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帝看向母親。


“顧陸氏,你說。”


母親抬起頭。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眼神卻還撐著。


“皇上,臣婦認罪。銀子是臣婦給的,人也是臣婦託的。蘇婉兒並不知情。”


蘇婉兒猛地抬頭。


“母親。”


母親沒有看她。


“臣婦一時糊塗,想著婉兒若能入東宮,於顧家有益,才犯下大錯。所有罪責,臣婦一人承擔。”


我看著她。


到了這一步,她還在護蘇婉兒。


太子忽然開口。


“陸氏,你當孤是傻子嗎?”


母親一愣。


太子盯著蘇婉兒。


“選妃那日,孤身邊的錢喜反復提醒孤,說蘇姑娘才貌雙全,又說顧明鸞性情剛硬,不堪為太子妃。孤那時只當他多嘴。現在看來,孤身邊的人,早就被你們買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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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兒哭著搖頭。


“殿下,婉兒沒有。婉兒真的不知道。”


太子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不知道?那你那天穿的水綠色裙子,為什麼偏偏是孤最喜歡的顏色?”


蘇婉兒整個人僵住。


太子又問。


“你頭上那朵絹花,為什麼和孤母后年輕時戴過的一模一樣?”


皇后的臉色更沉。


“蘇婉兒,這件事連本宮都不知道,你從何得知?”


蘇婉兒張著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太子緩緩蹲下,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殿中所有人聽見。


“你在孤面前裝了這麼久溫柔無辜,原來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蘇婉兒伸手去抓他的衣擺。


“殿下,婉兒是真心仰慕您。”


太子避開了。


她抓了個空,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地上。


那一刻,她終於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皇帝拍案。


“來人。”


侍衛進殿。


“顧陸氏買通東宮內侍,擾亂選妃,冒領救駕,數罪並罰,奪诰命,押入家廟,終身不得出。”


母親身子晃了一下。


父親猛地抬頭。


“皇上開恩!”


皇帝沒有理他。


“蘇婉兒知情不報,參與冒功,廢其顧家養女名分,逐出京城,終身不得入京。”


蘇婉兒尖叫。


“不!我不要出京!母親,母親救我!”


母親終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疼惜,有絕望,還有一絲遲來的茫然。


她像是到這一刻才發現,她護了十幾年的孩子,根本救不了她。


皇帝繼續道:“顧衡治家無方,降三級,外放邊州任職,三日內離京。”


父親趴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臣,謝恩。”


皇帝看向我。


“顧明鸞。”


“臣女在。”


“你揭發有功,又救貴妃在先,朕賜你縣主封號,另賜宅邸一座,準你自立門戶。”


殿中一靜。


皇后抬眼看了我一下。


貴妃手裡的佛珠停住,隨即又慢慢轉了起來。


我俯身叩首。


“臣女謝皇上隆恩。”


皇帝揮手。


“退下。”


蘇婉兒被侍衛拖出去時,還在哭喊。


“顧明鸞,你害我!是你害我!”


我走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我,妝容狼狽,發髻散亂,哪裡還有半分當日賜婚大典上嬌羞得意的模樣。


我說:“蘇婉兒,是你自己把路走斷的。”


她哭聲一滯。


我沒有再看她。


出宮時,天色已經暗了。


宮道兩旁的燈一盞盞亮起,風吹得燈火搖晃。


母親被押著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慢,背影比我記憶裡矮了許多。


快到宮門口時,她忽然停下。


侍衛要催,她回頭看我。


“顧明鸞。”


我停住腳步。


父親也停在一旁,不敢說話。


母親看著我,眼裡再沒有昔日的冷硬,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后的疲憊。


“你是不是從很早以前就恨我?”


我想了想。


“不是。”


她怔住。


“我小時候很想讓您抱抱我。”我說,“我拿了第一,想給您看。手抄書抄到腫,也想聽您說一句辛苦。進宮陪讀被公主刁難,我回來時,也想您問我疼不疼。”


風吹過來,母親鬢邊一縷頭發散了。


“可是您從來沒有問過。”


母親嘴唇動了動。


“我以為。”


“您以為我是顧家嫡女,就該懂事。您以為我將來要做太子妃,就不配喊疼。您以為蘇婉兒可憐,所以我什麼都該讓。”


我看著她。


“母親,我不是天生不會疼。”


母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用手背去擦,動作倉促又狼狽。


“鸞兒。”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我。


不是責備,不是命令,不是算計。


可我聽見的時候,已經沒有小時候那種想撲進她懷裡的衝動了。


“夫人,該走了。”侍衛催促。


母親看著我,像是還想說什麼。


話到嘴邊,她沒有說下去。


她被帶走了。


父親站在原地,蒼老得幾乎直不起腰。


“鸞兒,我。”


