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去哪兒?”
“長樂宮。”
吳嬤嬤臉色一變。
“小姐,這事若捅到宮裡,夫人就徹底完了。”
我看著她。
“她拿陸家嫁妝,買通太子身邊的人,操縱選妃,冒領救駕,欺君罔上。哪一件不是她自己做的?”
吳嬤嬤的眼淚掉下來。
“可她到底是您親娘。”
我拿起腰間的玉佩。
那塊玉佩貼著掌心,涼得刺骨。
“她逼我交出去的時候,有沒有記得我是她親女兒?”
吳嬤嬤說不出話了。
我走到門口,外頭的風卷著落葉撞在臺階上。
“有些親情,是她先斷的。”
長樂宮裡點著沉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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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坐在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她聽完我的話,沒有立刻開口。
方巧兒站在一旁,連茶都不敢添。
我把賬冊放在貴妃面前。
“母妃,這些賬目只是一部分。王四海那邊若能拿到口供,便能坐實。”
貴妃翻了兩頁。
“你知道這東西交上去,會牽連多少人嗎?”
“知道。”
“顧家保不住,你母親保不住。太子身邊的人也會被清洗。皇后那邊不會坐視不理。”
我跪下去。
“義女只求母妃一件事。”
“說。”
“查王四海時,請母妃保住顧家無辜的下人,保住吳嬤嬤,保住外祖陸家。”
貴妃的手停在佛珠上。
“你不求本宮保你父親?”
我低著頭。
“父親享了這些年的好處,也該知道代價。”
貴妃看了我許久。
“你比本宮想的狠。”
我抬起頭。
“母妃錯了。義女若真狠,在賜婚大典那天就會讓母親下獄。義女給過她機會,是她還要往前走。”
貴妃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有溫度。
“方巧兒,傳本宮的話,叫三皇子入宮。”
方巧兒立刻應聲出去。
我仍舊跪著。
貴妃低頭看我。
“起來吧。你今日把這本賬交給本宮,從此就沒有退路了。”
我站起身。
“我早就沒有退路了。”
貴妃把賬冊收進袖中。
“明日辰時,京兆府會查封王四海名下賭坊。你也去。”
我一怔。
“我?”
“你親眼看著,才知道這些人怎麼倒下去。”
她把茶盞推到我面前。
“也讓別人知道,你顧明鸞不是誰都能踩一腳的人。”
第二天辰時,永安街上的賭坊被圍了。
官差踹門進去時,裡面還在搖骰子。
“都不許動!”
銅錢滾了一地,賭徒們抱頭亂竄。有人鑽桌底,有人翻窗,被守在外頭的差役一腳踹了回來。
我站在馬車旁,披著一件青色鬥篷。
吳嬤嬤站在我身后,臉白得厲害,卻沒勸我回去。
京兆府尹親自帶人來。
他向我拱手。
“顧姑娘,貴妃娘娘吩咐過,若搜出東西,先請姑娘辨認。”
我點頭。
賭坊后院有一間密室,門藏在櫃子后面。
官差砸開鎖,裡頭滿是賬冊、欠條、印信,還有幾只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打開,銀錠的白光晃得人眼疼。
京兆府尹隨手拿起一本賬冊,翻了幾頁,臉色變了。
“這裡頭記的可不只是賭坊的賬。”
我走過去。
賬冊上清清楚楚寫著幾筆支出。
顧府陸氏,銀三千兩。
劉仲安,經手。
王四海,轉送東宮內侍錢喜。
日期正是太子選妃前三日。
吳嬤嬤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京兆府尹的手也停住了。
“顧姑娘,這本賬。”
“送進宮。”
我說。
“原封不動送到皇上案前。”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吵鬧。
一個男人被押了進來。
他穿著灰布長衫,臉上有一塊青紫,嘴裡還在罵。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放開我!”
京兆府尹看了一眼。
“劉仲安?”
男人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看見我,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顧,顧大姑娘。”
我走到他面前。
“后花園那天,是你吧?”
劉仲安咽了口唾沫。
“什麼后花園?姑娘說笑了。”
京兆府尹把賬冊扔到他面前。
“還裝?”
劉仲安低頭看見自己的名字,腿一軟,直接跪了。
“大人饒命,小人只是跑腿。銀子不是小人出的,人也不是小人安排的。是顧夫人,是顧夫人讓蘇姑娘找我的!”
吳嬤嬤一把扶住馬車邊緣。
我看著劉仲安。
“蘇婉兒知道多少?”
劉仲安眼珠亂轉。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張欠條。
“你在王四海這裡欠了八百兩。你若不說實話,王四海會說你吞了銀子。到時候你是替人頂罪,還是自己活命?”
