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深吸一口氣。
"武。"
我伸出手。
蘇老爹從觀眾席上站起來,把他的佩劍扔了過來。
一道銀光劃過半空。
我穩穩接住。
劍出鞘。
我在蘇家待了三個月,蘇老爹每天逼我練劍。我上輩子就是校武術隊的——現代武術雖然跟古代劍法不完全一樣,但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加上我的基礎,三個月足夠我練出一套漂亮的劍法。
劍光如練。
銀芒在陽光下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最后一式——
劍尖直指前方。
定格。
全場鴉雀無聲。
然后掌聲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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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爹在觀眾席上拍紅了巴掌,笑得嘴都合不攏。
慕容霽在使臣席上,灰藍色的眼睛亮了。
而柳婉寧的臉色——
白了。
第三輪。策論。
題目是:"國之根本,在文在武?"
柳婉寧先答。
她引經據典,侃侃而談,論點是"以文治國,以德服人"。
說得很好。很標準。很教科書。
輪到我。
我站起身來。
環顧四周。
然后開口:"無文不遠,無武不立。"
我沒有引經據典。
我用的是大白話。
"一個國家,沒有文化就走不遠,但沒有武力就站不起來。"
"想讓鄰國跟你講道理?先讓他知道你拳頭比他硬。"
"想讓百姓安居樂業?先讓邊境上的敵人不敢過來。"
"所以文武不是二選一。是左手和右手。"
"少了哪個,都是殘廢。"
我頓了頓。
"當然——"
我的目光掃過柳正言的方向。
"如果有人一邊嘴上說著以文治國,一邊偷偷把國家的軍事機密往外送——"
全場一凝。
"那這種人,既不配談文,也不配論武。"
"只配論罪。"
空氣凝固了。
柳正言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張了張嘴——
就在這時,蕭珩的聲音從觀禮臺上傳來。
"說得好。"
他站起身來。
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朕也覺得,該論一論罪了。"
他擊掌三下。
整齊的腳步聲從御花園四面八方傳來。
金甲禁衛軍,手持長槍,將整個御花園圍得水泄不通。
柳正言的臉色瞬間土灰。
"陛、陛下——"
"丞相柳正言。"
蕭珩從觀禮臺上一步步走下來。
"朕查了三個月。你經營十四年,貪墨賦稅一百二十萬兩白銀,買官賣爵七十三起,私通北燕——"
他停在柳正言面前。
"這一條,夠夷三族。"
柳正言的腿軟了。
"不——陛下,這是誣陷——"
"誣陷?"
蕭珩一揮手。
李公公捧著一個託盤走上前來。
託盤上放著一疊信件。
"這是你跟北燕暗探往來的親筆信。你自己的字,你自己的印。"
柳正言伸手去摸那些信。
手指抖得跟篩子似的。
他翻開第一封。
臉上的血色一絲一絲褪盡。
"這不可能……這些信明明已經——"
他猛地住嘴。
但已經晚了。
"已經燒了?"蕭珩接話,"你燒的是抄本。原件在你書房暗格裡,上個月就被朕的人取走了。"
柳正言渾身一顫。
膝蓋一彎,整個人跪倒在地。
"陛下——微臣——微臣——"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表情扭曲變形。
那張經營了十四年的"老成持重"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父親!"
柳婉寧從選手席上衝出來,撲到柳正言身邊。
她抬頭看著蕭珩,眼淚簌簌地流。
"陛下,一定是搞錯了——我父親不可能——"
"柳婉寧。"
蕭珩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你跟沈臨淵密謀,唆使他在金鑾殿上當眾羞辱朕的臣女。這件事,你以為朕不知道?"
