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次離家,哥哥沒有再找我。


或許就像他說的,替我翻案確實耽誤了很多事。


他還有兩家公司要管理,不可能一直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不過他也並非什麼都沒做。


為了逼我回去,他滿海城到處宣揚自己的妹妹因為挪用公款進過監獄。


就算我極力解釋自己是被誣陷的,案子已經重審了。


還是沒有一家公司敢要我。


離家一周,我連工作都沒找到。


與此同時,病也越來越嚴重。


因為沒有特效止疼藥,我每天都吃不下東西。


胃疼得直燒心,有時候還會吐血。


奶奶留給我的三萬塊錢,之前已經花掉一萬。


剩下兩萬我還得給自己買骨灰盒,定墓地。


特效藥一瓶就要好幾千,不能再浪費這個錢。


於是我只能每天就窩在二十平米的小公寓裡,苟延殘喘。


我觀察著自己的身體狀況,臉色越來越難看的時候,還是主動給哥哥打去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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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埋在哪裡,告訴我。」


他低笑一聲,語氣滿滿地譏諷:


「才幾天就憋不住了?想知道奶奶在哪可以啊,你現在回家,我告訴你。」


「再見。」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很快就再打回來,我都沒有接。


而是揣起手機出門,徒步往海城郊區那座山走去。


五湯山不大,奶奶又是棺材下葬,應該比較好找。


我算過了,三天。


三天我就能找遍整座山。


我背上了足夠的水,又買了五百塊的紙錢,直奔五湯山。


可惜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身體。


第一天,我就有點走不動了。


腳被磨得起了泡,胃裡也翻江倒海,一會想吐一會疼得徹骨。


但我沒有放棄,想來想去扔掉了兩瓶水,繼續上路。


五湯山雖然不大,但地勢險峻。


我在摔了好幾跤,連起都起不來之后。


決定把那一大包紙錢也扔掉一部分。


少燒一點,奶奶應該不會怪我。


我在心裡安慰自己,就這樣又找了一天。


到了第三天,我已經灰頭土臉,幾乎是手腳並用在爬山。


我身上都是土,腳也早就疼得麻木,血都從鞋子裡滲出來。


可奶奶的墓,還是沒看見。


就在我抱著只剩一沓的紙錢,絕望的走不下去的時候。


卻忽然感受到一陣清風,吹動了身前的草叢。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果然在草叢后面,看見了一個土包。


那一刻,我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臉色慘白地癱倒在地。


奶奶的墳連座墓碑都沒有,周圍的草都長得比墳還高,難怪我繞了那麼多圈都找不到。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我一點一點地爬過去,趴在了墳頭上。


親昵地用臉蹭著墳上的土,就像小時候趴在奶奶懷裡。


自從出獄以來,我生氣過,失望過,但從來沒有委屈過。


可這一刻,我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哭了出來。


老太太,你怎麼就躺在這了。


你不要我了嗎?


你冷不冷啊……


05.


奶奶是最怕冷的。


年輕的時候為了供爸爸念書當兵,她下地插秧。


除了自家的農活,還要給別人幹。


她手上有風湿,膝蓋也早就不行了,年年冬天都要穿兩條厚棉褲。


后來爺爺去世,爸爸在戰場上犧牲,媽媽卷走爸爸的撫恤金跑路。


一連串的打擊,讓她更加畏寒。


但我從前理解不了。


總覺得大夏天的,穿著背心都冒汗,她為什麼還要套秋衣。


后來才明白過來,她是心裡冷了,所以身體也冷。


好在哥哥爭氣,家裡一連串的變故后,他毅然決然選擇輟學,把我留在奶奶身邊,自己在海城打拼。


所有人都擔心他學壞的時候,他硬是在商場上闖出了自己的一條路。


掙到第一桶金后,他便要把我奶奶一起接走。


奶奶笑眯眯地拒絕:


「老房子住久了,這裡有你爺爺的氣息,我就不去了。」


「你把渺渺帶走,等我哪天S了,你把我和你爺爺葬在一起就行。」


哥哥紅著眼眶,跪在地上求她和我們一起走。


奶奶笑著摸了他摸的腦袋,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張銀行卡。


「奶奶就這三萬塊錢,你別嫌棄。」


哥哥不要,她罕見地沉下臉。


「我知道你現在有錢,但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這是給渺渺的,我早就給她攢的嫁妝,阿晝,將來你再添一些,別讓你妹妹受委屈。」


哥哥只好顫抖著手收下,把銀行卡遞給了我。


他啞著嗓音保證:


「奶奶放心,我一定照顧好渺渺,不讓她受任何委屈!」


「還有,等您……我會把您和爺爺葬在一起。」


這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可現在回想起來,依舊歷歷在目。


哥哥跟奶奶保證得信誓旦旦。


可后來呢,他是怎麼做的?


不僅把我送進監獄,就連那張三萬塊的卡他都忘了!


奶奶對他那麼好,他怎麼忍心把奶奶一個人留在這裡?


明明知道她最大的心願就是S后去見爺爺。


他竟然聽信什麼風水大師的話,把奶奶埋在這麼冷的地方!


畜生!他這個畜生!


