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帝的目光從母親身上掃到蘇婉兒身上,又掃到我身上。
"顧明鸞。"
"臣女在。"
"你救了貴妃,為何不早說?"
"回皇上,臣女不敢聲張。"
"不敢?"
"是不能。"我跪下來,聲音平穩。"臣女救駕之后回家養傷,玉佩被母親取走,婚事也被母親做主許給了旁人。臣女人微言輕,無處申訴,只能想辦法求見貴妃娘娘當面陳情。"
這番話說完,滿場又是一陣騷動。
父親的臉已經灰了。
太子站在高臺上,看了蘇婉兒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憐惜,沒有心疼,只有冰冷的審視。
蘇婉兒顯然也感覺到了。她的哭聲卡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太子,臉上的淚還掛著,可太子已經移開了視線。
皇帝開口了。
"來人。"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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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氏婉兒冒領救駕之功,欺君罔上。即日起取消賜婚,逐出宮門,永不錄用。"
蘇婉兒渾身一抖,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軟在了地上。
"顧陸氏教女無方,指使冒功,罰俸三年,禁足府中,不得參加任何宴飲。"
母親趴在地上,身體在發抖,但她沒有求饒。
"顧家侍讀顧衡,御下不嚴,罰俸一年,降級留用。"
父親跪下謝恩的時候,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皇帝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顧明鸞。"
"臣女在。"
"救駕之功不可沒。你想要什麼賞賜?"
滿場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抬起頭,正對上貴妃投過來的目光。貴妃嘴角微微一動,幾乎看不出弧度,但我知道,那是在鼓勵我。
"臣女只有一個請求。"
"說。"
"臣女想要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外祖母留給臣女的翡翠镯子,貴妃娘娘賜給臣女的玉佩。除此之外,臣女別無所求。"
皇帝看了我一眼,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許。
"準了。"
他揮了揮手。
太監走下來,從癱軟在地的蘇婉兒腰間解下了那塊玉佩。又從她手腕上褪下了那只翡翠镯子。
蘇婉兒的手腕細白,镯子褪下來的時候在她腕骨上劃了一道紅印。
她抬起頭看我,臉上的淚已經幹了,妝花了,眼神又恨又不甘。
我從太監手裡接過玉佩和镯子。
玉佩還是溫溫潤潤的,镯子的翠色在陽光下沉沉地發著光。
我把镯子戴到自己手腕上,那只有刀疤的手腕。翡翠的涼意貼著疤痕,疼了一下,又不疼了。
玉佩系回了腰間。
叮的一聲輕響。
臺下傳來稀稀落落的聲音,很快變成了一大片竊竊私語。
我從高臺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踩著紅毯,從蘇婉兒身邊走過。
她還癱在地上,大紅的禮服鋪了一地,金線繡的鳳凰被膝蓋壓得皺皺巴巴。
我沒有看她。
走過母親身邊的時候,她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我也沒有停。
紅毯很長,走到盡頭的時候,吳嬤嬤在那裡等著。
她看見我腰間的玉佩和手腕上的镯子,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抖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回家。"我說。
當天晚上,顧家亂成了一鍋粥。
母親被禁足的消息傳遍了京城,從宮門口到顧家大門這條路上,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看。
父親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壺接一壺地喝茶,茶水灑了一桌子。
蘇婉兒被抬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半昏了。大紅禮服上沾滿了灰,金釵歪在一邊,翠鈿掉了幾顆。
母親躺在正房的床上,面朝牆壁,誰叫都不應。
我回了自己的院子。
關上門之后,吳嬤嬤端了飯菜進來。今天的菜比平時多了兩道。
"小姐,今天在宮裡沒吃什麼吧?趕緊吃點。"
我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菜。
嚼了兩口,忽然覺得嘴裡有點鹹。
不是菜鹹,是有什麼東西滑進了嘴角。
吳嬤嬤沒有說話,只是把帕子遞過來。
我擦了擦臉,接著吃飯。
飯吃到一半,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大姑娘,老爺請您去書房。"
我放下筷子,去了。
書房裡點著兩盞燈,父親坐在書案后面。
他今天老了十歲不止。官帽早就摘了,頭發散了一半,兩鬢的白發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鸞兒。"
"父親。"
"坐。"
我坐下了。
父親看著我,張了幾次嘴,最后說出來的話是:"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我看著他。
"告訴您什麼?告訴您母親搶了我的玉佩?告訴您蘇婉兒拿著我的信物去冒功?告訴您我想把屬於自己的東西要回來?"
"我告訴了您,您會幫我嗎?"
父親沒說話。
"您會去跟母親說,把玉佩還給鸞兒嗎?您會去跟蘇婉兒說,那不是你的東西嗎?"
我的聲音很平,平到自己都覺得陌生。
"您不會的。"
父親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微微顫動。
"您只會說'你母親也是為了這個家''婉兒的婚事要緊''大局為重'。您從來都是這樣。"
"鸞兒。"
"我說完了。"我站起來。"父親若無別的事,女兒先回去了。"
"等等。"
父親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我面前。
他的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說出來的竟然是:"你母親被禁足,府裡的事,以后你來管。"
我愣了一下。
"周家那邊,"他又說,"那門親事,作廢了。"
"什麼意思?"
"周家今天來退帖子了。"父親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你今天在大典上那一出,全京城都知道了。周家說,他們家高攀不起。"
我不知道該不該笑。
退了也好。
那門親事本來就不是我要的。
"行。管家的事,我接。"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父親在身后說了一句話。
"鸞兒,你怪我嗎?"
