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令牌是銅的,正面刻著一個鳳字,背面刻著"長樂"二字。


有了這塊令牌,我可以隨時進出長樂宮。


我把令牌收進腰間的荷包裡,那個原本空著的荷包。


它不空了。


貴妃認義女的消息,當天晚上就傳遍了京城。


第二天一早,顧家的門檻差點被踩爛。


送禮的、遞帖子的、打聽消息的,一撥接一撥。


父親在前廳待客,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小女何德何能,竟蒙貴妃娘娘青眼。"


他說這話的時候完全忘了半個月前還在書房裡問我"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的樣子。


來訪的人裡有些面孔我認識。


有幾個,半個月前在賜婚大典上看見我的時候,眼神裡還帶著憐憫或者看笑話的意思。現在換成了殷勤和討好。


其中一個穿著墨綠衫子的中年婦人,是兵部左侍郎的夫人劉氏。


她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早就聽說顧家大姑娘出眾,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鸞丫頭,以后有什麼需要的,只管來找伯母。"


我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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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婚大典那天,蘇婉兒跪在紅毯上哭的時候,她站在人群裡,捂著嘴,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真救還是假救"。


那時候她說的不是我。


她說的是蘇婉兒。


但在那之前,在太子選妃的日子裡,她對蘇婉兒可是滿口誇贊。


我笑了笑,手從她掌心裡輕輕抽了出來。


"劉伯母太客氣了。"


她走了之后,吳嬤嬤湊過來小聲說:"這位劉夫人,上個月還給蘇姑娘送過一套紅寶石頭面呢。"


"我知道。"


"小姐不生氣?"


"生氣做什麼。"我把手上被她握過的地方擦了擦。"日子長著呢。"


來客裡面還有一個人值得一提。


太子的舅舅,皇后的親弟弟承恩侯,差人送了一份薄禮。


禮不重,一方砚臺,一刀宣紙。


但這份禮的意思很重。


承恩侯是皇后的人。太子是皇后的兒子。太子剛替蘇婉兒求了情,承恩侯轉頭就給我送了禮。


這說明承恩侯府和太子在蘇婉兒這件事上,態度不一致。


或者說,皇后和太子的意見不一致。


我拿著那方砚臺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吳嬤嬤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湊過來問:"小姐,這砚臺好看嗎?"


"好看。"


好看極了。


貴妃認義女這步棋的效果立竿見影。


太子替蘇婉兒求情的事,沒有了下文。


皇帝那句"再議"一直沒有變成結果。朝中明白人都知道,貴妃當眾認了義女,就是在告訴所有人:救駕的功勞,板上釘釘是顧明鸞的。誰要是再拿蘇婉兒來說事,就是在質疑貴妃的判斷。


而貴妃的身后是三皇子。


三皇子雖然不是太子,但在朝中的勢力不可小覷。


太子如果執意要保蘇婉兒,就等於正面和貴妃、三皇子撕破臉。


他不會這麼做。


果然,十天過去了,宮裡再也沒有傳出太子替蘇婉兒說話的消息。


蘇婉兒大概也明白了。


她在自己的院子裡悶了好幾天不出門,吃的東西也不多。翠屏偷偷來告訴吳嬤嬤,說蘇姑娘天天哭,枕頭都哭湿了。


我聽了,什麼都沒說。


哭有用的話,我早就哭完了。


可是蘇婉兒不是一個會認命的人。


悶了半個月之后,她做了一件事,讓我徹底明白了這個人的本性。


那天傍晚,我從賬房出來,經過花園的時候聽見有人說話。


聲音從假山后面傳來,一個是蘇婉兒的聲音,另一個是個男人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很低,聽不太清楚,但語調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我替你做了這麼多,你答應過我的事呢?"


蘇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也不想這樣,可是現在大典取消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你什麼都沒有了?那我呢?我給你打點上下的銀子呢?給你疏通關系的銀子呢?你以為太子那天走到你面前是巧合?"


我渾身一涼。


蘇婉兒的哭聲停了一瞬。


"你說話小聲點。"


"我憑什麼小聲?"那男人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壓了回去。"蘇婉兒,我告訴你,你以為我不敢說出去嗎?太子選妃那天,你身上穿的衣裳、頭上戴的首飾,哪一樣不是我花銀子替你弄的?太子從顧明鸞面前走過去,走到你面前停下來,你以為他是被你的臉迷住了?"