我越想越傷心,越哭越急。


突然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鮮血。


赤紅和在泥土裡,我一下就慌了。


趕緊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用周圍的土把鮮血埋住。


我不想讓奶奶看見我吐血的樣子。


夠了,真的夠了。


我不想再讓她操心了。


然而就在這時,身后突然響起哥哥的聲音。


「時渺?你怎麼在這裡?」


「你知道今天是奶奶的忌日?」


我回過頭,身后浩浩蕩蕩地站著一群人。


有哥哥,有楊芷,還有不少助理秘書。


楊芷光鮮亮麗,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被一群人簇擁著。


絲毫不像是來祭祀的,倒像是來旅遊的。


哥哥將我上下掃視,臉色一沉:


「離家半個月,你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不用你管。」


我緩緩起身,準備離開。


哥哥眉頭蹙起,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來都來了,不給奶奶燒點紙?」


「你怎麼就帶了一沓紙錢,用我的吧。」


說著,他朝助理招手,要來一大袋紙錢塞進我手裡。


可是下一秒,我狠狠地甩開他的手,將紙錢扔到一邊。


「不要你的東西,別碰我!」


我不願在這裡跟他發生爭執,只崩潰地喊了這麼一句就準備走。


結果楊芷又攔在我身前。


「姐姐,你就算是再任性也得有個度吧?」


「今天是奶奶的忌日,你當孫女的,連紙錢都不燒?」


她一邊說一邊來拉扯我:


「別再惹哥哥生氣了,你就認個錯吧。」


「滾開!」


我嫌惡地將手收回。


她卻「啊」地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我愣在原地,哥哥的臉色驟然一變。


還沒等反應過來,火辣辣的耳光已經落在我的臉上。


「時渺,你真是太過分了!」


他罵了我一句,就彎腰將楊芷扶起,關切地問:


「有沒有哪裡受傷?」


楊芷紅著眼睛搖頭,委屈的聲音哽咽:


「沒事,就是手破了。」


她把擦破的手給哥哥看,眼淚掉下:


「好疼啊哥,姐姐也太用力了……」


「沒事沒事,吹吹就不疼了,你先忍忍,等回去我再給你上藥。」


哥哥捧起她的手溫柔地吹了吹,這才冷冷朝我看過來。


「時渺,你真是——」


罵人的話戛然而止。


哥哥瞳孔緊縮,漆黑的眸中閃過一抹無措。


我哪裡還能禁住他這麼一打,直接喉頭一甜,鮮血正順著嘴角湧出。


此刻臉色慘白的不像話,踉跄的快要站不住。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聲音含著懊惱:


「至於嗎,我沒用那麼大勁啊……」


06.


怎麼會是他用的力氣大呢?


是我自己太弱了,禁不住他的一記耳光。


我自嘲地笑笑,抬手擦去嘴角的鮮血,跌跌撞撞地轉身離去。


身后,哥哥吩咐助理:


「還看什麼?趕緊跟著渺渺!」


結果楊芷哎呀一聲,


「哥哥我腿疼,助理一會還得扶著我下山呢!」


哥哥頓時叫住助理的腳步:「先回來,渺渺自己也能走回去。」


我的心已經毫無波瀾。


我何止能自己走回去。


我還能自己去藥店買消毒水。


自己給已經血肉模糊的腳上藥包扎。


自己買骨灰盒。


沒錯,我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於是回到小公寓之后,就給自己定了個骨灰盒。


哥哥那邊大概是打了我一巴掌,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沒再聯系我。


而我的身體每況愈下,接下來幾天都癱在床上。


直到賣骨灰盒的工作人員打來電話。


「時小姐,你前兩天定的骨灰盒被一個姓楊的小姐以十倍價錢買走了,不好意思哈。」


我頓時從床上坐起:「可你已經賣給我了!」


「是我們老板的決定,我也只是個員工,您為難我沒用……」


「現在您那個價位的骨灰盒已經沒有了,倒是比那個貴兩千的還有一個,你看要嗎?」


我閉了閉眼,半晌才咬著牙道:


「給我留下吧。」


掛了電話,我又在床上躺了許久。


忽然意識到只有骨灰盒也沒什麼用。


於是我開始在網上查——


【沒有家人,去世怎麼辦,屍體怎麼處理】


找來找去,終於找到一個比較靠譜的辦法。


原來海城有專門為快要去世的孤寡老人處理后事的私人機構。


名字很好聽,叫「時光留宿」。


只要住進去,吃喝拉撒殯葬一條龍。


我想了想,按照地址找了過去。


把我的情況和工作人員一說,他頓時皺眉:


「一萬塊錢應該只能住兩個月,萬一……」


后面的話他雖然沒好意思說,但我也聽明白了。


他怕我萬一兩個月沒S,又沒有賺錢的能力,白白住在這裡。


於是我趕緊道:


「您放心,我應該活不過兩個月的,我的病已經很嚴重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很怪異。


但我也什麼都顧不上了,繼續道:


「或者,或者你找個最小的房間,便宜點遠一點髒一點都沒事,只要讓我能留在這裡就行!」


「我還可以幫你們打掃衛生,只要我能幹的我都可以!」


他為難地「嘖」了一聲,好半晌才硬著頭皮道:


「我們這裡沒有這樣的規矩,但我看你實在可憐……」


「這樣吧,正好今天我們老板在這裡,我去問問他。」


「不過我可不保證一定能成啊!」


我眼前一亮,趕緊點頭:


「謝謝謝謝,太謝謝您了!」


他又嘆了口氣,這才進了裡面的辦公室。


我一直站在門口等著。


辦公室裡隱隱傳來工作人員求情的聲音。


「真挺可憐的,小姑娘才二十五歲,年紀和您妹妹差不多,胃癌,晚期,一個勁說自己活不了兩個月了。」


「老板,您就好好考慮一下吧,我看真不像騙子……」


那位老板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但我能感覺到,他是個心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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