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全家逼著相親。


路上堵車,遲到半小時。


我以為一進門,會被罵沒禮貌。


結果剛到包廂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男人的聲音。


“她三十歲怎麼了?她不結婚吃你家大米了?”


“你說她眼光高,那你怎麼不照照鏡子?”


“你嫌她工作忙,那你給她開工資嗎?”


我推門進去。


男人穿著黑色襯衫,手裡端著茶,語氣很平靜。


我大姨氣得臉都青了。


他看見我,站起來:


“你好,我是你今天的相親對象。”


“你親戚我已經罵完一輪了。”


“還有要補充的嗎?”


1、


我三十歲生日那天,被我媽騙去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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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騙術非常低級。


早上九點,她給我發消息:


“你大姨摔了,在醫院,速來。”


我嚇得魂都飛了。


打車打到一半,我給大姨打電話。


她接得很快,聲音洪亮:


“喂?昭昭啊,我在做頭發呢,怎麼了?”


我沉默三秒。


“沒事,祝您頭發健康。”


掛了電話,我媽的消息又來了。


“既然都出來了,就順便去見個人吧。”


地址發過來。


某私房菜館,二樓包廂。


我盯著手機屏幕,氣到想笑。


我給她回:


“媽,大姨知道她被摔了嗎?”


我媽秒回:


“她同意的。”


很好。


家族團伙作案。


我本來不想去。


但我媽下一條消息發來:


“你爸也在。”


我眉心跳了一下。


我爸這人,平時不管我的事。


一管,就代表事情已經在親戚圈發酵到“宋昭三十歲還沒對象,是不是有什麼問題”的地步。


我不怕相親。


我怕一群親戚借著相親審判我。


審判內容無非是那幾樣。


女人三十歲掉價。


工作再好有什麼用。


別太挑。


你不結婚,以后老了誰陪你。


說得好像結婚證是養老B險。


我坐在車裡,看著前面堵成一條紅線的高架,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跳車。


司機師傅從后視鏡看我:


“小姑娘,趕時間啊?”


我說:“趕相親。”


師傅沉默一下。


“那也不用太趕。”


我:“……”


連司機都懂。


這事不值得超速。


我到私房菜館時,已經遲到半小時。


門口服務員微笑著領我上樓。


越靠近包廂,我越能聽見裡面的聲音。


先是我大姨。


“女孩子遲到半小時,這就不太合適吧?我們家昭昭啊,什麼都好,就是工作太忙,心氣也高。”


然后是我二姨。


“她以前談過一個,嫌人家工資低,后來就這麼耽誤了。現在三十了,還以為自己二十出頭呢。”


我腳步停在門口。


很好。


菜還沒上,我的人生判決書已經宣讀一半了。


我正準備推門進去,裡面忽然響起一道陌生男聲。


很平靜,很穩,甚至有點懶。


“她三十歲怎麼了?”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我大姨大概愣住了。


“啊?”


男人繼續說:


“她三十歲,不結婚,吃你家大米了?”


我大姨聲音拔高:


“小伙子,你這話怎麼說的?我是她大姨,我關心她。”


男人說:


“關心和貶低不是一回事。您剛才用了四分鍾證明她年齡大、眼光高、工作忙、性格強,最后總結您是為她好。這個邏輯不太成立。”


我差點笑出聲。


這是誰?


我那素未謀面的相親對象?


我二姨不服氣:


“我們說的也是現實。女孩子年紀大了,確實不好找。”


男人問:


“那男的年紀大了好找嗎?”


