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把手抽了回來。
"娘,是我擋的刀。"
"我知道。"母親重復了一遍,"所以我讓你把這個人情轉給婉兒,也是看重你們姐妹情分。"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忽然覺得很可笑。
"這不只是一塊玉佩。貴妃說了,這是她的信物,憑此可以向她求一個恩典。這個恩典是給我的,不是給婉兒的。"
母親的臉色變了。
"顧明鸞,你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連母親的話都不聽了?"
她站起來,聲音陡然拔高。
"我替你操了十幾年的心,方方面面替你打算。太子選妃的事,是你命裡沒那個福分。我已經替你找好了戶部侍郎家的親事,不比太子妃差到哪裡去。你現在做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就是把這塊玉佩給婉兒,讓她在宮裡有個靠山。"
"你自己不嫁皇子,留著它做什麼?擺著看嗎?"
我手腕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一跳一跳的,疼得我腦子發脹。
"我不給。"
母親的臉色鐵青。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轉身走了出去。
吳嬤嬤趕緊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小姐,夫人動了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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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塊玉佩重新攥進了手心裡。
玉佩被我的掌心捂熱了,溫溫潤潤的。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這是我唯一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
第二天,母親開始絕食。
消息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練字。
吳嬤嬤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姐,夫人不吃東西了,說是您不把玉佩交出去,她就一直餓著。"
我的筆尖頓在紙上,墨汁洇開一大塊。
"她絕食幾次了?"
吳嬤嬤愣了一下。"這,這是第一次。"
"去看看吧。"
我放下筆,去了正房。
母親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嘴唇起了皮。旁邊的桌上擺著一碗粥,一口都沒動。
蘇婉兒跪在床邊,一邊哭一邊勸:"母親,您別這樣,女兒不要那塊玉佩了,您快吃點東西吧。"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又軟又細,旁邊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跟著紅了眼圈。
我走進去。
蘇婉兒轉過頭看我,淚眼朦朧:"姐姐,你快勸勸母親。"
母親聽見動靜,慢慢睜開眼睛。
"鸞兒來了?"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
"你想好了沒有?"
我站在床前,低頭看著她。
這張臉我看了十五年。小時候她拉著我的手教我寫字,告訴我"陸家的女兒不能輸給任何人"。現在這張臉蒼白瘦削,眼窩深陷,卻不是因為心疼我,是因為我不肯把救命的功勞讓給別人。
"娘。"
"嗯?"
"您是真的身體不舒服,還是在逼我?"
母親的臉色變了。
蘇婉兒立刻站起來:"姐姐,你怎麼能這樣跟母親說話?母親都病成這樣了。"
"她沒病。"我看著母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手背上看不出任何浮腫或虛弱的痕跡。"她昨天晚飯吃了一碗半的米飯,兩碟小菜,還喝了一盅燕窩。吳嬤嬤告訴我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
母親猛地坐了起來,哪還有半分病弱的模樣。
"顧明鸞!"
"你連母親都不信了?你是反了不成?"
她指著我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你以為你救了貴妃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貴妃是貴妃,你是你!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手裡攥著貴妃的信物有什麼用?傳出去不是榮耀,是禍!"
"不如交給婉兒。婉兒是太子妃,她拿著這塊玉佩名正言順,貴妃也不會覺得被冒犯。"
"你就當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妹妹,行不行?"
蘇婉兒在旁邊又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拉我的衣袖:"姐姐,其實我真的不想要,可是母親身體不好,你就答應她吧。"
她拉我袖子的手,手腕上戴著外祖母留給我的翡翠镯子。
我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
"母親,這塊玉佩是貴妃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我的。我的血流在貴妃的衣服上,我手腕上的疤還沒好。如果我把信物交出去,貴妃會怎麼想?"
母親愣了一下。
"到時候貴妃追問起來,是婉兒冒領了救駕之功,還是母親逼我交的?哪一樣傳到皇上耳朵裡,咱們顧家都擔不起這個罪名。"
我以為這個道理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了。
母親安靜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你說得對。"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襟。
"是我考慮不周。"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鸞兒,娘就是太著急了。婉兒要嫁進宮裡,我這個當娘的,總想給她多鋪點路。"
"你別怪娘,啊?"
我心裡松了一口氣。
"既然這樣,玉佩的事就不提了。"她拍拍我的手。"你回去歇著吧。"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正房大門的時候,秋天的風吹過來,涼飕飕的。
我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系著玉佩的荷包。
荷包是癟的。
我猛地停住腳步,解開荷包一看,裡面空空如也。
剛才蘇婉兒拉我袖子的時候。
我轉身往回跑。
推開正房的門,看見母親正把一塊白玉佩遞給蘇婉兒。
蘇婉兒的眼淚已經幹了,臉上掛著笑,雙手接過那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
"母親,這玉佩真好看。"
她們聽見門響,同時回過頭來。
母親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了,換上一種又冷又硬的表情。
"鸞兒,你來做什麼?"
我盯著蘇婉兒手裡的玉佩,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那是我的東西。"
母親走過來,擋在蘇婉兒前面。
"什麼你的我的,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婉兒要進宮了,你做姐姐的就不能大方一點?"
