人嘴快,說了出去。
當天晚上,母親來了。
母親進門的時候,我正在換藥。
吳嬤嬤一邊替我上藥一邊掉眼淚,紗布揭開,傷口又滲出血來,紅彤彤的一片。
母親看了一眼我的手腕,又看了一眼桌上放著的那塊玉佩。
她的眼神變了。
"這是貴妃的信物?"
我點了點頭。
母親拿起那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驚喜,又從驚喜變成了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她坐到我床邊,拉起我沒有受傷的那只手。
"鸞兒,你聽娘說。"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溫柔,溫柔到我渾身不自在。
"貴妃的信物,這可是天大的恩典。你知道貴妃是什麼人嗎?她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膝下有三皇子。三皇子雖然不是太子,但朝中多少人看好他,你應當清楚。"
我看著她,不說話。
"婉兒馬上就要嫁進東宮了。如果你拿著這塊玉佩去求貴妃,讓貴妃在皇上面前替婉兒說幾句好話,婉兒在東宮的日子就穩了。"
我以為我聽錯了。
"娘,這是貴妃賞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