我的腳步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父親早些歇息。"
接手管家之后,我才知道這個家有多大的窟窿。
母親被禁足了,可她之前操持的那些事不會因為她不在就自己消失。
採辦、月例、人情往來、族中接濟,一筆筆賬看得我頭皮發麻。
更要命的是,蘇婉兒在顧家這些年,花銷大得驚人。
我翻了三年的賬本,光是她一個人的衣裳首飾脂粉,每年就要花掉相當於全府上下小半年的開支。更別提母親還經常以她的名義送禮打點關系。
"嬤嬤,這筆賬是怎麼回事?三月裡往蘇婉兒院裡撥了一千兩?她一個月要一千兩做什麼?"
吳嬤嬤湊過來看了看,嘆了口氣。
"蘇姑娘說要辦賞花宴,請了十幾家姑娘過來。夫人批的銀子。"
"一次賞花宴花一千兩?"
"席面用的是城裡最貴的酒樓,花瓶用的是官窯的青花瓷,給每位姑娘的伴手禮是一方上好的湖絲帕子。"
我把賬本合上了。
"從今天起,蘇婉兒的月例減半。多餘的花銷一概不批。"
這句話傳到蘇婉兒耳朵裡,不到半個時辰,她就來了。
她的臉色還沒有完全恢復,颧骨上還殘留著賜婚大典上被太陽曬出來的紅印。但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又清亮又無辜。
"姐姐,我聽翠屏說,你把我的月例減了?"
"對。"
"為什麼?"
"你看過府裡的賬本嗎?"我把賬本推到她面前。"你一個人的花銷夠半個府用的。現在母親被禁足,父親被降了俸,銀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蘇婉兒的臉色變了。
"可是母親以前不是這樣的,母親從來不在這些事情上委屈我。"
"母親在,你去找母親。現在管家的是我。"
蘇婉兒的嘴唇抿了起來。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你是不是在報復我?"
"你多想了。賬本在這裡,你可以自己看。"
"我不看。"蘇婉兒站起來,聲音拔高了。"你就是在報復我。大典上的事,你已經贏了,你還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但這個家要過日子,不是給你一個人揮霍的。"
蘇婉兒的臉漲得通紅。
她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顧明鸞,你別以為大典上的事就完了。太子殿下選的是我,那是太子的意思。你拿回了一塊玉佩,可太子的心,你拿不走。"
她甩了簾子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慢慢把茶盞放下來。
手是穩的。
心也是穩的。
太子的心,我從來就沒想要。
蘇婉兒的話雖然難聽,但她說了一句實話。
太子選妃那天,他確實是自己走過去選的蘇婉兒。賜婚雖然取消了,冒功雖然被拆穿了,但太子對蘇婉兒的好感不是憑空來的。
果然,大典過后第五天,宮裡傳出消息。
太子在御書房求見皇帝,替蘇婉兒求情。
他說蘇婉兒是無辜的,冒功之事全是其母所為。蘇婉兒溫良淑德,不該受此牽連。
皇帝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駁回,只說了一句"再議"。
這個消息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不,不對。不是澆在我頭上。
是澆在整個京城的頭上。
所有人都在議論:太子是真的對蘇婉兒有情,還是丟不起這個面子?
吳嬤嬤把消息帶回來的時候,我正在理秋天要採買的布匹單子。
"小姐,太子替蘇姑娘說情了。"
我的筆停了一下。
"說了什麼?"
吳嬤嬤把打聽來的話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
我聽完,繼續寫單子。
"小姐,您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萬一皇上心軟,讓太子和蘇姑娘的婚事復議呢?"
我把筆擱下。
"嬤嬤,貴妃救駕的事,皇帝親眼看了。冒功欺君這四個字,不是太子一句'她無辜'就能翻過去的。"
"可太子畢竟是儲君。"
"所以,這件事的關鍵不在太子,在貴妃。"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的楓樹葉子紅了一半,風吹過來沙沙響。
"貴妃會怎麼想?她差點S了,救她的人被冒功,現在冒功的人要被太子保下來。如果蘇婉兒真的嫁進了東宮,貴妃在宮中還有什麼臉面?"
吳嬤嬤想了想,慢慢點了頭。
"貴妃不會答應。"
"她不只是不會答應。"我轉過身來。"她會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答應。"
果然,太子求情后的第三天,貴妃做了一件事。
她在長樂宮設了一場宴。
請的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命婦,名義是賞秋菊。
宴上,貴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叫到了跟前。
"顧家明鸞丫頭,本宮上次說過,你的救命之恩本宮還沒有正式報答。今天借著這個場合,本宮宣布一件事。"
滿桌命婦都放下了筷子。
貴妃拉著我的手站起來。
"從今日起,本宮認顧明鸞為義女。"
全場哗然。
命婦們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忙不迭和身邊的人咬耳朵,有人端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差點灑了出來。
我也愣住了。
"娘娘。"
貴妃低頭看著我,笑了一下。
"怎麼,不願意?"
"臣女受寵若驚,只是,此事太大了,臣女怕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貴妃笑著搖了搖頭。"你擋得了山匪的刀,承不起本宮一句義女?"
她轉身面向滿座命婦,聲音清亮。
"諸位夫人也都在場做個見證。從今往后,顧明鸞就是本宮的義女,誰敢欺負她,就是不給本宮面子。"
我跪下來行了大禮。
"義女顧明鸞,謝母妃大恩。"
從長樂宮出來的時候,天色暗了。
方巧兒送我到側門口,偷偷拉住我說了一句話。
"顧姑娘,貴妃娘娘說了,太子那邊,您不用管。她來處理。"
我點了點頭。
回家的路上,轎子穿過長街,兩邊的燈籠次第亮起來。
我坐在轎子裡,手心裡攥著貴妃剛才塞給我的一塊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