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穿著宮女的衣裳,看見我就上來拉住我的手。
"顧姑娘,快跟我走,貴妃娘娘等你呢。"
長樂宮的偏殿裡,貴妃坐在鳳椅上。
她比那天在路邊看到的時候氣色好多了,穿著一身絳紫的宮裝,頭上插著一支鑲紅寶石的鳳釵,氣度雍容。
我行了大禮。
貴妃叫我起來,招手讓我走近。
"把手腕給本宮看看。"
我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道還沒完全愈合的疤。
貴妃看了很久。
她伸手觸了觸那道疤痕,指尖微微發涼。
"是你。"
"本宮找了你快一個月了。當時太亂,本宮被救起來的時候你已經走了。后來本宮讓人去查,可是誰也說不清救本宮的人到底是誰。"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民女顧明鸞。顧家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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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
"顧家?戶部顧侍讀家?"
"正是。"
"本宮記得,顧家最近有樁喜事。"貴妃想了想。"太子選了顧家的姑娘做太子妃?"
"回娘娘,太子殿下選的是家中養女蘇婉兒。"
"養女?"貴妃挑了挑眉。"不是嫡女?"
我沒有急著接話。
貴妃是聰明人,有些話不需要說太明白。
"娘娘,民女有一事相求。"
"你說。"
"五天后蘇婉兒的賜婚大典,民女想請娘娘出席。"
貴妃的神色微動。
"大典上,民女想請娘娘認一認,當日救駕的人,到底是誰。"
殿裡安靜了片刻。
貴妃緩緩靠回了椅背。
"你的意思是,有人冒領了你的功勞?"
我跪了下來。
"回娘娘,民女的母親把民女的救駕信物轉交給了蘇婉兒。據民女所知,蘇婉兒進宮之后,很可能會以救駕之功邀賞。"
貴妃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節一下一下地敲著。
"冒領救駕之功,這是欺君之罪。"
她低頭看著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母親和你妹妹,都會獲罪。"
"我知道。"
我的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
"可是娘娘,那是我的血,我的傷,我的命換來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拿走它。"
貴妃沉默了很久。
"起來吧。"
她嘆了口氣。
"你這丫頭,倒是比本宮想的有骨氣。"
"大典那天,本宮會去。"
從宮裡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我坐在轎子裡,手心全是汗。
五天。
還有五天。
回到家,一切如常。
母親在張羅蘇婉兒大典上的行頭,滿院子都是裁縫和繡娘。
父親坐在書房裡喝茶,臉上掛著滿足的笑。
我從他們面前走過,沒人多看我一眼。
吳嬤嬤悄悄問我:"見到了?"
我點頭。
"成了?"
我又點頭。
吳嬤嬤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念了一聲佛。
"小姐,那這幾天您就安安穩穩地待著,千萬別露出馬腳。"
"我知道。"
可是第三天的時候,出事了。
蘇婉兒的貼身丫鬟翠屏,忽然跑來找我。
"顧大姑娘,我們姑娘請您過去一趟。"
我跟著她去了蘇婉兒的院子。
蘇婉兒坐在梳妝臺前,正在往頭上試金釵。
銅鏡裡映著她的臉,笑盈盈的。
"姐姐來了。"
她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姐姐,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她站起來,慢悠悠走到我面前。
"前幾天,有人看見你坐轎子出了城。"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去城外庵堂給外祖母上香。"
"哦,上香啊。"蘇婉兒歪了歪頭。"可是那個轎子不是往庵堂那個方向走的。"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姐姐,你不是去見了什麼人吧?"
"你想多了。"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重新坐回梳妝臺前。"我就是隨便問問。姐姐別多心。"
我轉身走出她的院子,后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在試探我。
她有沒有發現?
不,應該還沒有。如果她知道我去了宮裡,她不會這麼平靜。
但她已經起了疑心。
我加快腳步回了自己的院子,關上門之后才發現手在發抖。
還有兩天。
只要再撐兩天。
賜婚大典的前一天晚上,顧家上下忙成一團。
母親在正廳裡指揮下人掛燈籠、鋪紅毯、擺供桌。
父親破天荒地換了一身新衣裳,對著銅鏡理了半天胡須。
蘇婉兒的院子裡燈火通明,丫鬟婆子進進出出,忙著熨衣裳、整首飾、調香粉。
整個顧府都在為她的大喜日子忙碌。
沒有人來看我。
我坐在自己院子裡,聽著外面的歡笑聲和腳步聲,手裡握著吳嬤嬤替我縫好的一個新荷包。
荷包是空的。
明天之后,它會不會還是空的,我不知道。
吳嬤嬤端著一碗銀耳湯進來。
"小姐,明天您穿什麼?"
"穿那身青色的,不起眼的那件。"
"好。"吳嬤嬤遲疑了一下。"小姐,奴婢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說。"
"明天那場面,鬧大了,就不只是蘇姑娘一個人的事了。夫人也。"
"我知道。"
我打斷她。
"嬤嬤,我想過了。"
"母親逼我交玉佩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她替我定親事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一句?她把我學了十年的東西全部送給蘇婉兒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虧欠過我哪怕一分?"