二姨噎了一下。


男人繼續:


“如果男的年紀大也不好找,那這是全人類問題;如果只有女的年紀大不好找,那是你們篩選標準有問題。”


包廂裡徹底安靜。


我站在門外,忽然不急著進去了。


主要是這場面太難得。


我從小到大參加過無數親戚局。


第一次有人替我把大姨二姨說沉默。


我爸終於開口:


“小陸啊,她們說話直,你別介意。”


男人說:


“叔叔,我不介意。”


我剛松口氣。


他又補了一句:


“但宋昭應該會介意。”


我爸也沉默了。


我媽大概想打圓場:


“小陸,你還沒見過昭昭呢。她平時不是不懂事的人,今天遲到應該是堵車。”


男人說:


“阿姨,她遲到是因為您給她發了假醫院地址。”


我媽:“……”


男人慢條斯理:


“剛才您解釋過一遍,說這是善意安排。我不太理解。騙成年人赴約,不叫善意,叫缺乏邊界感。”


包廂裡靜得像在開追悼會。


我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個相親對象有點東西。


不是那種油嘴滑舌的東西。


是那種受過良好教育、邏輯嚴密、但嘴上不積德的東西。


裡面又響起我大姨的聲音。


“你這孩子,怎麼胳膊肘往外拐?你今天可是來跟昭昭相親的,我們也是替你了解情況。”


男人問:


“您了解什麼?”


大姨說:


“她結婚以后肯定不能這麼忙吧?家總得有人顧。男人工作壓力大,女人太強勢,日子過不安穩。”


男人放下茶杯。


聲音還是平靜的。


“我也很忙。”


大姨一愣。


男人說:


“所以按照您的邏輯,我結婚以后也該少工作,多顧家。”


大姨急了:


“那不一樣,你是男人。”


男人嗯了一聲。


“那更應該。”


“為什麼?”


“體力好。”


我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包廂裡的人齊刷刷看向門口。


我推門進去。


滿桌親戚坐得整整齊齊。


我爸媽、大姨二姨、舅媽、表姐,還有今天的相親對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邊放著一杯茶。


長得很幹淨。


不是那種張揚的帥。


眉眼清冷,鼻梁挺,氣質像辦公室裡最難搞但最靠譜的甲方。


他看見我,站起來。


“宋昭?”


我點頭。


他朝我伸手。


“陸言禮。”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適中。


我說:


“你好。”


他看著我,語氣自然得像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


“你親戚我已經罵完一輪了。”


“還有要補充的嗎?”


我看了一眼滿桌鐵青的臉。


誠懇道:


“暫時沒有。”


“你發揮得挺全面。”


2、


我媽的臉色非常精彩。


她大概沒想到,自己千挑萬選的相親對象,第一件事不是看我,而是替我把親戚罵了個遍。


大姨的臉色更精彩。


她平時戰鬥力很強。


在家族群裡,一個人能頂三個營銷號。


但今天被陸言禮幾句話懟得啞火。


不是她不想罵。


是她根本找不到切入口。


她們擅長的是情緒壓迫。


“我都是為你好。”


“女人要現實點。”


“你別太挑。”


“以后有你后悔的。”


可陸言禮這人不接情緒。


他只拆邏輯。


像拿手術刀切西瓜。


不一定溫柔,但一定精準。


我坐下后,服務員開始上菜。


氣氛尷尬得能切片。


我媽給我夾了一筷子魚。


“昭昭,怎麼遲到這麼久?”


我看她。


“高架堵車。”


她松了口氣,像是終於找回母親的尊嚴。


我又補一句:


“另外,我以為大姨摔了,所以先給她打了個電話確認S活。”


大姨筷子一頓。


我媽咳了一聲。


“說什麼呢?”


我低頭吃魚。


“說親情詐騙的后續流程。”


陸言禮低頭喝茶,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我看見了。


這人笑起來還挺好看。


可惜笑得太克制,像怕被收稅。


飯桌上沒人敢再提我三十歲。


我本來以為這頓飯能平穩結束。


沒想到我表姐坐不住了。


她比我小兩歲,去年剛結婚,現在懷孕五個月,渾身散發著一種“我已上岸,可以審判還在水裡的人”的優越感。


她摸著肚子,笑著問陸言禮:


“陸先生,你對女生婚后工作怎麼看?昭昭姐這人事業心挺強的,我們家都怕她結婚后顧不上家庭。”


我放下筷子。


又來了。


這問題換過很多皮。


本質都是同一個:


你能不能為了婚姻縮小一點。


陸言禮看向我表姐。


“看她自己。”


表姐一愣。


“可是婚姻總要犧牲一點吧?”