"是我在太子身邊的人安排好的。"


我的脊背貼著假山的石壁,涼意從石頭裡滲出來,透過衣裳扎進皮膚。


蘇婉兒的聲音變了。


"你夠了。這件事說出去對你有什麼好處?你以為你幹淨嗎?"


男人冷笑了一聲。


"我不幹淨,你更不幹淨。我只是花錢辦事,你是冒領了救駕之功。欺君之罪,你吃得消嗎?"


"冒功的事已經被揭穿了。"


"揭穿了就沒事了?貴妃心裡記著呢。你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重新討好太子,讓太子去和貴妃周旋。否則,貴妃哪天想起來要追究,你和你那個當娘的一起完蛋。"


蘇婉兒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要多少銀子?"


"五千兩。"


"我沒有那麼多了。月例被砍了一半,手裡的首飾也不能輕易變賣。"


"那是你的事。"男人的語氣沒有半分退讓。"十天之內,五千兩。拿不出來,我就把太子選妃那天的事從頭到尾說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貼在石壁后面,等了很久,確定兩個人都走了才直起身子。


秋天的風把落葉吹到我的鞋面上。


太子選妃那天,不是太子自己的選擇。


是有人花錢買通了太子身邊的人,安排好了一切。


蘇婉兒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


而我在這個局裡,是被踢開的那個人。


回到院子之后,我把聽到的事情告訴了吳嬤嬤。


吳嬤嬤的臉白得嚇人。


"那個男人是誰?"


"聲音不太熟悉,但從他說的話來判斷,應該是京中的什麼權貴,手伸得很長。"


"小姐,這件事可比冒功嚴重多了。買通太子身邊的人操縱選妃,這要是捅到皇帝面前。"


"先不急。"我打斷她。"這件事牽扯到太子的顏面。如果處理不好,太子不會覺得自己被耍了,他只會覺得我在給他難堪。"


吳嬤嬤想了想,點了頭。


"那怎麼辦?"


"先查那個男人是誰。"


我坐到桌前,鋪開紙,把剛才聽到的對話一字一句寫了下來。


"嬤嬤,你替我去打聽一件事。蘇婉兒進京之前,在老家有沒有什麼相好的?或者有沒有什麼人頻繁地給她寫信送東西?"


"奴婢明天就去問。"


"還有一件事。"


我把筆擱下。


"去找方巧兒傳個話給貴妃。就說,蘇婉兒的事比我們想的更大,我需要時間查清楚。請貴妃先按兵不動。"


吳嬤嬤領命去了。


我坐在燈下,看著紙上寫的那些話,心裡反復掂量。


這件事,不能急。


急了,就會打草驚蛇。


那個男人敢光天化日地來顧家后花園和蘇婉兒碰面,說明他要麼極有恃無恐,要麼已經狗急跳牆。


不管是哪種,都意味著他不好對付。


我把紙折好收進匣子裡,吹了燈。


今晚大概又睡不著了。


吳嬤嬤的效率很高。


三天之后,她帶回了兩個消息。


第一個消息:蘇婉兒在老家確實有一個關系密切的人。不是什麼青梅竹馬,而是她親生母親的娘家侄子,姓劉,名叫劉仲安。此人幾年前來過京城,后來不知道通過什麼門路搭上了關系,現在在京中做些掮客的買賣,專門替有錢有勢的人牽線搭橋。


第二個消息:蘇婉兒最近在偷偷變賣首飾。


"翠屏那丫頭嘴不嚴,跟廚房的張媽說了幾句。說蘇姑娘讓她拿了幾樣首飾去當鋪,當了三百多兩。"


"三百多兩,離五千兩差遠了。"


"可不是嘛。"吳嬤嬤壓低了聲音。"奴婢還打聽到一件事。蘇姑娘前天晚上偷偷出了一趟門。"


"去了哪裡?"


"永安街上一家賭坊。"


我放下手裡的賬本。


"賭坊?"


"是。翠屏陪著去的,回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很。"


蘇婉兒去賭坊做什麼?