吳嬤嬤不說話了。
"我不是要害她。我只是要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吳嬤嬤點了點頭,把銀耳湯放在桌上,默默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沒有做夢。
賜婚大典設在太極殿前的廣場上。
百官在列,命婦齊聚,紅毯從殿門一直鋪到廣場中央的高臺上。
高臺上設了龍椅和鳳座,皇帝和皇后已經落座。
貴妃坐在皇后下首,一身華服,面容端莊。
我混在顧家的家眷隊伍裡,站在最后面,穿著那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裙,低著頭,沒人注意到我。
母親牽著蘇婉兒的手,從紅毯那頭走過來。
蘇婉兒穿著大紅的禮服,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頭上的金釵翠鈿閃得人眼花。她低著頭,臉頰微紅,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母親走在她旁邊,滿臉都是笑意。那種笑我在她臉上從來沒見過,是發自心底的、志得意滿的笑。
父親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筆直,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蘇婉兒身上。
"這就是顧家的姑娘?生得真好。"
"聽說還救過貴妃娘娘呢,了不得。"
"怪不得太子殿下親自選了她。"
我聽著周圍的議論,手指摳著衣袖的邊緣。
他們走到高臺下,行了大禮。
太子站在高臺上,一身金色蟒袍,英氣逼人。他低頭看著蘇婉兒,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皇帝開口了。
"顧家蘇氏婉兒,溫良恭淑,又有救駕之功。太子心儀已久,朕甚喜之。今日賜婚,望爾等好生扶持。"
蘇婉兒跪下謝恩,聲音清脆好聽。
"臣女謝皇上隆恩。"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高臺側面傳來。
"慢著。"
全場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貴妃站了起來。
她緩緩走到高臺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臺下的蘇婉兒。
"本宮有一事不明,想當面問問這位顧家姑娘。"
母親的臉色一瞬間僵住了。
蘇婉兒抬起頭,臉上還掛著得體的微笑。
"貴妃娘娘請問。"
貴妃的目光落在蘇婉兒的腰間。
那塊白玉鳳凰佩掛在蘇婉兒的腰帶上,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塊玉佩,你是怎麼得來的?"
蘇婉兒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下意識去摸腰間的玉佩,手指碰到玉面的那一刻,指尖縮了一下。
"回娘娘,這是,這是母親給婉兒的。"
貴妃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的頭頂,往人群后面掃了一圈。
"顧明鸞在嗎?"
滿場幾百號人,安靜得連風吹紅毯的聲音都聽得見。
我從隊伍最后面走出來。
青色衣裙在一片紅色和金色裡格外打眼。我沒有梳華麗的發髻,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手腕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戴。
走到紅毯中央的時候,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我身上。
我跪下,行了大禮。
"臣女顧明鸞,拜見貴妃娘娘。"
貴妃朝我招了招手。
"上來。把袖子撸起來。"
我站起來,走上臺階。
站在高臺上的那一刻,秋風灌進袖口,涼飕飕的。
我撸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內側那道還泛著嫩粉色的疤痕。刀傷還沒有完全長好,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蜿蜒曲折,像一條趴在皮膚上的蟲子。
貴妃走過來,低頭看了片刻。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手指是穩的。
"本宮記得這道傷。"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每個字都傳得清清楚楚。
"九月初一那天,本宮的鑾駕在城外遇山匪。是這個丫頭擋在本宮面前,用手臂替本宮接了一刀。本宮當時親手把貼身的玉佩交給她,作為信物。"
她轉過身,看向蘇婉兒。
蘇婉兒跪在臺下,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白得像鋪了一層粉。
"蘇姑娘,本宮再問你一次。"
貴妃的聲音不疾不徐。
"這塊玉佩,到底是誰的?"
蘇婉兒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母親站在她身后,身體晃了一下。父親扶了她一把,自己的臉也白了。
臺上的太子臉色沉下來了。他看看蘇婉兒,又看看我,目光最后停在了蘇婉兒腰間的玉佩上。
皇帝的手搭在龍椅扶手上,指頭敲了兩下,聲音從鼻子裡哼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滿場鴉雀無聲。
皇后坐在鳳座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說話。
母親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撲通跪下了。
"皇上,臣婦有罪。"
她的聲音在發顫,但語調還算穩。
"玉佩原本是貴妃娘娘賜給長女鸞兒的。是臣婦一時糊塗,心疼小女婉兒即將入宮,想替她添些體面,就把玉佩轉給了她。臣婦有罪,與婉兒無關。"
她的額頭磕在紅毯上,磕得砰砰響。
蘇婉兒跟著跪下來,哭聲立刻起來了。
"母親,都是女兒不好,女兒不該收的。"
她一邊哭一邊去解腰間的玉佩,手指抖得厲害,解了半天也沒解開。
滿場命婦交頭接耳,聲音像一鍋沸騰的水。
"我就說,顧家那個養女怎麼會有本事救貴妃。"
"可不是嘛,你看她那細胳膊細腿的,別說擋刀了,見了血怕不是先暈過去。"
"嘖嘖,冒領救駕之功,這不是欺君嗎?"
我站在高臺上,風吹著我的衣袖,耳邊全是議論聲。
貴妃走回我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夠了,剩下的交給本宮。"
她轉身面向皇帝,福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