柳婉寧的臉色瞬間慘白。
"我——我沒有——"
"拿上來。"
李公公又遞上一封信。
是柳婉寧寫給沈臨淵的。
信裡詳細規劃了如何在朝堂上奏請退婚,如何措辭才能讓蘇含煙名聲盡毀。
連"善妒成性""不守婦德"這些詞,都是她教的。
字字句句,白紙黑字。
柳婉寧看著那封信,渾身的血都湧上了臉,又退了回去。
白一陣紅一陣。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后她癱坐在地上。
這時候——
"陛下!"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衝出來。
沈臨淵。
他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的,發髻散亂,眼睛通紅。
"陛下!是柳正言逼微臣的!微臣是被他脅迫——"
"閉嘴。"
蕭珩甚至沒看他。
"沈臨淵,當殿辱及臣女,品行不端。革去一切功名,貶為庶民。安遠侯削爵一等,以儆效尤。"
"不——"沈臨淵整個人搖搖欲墜,"陛下——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然后他轉頭看向我。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后悔。
但太遲了。
"蘇含煙……"他的聲音嘶啞,"你——你怎麼能——"
"我怎麼了?"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他。
"沈臨淵,從頭到尾,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選的。沒人逼你。"
"我沒有——"
"你選擇了嫌棄我。選擇了聽柳婉寧的話。選擇了在金鑾殿上說我不守婦德。"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
"所以你現在失去的一切,也是你自己選的。"
他的瞳孔劇烈震顫。
然后那雙眼睛裡的光——滅了。
他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
沒有聲音。
我站起身來,轉身走了。
身后,禁衛軍將柳正言父女和沈臨淵押了下去。
風吹過御花園,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
我走到觀禮臺下面。
蕭珩站在那裡,負手而立。
我走到他旁邊,跟他並肩站著。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什麼都沒說。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橘子,掰成兩半,遞了我一半。
我接過來。
橘子很甜。
【第十章】
柳正言的案子很快審結。
叛國罪,證據確鑿。
判了流放三千裡。
柳婉寧隨父流放,家產抄沒。
沈臨淵貶為庶民,安遠侯府削爵一等。沈臨安順利承襲了降等后的侯爵之位——這小子人不錯,接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親自上門向蘇老爹賠罪。
蘇老爹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行了,跟你沒關系。回去好好當你的侯爺。"
沈臨安千恩萬謝地走了。
至於慕容霽——
比試之后,他在京城又待了半個月。
求親的事不了了之。柳正言被抓,他原本的"交易"也就不存在了。
但他走之前,又來找了我一次。
還是太后佛堂外面的回廊。
"蘇姑娘。"
"三皇子。"
"本皇子要回北燕了。"
"一路順風。"
他笑了一下。
"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北燕的草原很美。"
"不了。我怕冷。"
他看著我,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絲遺憾。
"那本皇子問你最后一個問題。"
"你問。"
"你和蕭珩,到底什麼關系?"
我看著他。
"你覺得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剝橘子的方式一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都是先把橘子底部的蒂摘掉,然后從側面下手。這種剝法,本皇子從來沒見過。但你們兩個,一模一樣。"
他的觀察力讓我頭皮發麻。
"巧合。"我說。
"是嗎?"
"是的。"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好。那就是巧合。"
他轉過身。
"蘇姑娘,后會有期。"
他走了。
這次是真的走了。
我靠在柱子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回到養心殿,我把慕容霽的話復述給了蕭珩。
他的臉色很微妙。
"橘子。"
"嗯。"
"因為剝橘子。"
"嗯。"
他沉默了五秒。
然后把龍案上的橘子推到了一邊。
"以后在外面別剝橘子了。"
"你也別剝了。"
"朕是皇帝。朕想剝就剝。"
"那就別怪人家看出來。"
他瞪了我一眼。
然后把橘子又拿了回來。
剝了。
分了我一半。
我們倆坐在養心殿裡,一人捏著半個橘子,誰也不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金燦燦的。
"哥。"
"嗯?"
"你說我們還能回去嗎?"
他停下咀嚼的動作。
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你想回去嗎?"
他又想了一會兒。
"回去幹什麼?繼續考公?"
"那你想留在這?"
"留在這也行。"他把橘子皮丟進紙簍裡,"這輩子當皇帝,雖然累了點,但好歹有你在。"
我看著他。
"你是不是在變相誇我?"
"想多了。朕是說有人給朕跑腿送橘子。"
"蘇衍你嘴真欠。"
"叫陛下。"
"哥。"
"叫陛下。"
"哥。"
"……"
他又把那半個橘子塞進嘴裡。
我笑了。
日子還長。
這個世界有我哥在,就什麼都不怕。
后來的事?
后來奶茶鋪開遍了大盛朝每一個州府。
后來蘇老爹被封為一等鎮國公。
后來沈臨淵在京城街頭擺地攤賣炊餅為生,每次路過含煙茶坊都繞著走——據說是因為聞到奶茶的味道就胃疼。
后來柳婉寧在流放地嫁了個農夫。據路過的商人說,她胖了三十斤。
后來慕容霽當了北燕的皇帝。登基那天派人送了一筐橘子到大盛皇宮,附信一封:巧合。
蕭珩看完信,臉黑了一整天。
而我——
我坐在將軍府后院的秋千上,喝著自己家的冰鎮桂花奶茶。
翠竹在旁邊算賬本。
陽光正好。
秋千晃啊晃。
我閉上眼睛。
上輩子我問我哥:"你以后想幹什麼?"
他說:"當公務員。穩定。"
我說:"沒出息。"
現在他是皇帝。
也挺穩定的。
就是——
我拿起橘子。
從側面剝開。
嗯。
還是甜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