如果是為了湊那五千兩銀子。


不對,賭坊不是湊銀子的地方,是輸銀子的地方。


除非她不是去賭,而是去見人。


"嬤嬤,那家賭坊是誰開的?"


吳嬤嬤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這個奴婢沒打聽出來。"


"去查。"


"是。"


吳嬤嬤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又叫住了她。


"再查一件事。劉仲安現在住在哪裡。"


"好。"


吳嬤嬤出去之后,我坐在房間裡想了很久。


蘇婉兒、劉仲安、太子選妃、買通太子身邊的人。


這條線連起來,牽扯的不只是冒功欺君那麼簡單。


如果這件事被完整地揭開,受影響最大的人不是蘇婉兒,甚至不是那個劉仲安。


是太子。


太子選妃這麼大的事,居然被人操縱了。這說明太子身邊有漏洞,太子的判斷力有問題。


這個消息如果傳到皇帝耳朵裡,太子的儲位會不會動搖?


而最樂於看到太子出事的人是誰?


三皇子。


貴妃的親兒子。


我忽然不寒而慄。


貴妃認我做義女,真的只是因為感激我救命之恩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我就被卷進了一場更大的棋局?


窗外的風大了起來,吹得窗紙哗哗作響。


我把窗戶關嚴實,重新坐回桌前。


不管貴妃有什麼打算,我只做我該做的事。


查清真相,保護自己。


其他的,不是我能管的。


第五天,吳嬤嬤查到了賭坊的底細。


那家賭坊的東家姓趙,叫趙九。表面上是個做小買賣的,實際上背后靠著京城最大的一個地頭蛇——外號"鐵算盤"的王四海。


王四海這個人,三教九流都吃得開,上到朝廷命官的家眷,下到市井的潑皮無賴,他都能搭上線。


而劉仲安,就是王四海的手下。


這條線終於連上了。


蘇婉兒通過劉仲安認識了王四海。王四海負責花錢打通關系,買通太子身邊的人,安排蘇婉兒在選妃當天出風頭。


銀子是誰出的?


蘇婉兒一個養女,月例再多也不可能有那麼大的手筆。


母親會替她出這筆錢嗎?


不對。母親的目的是讓蘇婉兒嫁得好,但冒領救駕之功這件事,是后來才發生的。選妃在前,救駕在后。


也就是說,在選妃之前,有人就已經在替蘇婉兒鋪路了。


這個"有人"到底是誰?


母親?


還是另有其人?


我越想越不對勁。


"嬤嬤,你去查一件事。母親的嫁妝銀子,這些年還剩多少。"


吳嬤嬤的臉色變了。


"小姐,查夫人的嫁妝?這可是大忌。"


"我知道。但我必須知道。"


吳嬤嬤猶豫了很久,最終點了頭。


查嫁妝這件事花了兩天。吳嬤嬤是從母親身邊出來的老人,在府裡待了快三十年,哪些銀子放在哪裡、當年陪嫁來的鋪子、田莊、銀票,吳嬤嬤比賬房還清楚。


她把一本舊冊子放到我面前時,臉色難看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小姐,夫人的嫁妝,少了大半。”


我翻開冊子。


一頁頁看下去,指腹停在幾筆數額極大的支出上。


“這些銀子去了哪裡?”


吳嬤嬤咬了咬牙。


“明面上寫的是修族學、置祭田、給老爺打點人情。可奴婢去問過了,族學那邊根本沒收到這麼多銀子,祭田也只買了兩處薄田。”


我抬頭看她。


“所以?”


吳嬤嬤把聲音壓得更低。


“所以那些銀子,多半是從夫人手裡出去,又繞到了別人手裡。”


“別人是誰?”


吳嬤嬤沒敢看我。


“王四海。”


屋裡一下子靜了。


窗外的鳥叫聲都像被隔遠了。


我把賬冊合上,掌心壓在封皮上。


母親不是被蘇婉兒蒙騙的人。


她從一開始就是局中人。


她出銀子,讓王四海打點太子身邊的人,讓蘇婉兒在選妃那天壓過我。


她逼我交玉佩,是因為她已經把所有賭注都押在蘇婉兒身上。


她怕蘇婉兒輸。


所以她親手把我推下去。


吳嬤嬤看著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姐,您別嚇奴婢。”


我站起來,把賬冊放進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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