“那就雙方都犧牲。”


陸言禮說。


“孩子呢?”


“雙方都養。”


“家務呢?”


“雙方都做。”


“老人呢?”


“誰的老人誰主責,另一方協助,不默認轉嫁給女性。”


表姐的笑僵了。


陸言禮頓了頓,又補一句:


“當然,如果一方全職照顧家庭,另一方需要支付合理家庭勞動補償,並明確財產權益。”


我二姨忍不住說:


“你們年輕人談婚姻,怎麼搞得像籤合同一樣?”


陸言禮點頭。


“婚姻本來就包含法律關系。”


二姨:“……”


我忽然覺得,這頓相親飯值了。


哪怕最后不成,我也想給陸言禮包個紅包。


就當脫口秀門票。


這時,我爸開口了。


“言禮啊,你條件不錯,怎麼也拖到現在沒結婚?”


來了。


審完我,該審他了。


陸言禮放下茶杯。


“因為我不想將就。”


我爸點點頭。


“男人晚點也沒事。”


我差點笑出聲。


陸言禮看了我爸一眼。


“叔叔,我三十二了。”


“嗯。”


“按剛才各位對宋昭的標準,我也屬於年紀大、不好找、眼光高、工作忙、性格不適合婚姻。”


我爸:“……”


陸言禮語氣很淡。


“所以我建議,今天如果要批評宋昭,也順便批評我。”


桌上徹底沒人說話。


我心裡那口憋了很久的氣,忽然散了不少。


不是因為一個陌生男人替我出了頭。


而是因為我第一次在這種飯桌上聽見有人說:


“批評她,也順便批評我。”


過去太多年,每次親戚圍攻我,話題都像一張網。


他們說我太挑。


我解釋,就像心虛。


他們說我工作忙。


我反駁,就像不懂事。


他們說三十歲女人不能再等。


我沉默,就像默認自己真的貶值了。


可陸言禮一句話,把那張網掀開了。


原來這些標準不是天理。


只是專門拿來困住我的話術。


我低頭喝了口湯。


魚湯有點鹹。


也可能是我情緒上來了。


3、


吃到一半,陸言禮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沒接。


過了十秒,又響。


他依舊沒接。


我坐在他旁邊,瞥見來電顯示。


母親。


我挑了下眉。


看來他也不是自由人。


大姨大概也看見了。


她立刻找到反擊點。


“言禮啊,你媽電話,不接不好吧?”


陸言禮說:


“她知道我在相親。”


“那更該接,萬一有事呢?”


陸言禮抬眼。


“她打第三個電話,一般是要查崗。”


我沒忍住看他。


他看向我,解釋:


“我出門前,她要求我每半小時匯報一次相親進展。”


我:“……”


我忽然覺得這人剛才為什麼罵得那麼順。


原來久病成醫。


電話第三次響起時,陸言禮接了。


他沒避人。


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非常利落的女聲。


“言禮,怎麼樣?見到人了嗎?姑娘長得好不好看?人家有沒有嫌你話少?你有沒有主動給人倒水?我跟你說,你別又擺出那副S人臉,人家姑娘不欠你錢。”


陸言禮閉了閉眼。


滿桌親戚瞬間安靜。


我低頭喝湯,肩膀抖得不行。


他媽繼續輸出:


“還有,我聽你王阿姨說,姑娘三十歲,工作不錯。我提前跟你說清楚,三十歲怎麼了?你三十二了,你別在那裝嫩。人家姑娘能看上你,是你祖墳冒青煙。”


陸言禮扶額。


“媽。”


“幹什麼?”


