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裡時,我正在長樂宮陪貴妃下棋。
貴妃捏著棋子,問我:“想不想知道她如今到底如何?”
我落下一子。
“不想。”
貴妃挑眉。
“真不想?”
“她過得好,我不會祝福。她過得不好,我也不想去踩一腳。”
貴妃看了我半晌,笑著搖頭。
“你倒比本宮想得更放得下。”
我看著棋盤。
“不是放得下,是她已經不值得我費心。”
貴妃手裡的棋子停了一下。
“那你母親呢?”
我沉默片刻。
“家廟那邊,每月的衣食按例送去,不缺她的。至於見面,暫時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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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點頭。
“也好。”
她忽然說:“皇后前幾日提了一句,想替太子再議婚事。”
我沒有接話。
貴妃看著我。
“你猜她提的是誰?”
我抬起頭。
貴妃笑了。
“放心,不是你。皇后現在也不敢提你。她說的是承恩侯府的嫡女。”
我落下一子。
“挺好。”
“你就一點不遺憾?”
“母妃,我若真進了東宮,這輩子要面對的只會比顧家更多。太子不壞,但他太容易被眼前的東西迷住。這樣的人,不適合我。”
貴妃笑意淡了些。
“那什麼人適合你?”
我看著窗外。
長樂宮的杏花開了,風一吹,花瓣落在廊下。
“能讓我做自己的人。”
貴妃沒有再問。
棋局結束時,我贏了半子。
貴妃看著棋盤,故意板起臉。
“你這丫頭,一點都不讓著本宮。”
我收拾棋子。
“母妃教過我,能贏的時候別裝輸。”
貴妃一愣,隨即笑出了聲。
兩年后,我在明鸞府開了一間女學。
收的不是高門貴女,而是京中商戶、小吏、醫館、繡坊人家的姑娘。
第一日開課,門外停了不少馬車,也站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有人嗤笑。
“姑娘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要嫁人。”
一個賣豆腐的婦人牽著女兒站在門口,聽見這話,臉漲得通紅,想進又不敢進。
我走過去,蹲下問那小姑娘:“想讀書嗎?”
小姑娘抓著母親的袖子,小聲說:“想。”
“為什麼想?”
她抬頭看我。
“我想自己看懂藥方。娘總被藥鋪騙錢。”
周圍笑聲少了。
我站起來,對那婦人說:“進去吧。束修減半,若學得好,來年全免。”
婦人眼淚當場掉下來,拉著女兒要跪。
我扶住她。
“不必跪。讓她好好學。”
那天女學門口來了三十七個姑娘。
三個月后,變成了八十一個。
半年后,貴妃親自題了匾。
匾上四個字:明心見己。
掛匾那日,很多人來道賀。
三皇子也來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姑娘背書、寫字、撥算盤,看了很久。
散場時,他對我說:“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搖頭。
“只是我小時候吃過苦,不想讓她們白吃。”
三皇子看著我。
“顧明鸞。”
“嗯?”
“若有一日,我不再只是三皇子,你願不願意繼續做這樣的事?”
我看向他。
他沒有躲避我的目光。
那裡面沒有試探,也沒有算計,只有一份鄭重。
我沒有立刻回答。
風吹過女學的院子,書聲從窗裡傳出來。
“願意。”我說,“但不是站在你身后。”
三皇子笑了。
“站在我身邊。”
我也笑了。
“那要看你走得穩不穩。”
他低頭一揖。
“請顧先生日后多指教。”
我聽見身后幾個小姑娘偷笑。
吳嬤嬤站在廊下,笑著笑著又抹起了眼淚。
又過了許多年。
京城裡換了新主,舊事漸漸成了茶樓裡的談資。
曾經轟動一時的賜婚大典,被說書先生講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說那天貴妃當場發難,假千金嚇得昏S過去。
有人說顧家嫡女一身青衣,獨自走上高臺,亮出手腕刀疤,滿座無人敢言。
還有人說,顧縣主后來成了京中女學的山長,教出來的姑娘,有的管賬,有的行醫,有的替家裡撐起門戶,有的進宮做了女官。
每個版本都很熱鬧。
我偶爾聽見,只當故事聽。
母親在家廟裡過了十年。
第十年冬天,她病重,家廟派人來報。
我去了。
她躺在榻上,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屋裡燒著炭,卻還是冷,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燭火亂晃。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鸞兒。”
我坐到榻邊。
“我來了。”
她伸手,像是想碰我的臉,又在半空停住。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很好。”
她眼角滾下一滴淚。
“那就好。”
她喘了幾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娘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我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
她等了很久,像是明白了。
“你不必哄我。”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小時候,總想聽我誇你。現在輪到我想聽你一句原諒了。”
我低頭看著她枯瘦的手。
“母親。”
她看著我。
“我不恨您了。”
她眼裡的光顫了顫。
“但我也回不到小時候了。”
她閉上眼,兩行淚順著鬢角滑下去。
“這樣也好。”
那天夜裡,母親走了。
臨終前,她沒有再叫蘇婉兒。
只攥著我的手,一遍遍說:“鸞兒,別怕疼。”
我替她合上眼。
窗外下了雪。
白茫茫一片,把家廟的青磚黑瓦蓋得幹幹淨淨。
吳嬤嬤站在門口,哭得說不出話。
我走出去,伸手接了一片雪。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了。
有些傷不會消失。
但人可以往前走。
母親下葬后,我回到明鸞府。
女學的姑娘們已經放課,院子裡還留著幾盞燈。
一個小姑娘坐在廊下背書,背到一半卡住,急得直跺腳。
我走過去。
“哪一句不會?”
她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
“山長。”
“坐下背。”
她紅著臉坐下,小聲說:“我怕明日考不好,讓先生失望。”
我在她旁邊坐下。
“考不好就重背,字寫錯就重寫。怕什麼?”
小姑娘看著我。
“山長小時候也會考不好嗎?”
我笑了笑。
“會。”
“那山長會哭嗎?”
“會。”
“有人哄您嗎?”
我看著院中的燈火。
很久以后,我說:“沒有。”
小姑娘愣住。
我摸了摸她的頭。
“所以你們現在有。”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山長,我明日一定背出來。”
“好。”
夜色深了,書聲又響起來。
我站在廊下,聽她一字一句背得認真。
吳嬤嬤端著熱茶走來,把披風搭在我肩上。
“小姐,夜裡涼。”
我接過茶。
“嬤嬤。”
“奴婢在。”
“以后別叫小姐了。”
吳嬤嬤一怔。
我看著燈火映亮的院子。
“這裡是我的家,我也不是顧家的小姐了。”
吳嬤嬤眼圈一紅,笑著改口。
“山長。”
我點頭。
茶很熱,暖意從掌心一點點蔓延開。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還在,翡翠镯子也還在。
疤提醒我,曾經有人奪走過我的功勞。
镯子提醒我,我親手拿了回來。
雪后的夜空清透,月亮掛在檐角。
我聽著滿院書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坐在地上哭的小姑娘。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會告訴她。
別怕。
你會長大。
你會走出那扇門。
你會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自己的路。
那些逼你低頭的人,終有一日,會看著你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