“父親也該收拾行裝了。”我打斷他,“三日后離京,別誤了旨意。”


父親嘴角抽動了兩下。


“你會來看我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宮門外的石獅子立在夜色裡,冷得像兩塊鐵。


“看緣分吧。”


父親的臉色灰敗下去。


我扶著吳嬤嬤的手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時,我聽見父親在外頭低低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沒有掀簾。


三日后,顧家分崩離析。


父親帶著幾個老僕離京赴任。


走那天,顧家門口冷冷清清,往日那些巴結的人一個都沒來。


蘇婉兒被逐出京城,送走時只帶了一個小包袱。翠屏沒有跟她,她跪在我面前,說想留下來做粗使丫鬟。


我問她:“為什麼不跟蘇婉兒走?”


翠屏磕了一個頭。


“奴婢伺候她多年,她從沒拿奴婢當人。出京路遠,她沒銀子沒靠山,奴婢若跟去,不是伺候,是陪葬。”


吳嬤嬤聽得直皺眉。


我看了翠屏片刻。


“留下可以,去漿洗房,從最低等做起。若再生事,我不留你。”


翠屏連連磕頭。


“奴婢明白。”


母親被送入家廟。


臨走前,她把一只木匣託人送給我。


匣子裡放著幾樣舊物。


一只撥浪鼓,一雙小虎頭鞋,一張我小時候寫的字。


最底下壓著一封信。


信上只有幾行字。


鸞兒,娘錯了。


這些年,娘把你逼得太苦。娘以為替你鋪路,就是疼你。后來又把婉兒當成抓住你父親的籌碼,越陷越深。娘護她,不是因為她比你好,是因為娘不肯承認自己這些年錯得離譜。


你若不肯原諒,娘也認。


我看完,把信放回匣子裡。


吳嬤嬤站在旁邊,小聲問:“小姐,要燒了嗎?”


我搖頭。


“收起來。”


“您還念著夫人?”


我把匣子蓋上。


“不念著,也不必燒。就當給小時候的自己留個交代。”


吳嬤嬤擦了擦眼角。


“小姐以后會越來越好的。”


我看向窗外。


皇帝賜的宅子已經修整好了,門匾上寫著“明鸞府”。


那是我自己的家。


不必再看誰的臉色,不必再把功勞讓出去,不必再為了討一句誇獎熬到天亮。


我終於有了自己的門。


搬進明鸞府那日,貴妃派人送來一車賀禮。


太子也送了禮。


是一只錦盒。


我打開看,裡面放著一支白玉簪。


簪子下面壓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昔日眼盲,今日致歉。


我看了片刻,把錦盒蓋上。


吳嬤嬤問:“小姐,這簪子要收進庫房嗎?”


“不必。”


我把錦盒遞給方巧兒。


“送回東宮。替我回一句話。”


方巧兒眨了眨眼。


“姑娘說。”


“眼盲治好便可,舊事不必重提。”


方巧兒忍著笑,把錦盒抱走了。


第二天,東宮沒有再送東西來。


倒是三皇子來了。


他沒有擺皇子的架子,只帶了兩個隨從,站在明鸞府門口,笑得溫和。


“義妹喬遷,我這個做兄長的若不來,母妃要罵。”


我請他入內。


三皇子送的是一套書。


不是金銀,不是珠寶,是前朝一位女先生的手稿。


我翻開第一頁,字跡清勁,有幾處批注直指時弊,看得人精神一振。


“三殿下怎知我喜歡這個?”


三皇子笑了笑。


“母妃說,你這人不愛欠人情,送金銀你要記賬,送首飾你嫌麻煩。送書最好,看完了,還能罵我幾句眼光不佳。”


我也笑了。


“這書很好。”


三皇子看著我,語氣忽然認真。


“顧明鸞,你不必站到任何人身后。母妃認你做義女,有她的私心,也有真心。你救她是真的,她護你也是真的。”


我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殿下今日來,是替貴妃解釋?”


“不。”三皇子搖頭,“我是來告訴你,以后若有人借母妃的名義逼你做事,你可以拒絕。包括我。”


我抬眼看他。


他把茶盞放下。


“你已經從一個顧家出來,別再進另一個籠子。”


這句話落下,屋裡安靜了很久。


我合上書。


“多謝兄長。”


三皇子笑了。


“這聲兄長,倒是比殿下順耳。”


吳嬤嬤在一旁偷偷抿嘴。


我也沒有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一年后,京中再提顧家,已經很少有人提起蘇婉兒。


有人說她被逐出京后,投奔劉家親戚,被拒在門外。


有人說她想去找劉仲安,才知道劉仲安早已被判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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