劉仲安立刻磕頭。
“蘇姑娘都知道!她說只要能讓太子在選妃那日選她,花多少銀子都行。顧夫人也知道,顧夫人說,顧明鸞性子太硬,進東宮未必聽顧家的話,不如讓婉兒上位。婉兒懂事,會向著家裡!”
我的耳邊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原來母親不是臨時變心。
她早就嫌我不夠聽話。
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有出息的女兒。
她要的是一個會跪著報恩的工具。
京兆府尹低聲道:“顧姑娘,您還好嗎?”
我把欠條丟回地上。
“押回去。”
劉仲安被拖走時,嗓子都喊破了。
“顧大姑娘,饒命!都是蘇婉兒出的主意!是她說要奪你的太子妃位!”
我站在滿地狼藉裡,聽著他的叫聲漸遠。
一陣風吹過,賭坊裡濃重的酒臭、汗臭、霉味一起湧上來。
我忽然覺得可笑。
我被逼著學了十年規矩,學到連走路的步子都不能錯。
蘇婉兒只用幾千兩銀子,就買走了我的十年。
王四海被抓的消息傳回顧家時,蘇婉兒正在砸東西。
她這幾日被減了月例,院子裡能摔的瓷器已經不多了。翠屏跪在地上收拾碎片,手背被劃出血也不敢吭聲。
我進門時,蘇婉兒手裡正舉著一只白瓷盞。
看見我,她停了一下,隨即把瓷盞狠狠砸在我腳邊。
碎瓷濺起,劃破了我的裙角。
“顧明鸞,你滿意了?”
我踩過碎瓷,走到她面前。
“劉仲安招了。”
蘇婉兒的臉一下子白了。
翠屏手裡的碎片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胡說什麼?”
“他說太子選妃那天,是你買通了東宮內侍。”
蘇婉兒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桌角。
“不是我。”
“他說銀子是母親給的,你也知情。”
“不是我!”
她突然撲過來,想抓我的衣領,被吳嬤嬤擋住。
“蘇姑娘,放尊重點。”
蘇婉兒指著吳嬤嬤罵。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老奴才也敢碰我?”
吳嬤嬤臉色一白。
我抬手,一巴掌打在蘇婉兒臉上。
清脆的一聲。
屋裡所有人都靜了。
蘇婉兒捂著臉,愣了片刻,尖叫起來。
“你敢打我?”
“這一巴掌,是替吳嬤嬤打的。”
蘇婉兒撲過來,我反手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她被打得踉跄,扶住桌子才站穩,頭上的珠釵歪了一半。
“顧明鸞,你有什麼好得意?你以為貴妃認你做義女,你就贏了?你不過也是她手裡的一顆棋子!”
我看著她。
“那也比你強。”
“我哪裡比你差?”她嗓子都喊啞了,“憑什麼你是嫡女,憑什麼你能進宮陪公主讀書,憑什麼所有人都說你才該做太子妃?我就該一輩子做你的陪襯嗎?”
“你可以爭。”
我說。
“但你不該偷。”
蘇婉兒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偷?這世上本來就是誰搶到算誰的。母親疼我,太子選我,父親偏我,連你外祖母的镯子都戴在我手上。顧明鸞,你輸的時候怎麼不說偷?”
我沒有再說話。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父親衝了進來,臉上全是汗。
“鸞兒,宮裡來人了。”
他看了一眼滿屋狼藉,又看了一眼蘇婉兒臉上的巴掌印,嘴唇抖了抖。
“皇上召我們入宮。”
蘇婉兒的得意瞬間裂開。
母親也被人扶了過來。
她禁足多日,臉色憔悴,卻仍舊梳著一絲不亂的發髻。
看見我,她第一句話是:“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看著她。
“把您做過的事,交到了皇上面前。”
母親的臉白了。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我傷疤旁邊的皮肉裡。
“你瘋了?我是你娘!”
我一點一點掰開她的手指。
“娘也會害人。”
她像是不認識我一樣看著我。
“顧明鸞,你怎能如此狠毒?”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疤。
“母親,我的狠毒,都是您教的。”
御書房裡,賬冊攤在皇帝案前。
皇后坐在一旁,臉色很難看。
貴妃坐在另一側,手裡仍舊捻著佛珠。
太子站在殿中,背脊挺直,臉上沒有表情。
母親、父親、蘇婉兒跪在下首。
我跪在另一側。
皇帝把賬冊合上,重重扔到地上。
“好一個顧家。”
父親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皇上恕罪,臣確實不知。”
皇帝冷笑。
“不知?你家中銀子流出幾千兩,買通東宮內侍,你這個一家之主說不知?”
父親額頭貼著地磚。
“臣失察,臣該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