“我開著免提。”


電話那頭沉默了。


整整三秒。


然后陸母聲音瞬間溫柔。


“姑娘也在啊?”


我清了清嗓子。


“阿姨好。”


陸母立刻說:


“哎,好好好,昭昭是吧?阿姨剛才不是說你三十歲不好,阿姨是說我兒子三十二還這麼挑剔,很不像話。你別緊張,你們慢慢聊,聊不好也沒關系,主要是吃好。”


我笑著說:


“阿姨,我不緊張。”


陸母松了口氣。


“那就好。言禮這孩子嘴不好,但人還能用,會做飯,會收拾,會交稅,不抽煙不喝酒,工資卡也願意上交。就是有時候說話太直,像沒進化完全。”


陸言禮:“媽。”


陸母:“你閉嘴,我在給你做售后。”


滿桌親戚表情都變了。


尤其是我大姨。


她剛才嫌我年紀大,嫌我工作忙,嫌我挑剔。


結果男方媽媽上來就說:


人家姑娘能看上你,是你祖墳冒青煙。


這對比太慘烈。


慘烈到我都有點同情我媽。


陸母最后說:


“昭昭啊,你要是覺得我兒子還行,就給他個機會;要是覺得不行,也別委屈自己,阿姨不搞道德綁架。好了,我不打擾你們,言禮,給姑娘夾菜沒有?”


陸言禮沉默地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裡。


陸母滿意了。


“行,掛了。”


電話掛斷。


包廂裡安靜得詭異。


我看著碗裡的排骨,低聲說:


“你媽媽挺可愛。”


陸言禮面無表情。


“她在外面比較會演。”


我笑了。


“你剛才也挺會演。”


“我沒有演。”


“那你是真的想替我罵親戚?”


他看著我。


“不是替你。”


我一頓。


他淡聲說:


“是我聽不下去。”


“人話被汙染,我會不舒服。”


我看他兩秒,忽然笑出聲。


這人說話是真的不好聽。


但又奇怪地讓人舒服。


因為他沒有用“英雄救美”的姿態,也沒有說“我是在保護你”。


他說他聽不下去。


這比很多刻意的維護都真。


4、


這頓相親飯,最后以我大姨提前離場告終。


她走前還想挽回一點面子。


“昭昭啊,大姨也是為了你好。你別聽外人幾句話,就覺得家裡人都是害你。”


我放下筷子。


要是以前,我大概會笑笑,說我知道。


因為當眾頂撞長輩,很麻煩。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不想笑了。


可能是陸言禮剛才罵得太順,給了我一點錯誤示範。


我說:


“大姨,我知道你不是害我。”


她臉色緩了緩。


我繼續說:


“你只是喜歡用關心的名義評價我,貶低我,再讓我感激你。”


大姨愣住。


我媽立刻拉我。


“昭昭。”


我看向她。


“媽,你也一樣。”


我媽臉色一白。


我聲音不高。


但包廂裡所有人都聽得見。


“你們安排相親可以直說,沒必要騙人。你們擔心我以后沒人陪,也可以直說,沒必要每次都說我眼光高、年紀大、不懂事。”


“我不是不結婚。”


“我只是不想為了堵住你們的嘴,隨便找個人把自己交出去。”


包廂裡安靜了很久。


我爸嘆了口氣。


“昭昭,我們也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點頭。


“我知道。”


“但那也是我的以后。”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我忽然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松了。


不是爽。


是累了很久的人,終於把肩上的東西放下了一點。


陸言禮一直沒插話。


他坐在旁邊,安靜地給我倒了一杯熱茶。


我接過。


茶水很暖。


我媽眼圈有點紅。


她想說什麼,最后沒說出來。


這頓飯草草結束。


親戚們各自離開。


我媽臨走前看了陸言禮一眼,眼神復雜。


大概是想感謝他,又覺得他把局面弄得太難看。


陸言禮禮貌地送他們出門。


我站在樓下吹風。


五月的晚上不冷,但我手指有點涼。


他走到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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