"我說了不給。"
"你以為你說了算?"母親的聲音冰冷。"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她轉身走到書案前,拿起一張紙。
"你看看這個。"
她把那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帖子。上面寫著:顧家嫡女顧明鸞,許配戶部侍郎嫡次子周文遠。落款是母親的筆跡,蓋的是顧家的印。
"帖子昨天就遞過去了。周家已經收了。"
她淡淡地看著我。
"你的婚事已經定了。安安分分等著出嫁,比什麼都強。"
蘇婉兒從母親身后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歉意。
"姐姐,周家公子我見過,人很好的。你別難過。"
她手裡攥著我的玉佩,手腕上戴著我外祖母的镯子,嘴裡說著安慰我的話。
我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母親一眼。
轉身走了。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吳嬤嬤追出來,喊我:"小姐,您慢點,傷口還沒好呢。"
我沒有回頭。
手腕上的傷口被風一吹,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天夜裡,我坐在房間裡想了很久。
想我六歲開始學琴。
想我八歲開始背策論。
想我十歲的時候因為寫錯一個字被罰抄整本書。
想我十二歲進宮陪公主讀書,頭一天就被公主嫌棄"太嚴肅",回來哭了一場,第二天被母親逼著重新進宮,還不許哭。
想我學了十年,吃了十年的苦,就是為了那一句"你將來要做太子妃"。
現在太子妃沒了,玉佩沒了,連婚事都被人安排好了。
我這十年學的東西,到底是為了我自己,還是為了給別人鋪路?
吳嬤嬤端了碗紅棗湯進來,放在桌上。
"小姐,喝一口吧,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棗湯是甜的,喝到嗓子裡卻發苦。
"嬤嬤。"
"奴婢在。"
"你跟了母親多少年?"
吳嬤嬤想了想。"從夫人還沒出閣就跟著了,算起來,快三十年了。"
"那你跟我說實話。"我放下碗,看著她。"母親為什麼對蘇婉兒那麼好?"
吳嬤嬤的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嬤嬤。"
"小姐,有些事情,奴婢不好說。"
"你不說,我就去問別人。"
吳嬤嬤跪了下來。
"小姐,奴婢求求您,別問了。"
她的額頭磕在地上,聲音發顫。
"有些事情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難受。"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到底是誰?"
吳嬤嬤不說話了,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回來蹲到她面前。
"嬤嬤,你是看著我長大的。你心裡清楚,在這個家裡,我能信的人只有你。"
吳嬤嬤抬起頭,滿臉是淚。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蘇婉兒不是什麼故友遺孤。"
我的手涼了一截。
"她是老爺和外面女人生的。"
雖然早就猜到了,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還是像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
"夫人當年查出來的時候,差點去了半條命。可陸家不能丟人,她不能和離,更不能把這件事鬧出去。"
"所以她把蘇婉兒留在身邊?"
吳嬤嬤搖了搖頭。
"不只是留在身邊。夫人說,既然是老爺的骨肉,那就不能虧待。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陸家的女兒有容人的氣量。"
"可她對我那麼嚴,對蘇婉兒那麼好。"
"夫人對小姐嚴,是真的為了小姐的前程。可對蘇姑娘好。"吳嬤嬤抹了一把淚。"奴婢有時候也看不明白。"
她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不過奴婢猜,夫人大概是想讓蘇姑娘飛得越高越好。"
"為什麼?"
"因為蘇姑娘飛得越高,老爺就越高興。老爺越高興,就越覺得虧欠夫人。夫人要的不是蘇姑娘好不好,她要的是老爺的愧疚。"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原來如此。
我是母親精心打造的工具,蘇婉兒是母親拿捏父親的籌碼。
在這場博弈裡,我們兩個都不是人,是棋子。
只不過我這顆棋子不夠聽話,所以被棄了。
"嬤嬤,你起來吧。"
吳嬤嬤站起來,滿臉擔憂地看著我。
"小姐,您打算怎麼辦?"
我睜開眼睛。
手腕上的傷口又在跳痛了。
"我要去見貴妃。"
我要見貴妃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貴妃住在宮中,我是個還沒出閣的閨閣女子,不是說進宮就能進宮的。
但我有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優勢。
當初陪公主讀書那三年,我和公主身邊的一個宮女結下了交情。那宮女姓方,叫方巧兒,后來調到了貴妃的長樂宮當差。
我讓吳嬤嬤出去替我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寫了一行字:顧明鸞手上有一道疤,想當面給貴妃娘娘看看。
兩天后,回信來了。
方巧兒在信裡說,貴妃一直在找當日救她的那個姑娘。宮裡傳的版本已經變了好幾次,有人說是路過的俠女,有人說是哪家的護衛。貴妃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那個姑娘手腕上挨了一刀。
貴妃讓我三天后進宮,從長樂宮的側門進,方巧兒親自來接。
三天。
蘇婉兒的賜婚大典是五天后。
時間剛好。
這三天裡,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母親偶爾來看我,態度比之前好了不少。她大概覺得玉佩已經到手,我又被定了親事,翻不出什麼浪花了。
"鸞兒,周家送了些布匹過來,你挑幾匹喜歡的裁衣裳。"
我溫溫順順地應了。
蘇婉兒也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來炫耀宮裡送來的聘禮。金器、玉器、綢緞,擺了滿滿一桌子,她一樣一樣地給我看,眉飛色舞。
"姐姐你看,這是宮裡的蘇繡,外面根本買不到。"
"好看。"我說。
第二次是來試賜婚大典上要穿的禮服。
大紅的衣裙,金線繡的鳳凰,頭上配了整套的金釵翠鈿。
她穿著那身衣裳在我面前轉了一圈。
"姐姐,好看嗎?"
"好看。"
她笑了,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的時候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和腰間的白玉佩撞在一起,叮咚作響。
我看著她的背影,什麼都沒說。
第三天,天還沒亮,我就出了門。
吳嬤嬤替我備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叫了一頂沒有標記的素轎。
轎子繞了幾條巷子,在宮牆西側的一個小門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