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丫鬟翠屏連滾帶爬地闖進來。
「夫人!老爺他……他帶了個女人回來,還抱著個孩子!」
我放下筆。
指尖的墨跡還沒擦淨,就那樣迎了出去。
沈砚站在海棠樹下,懷裡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嬰孩。
他身側的女人約莫十八九歲,杏眼桃腮,怯生生地揪著他的衣袖,像只受驚的兔子。
滿院的下人都屏著呼吸看我。
「阿蘊。」
沈砚開口,聲音竟有些沙啞。
「這是柔兒,這是我的骨肉。」
他說這話時,沒有看我。
我盯著那個孩子。
很小,很軟,裹著上好的雲錦襁褓。
眉眼像極了沈砚,連皺眉的模樣都如出一轍。
「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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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
「三個月。」
沈砚終於抬眼看向我,眼神裡有愧疚,有戒備,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一個男人能在外養出孩子,還能帶回家讓正室接納,大約是值得得意的。
「柔兒身子弱,生產時差點沒命。」
他頓了頓。
「孩子不能沒有生母。」
我點了點頭。
「所以呢?」
沈砚深吸一口氣。
「我想抬她做平妻。」
1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花瓣落地的聲音。
翠屏「噗通」跪下了,眼眶通紅,卻沒敢出聲。
我看著沈砚,看了許久。
久到他的眼神開始閃爍,久到那叫柔兒的女人悄悄往他身后縮了縮。
「好。」
我說。
沈砚愣住。
「我說好。」
我重復一遍,聲音平靜。
「既是為沈家開枝散葉,抬平妻也是應該的。我這就去收拾東跨院,先安頓妹妹住下。」
我轉身往回走。
「阿蘊!」
沈砚在身后喊我。
我沒有回頭。
我叫江蘊,嫁入沈家四年了。
四年前,我還是江南織造江家的嫡長女,雖說不是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
父親在世時,我跟著家中賬房先生學過算賬,跟著母親學過女紅,也曾偷偷翻過父親書房裡的那些雜書。
沈砚是京城來的貴公子。
他父親是翰林院學士,他本人是新科進士,來江南公幹時借住我家。
那日我在后院曬藥材。
我有小喘之症,常託人從藥鋪買些枇杷葉回來熬水喝。
他路過,聞見藥香,駐足看了一眼。
「姑娘懂醫理?」
我不懂,只是久病成醫,認得幾味藥材而已。
可他就那樣上了心。
臨別時,他寫了一首詩送我,最后兩句是。
「願得此身長報國,何妨先許一人心。」
母親說,這是好姻緣。
我也以為是。
嫁入沈家后,我才知道什麼叫高門。
公公是翰林學士,婆婆是侯門之女,家中規矩大得像座山。
新婚第二日,婆母就立了規矩。
「沈家兒媳,晨昏定省,操持中饋,不得拋頭露面。」
我的嫁妝裡有幾間鋪子,是母親給我的傍身之物。
婆母說,鋪子交給沈家管事打理就好,我一個少奶奶,不必沾染那些銅臭。
我應了。
沈砚說我穿紅色好看,我便日日簪紅絨花。
沈砚說喜歡女子溫婉,我便學著輕聲細語,學著低眉順眼。
我把那個會打算盤、會看賬本、會大聲笑的江蘊,一點點藏了起來。
藏到最后,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2
東跨院收拾出來,已經是第三天了。
我沒有哭鬧,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個叫蘇柔的女人。
只是每日照常去婆母處請安,照常料理家務,照常替沈砚準備朝服。
沈砚大約是心虛,這幾日竟日日回府用膳。
飯桌上,他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阿蘊,你……沒什麼想問的嗎?」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了咽下。
「夫君想讓我問什麼?」
他噎住。
蘇柔倒是來過幾次。
抱著孩子,怯怯地站在院門口,說要給姐姐請安。
我請她進來喝茶。
她坐下后便開始掉眼淚,說她不是有意破壞我與沈砚的感情,說她只是太愛沈砚,說孩子不能沒有父親。
我給她遞了帕子。
「妹妹不必如此。既然進了門,便是自家人。往后好好過日子就是。」
蘇柔愣住,大概沒想到我是這個反應。
她抬起淚眼看我,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狐疑。
「姐姐……不恨我嗎?」
我笑了笑。
「恨你做什麼?」
恨這個字太重了。
我不舍得用它來浪費在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3
沈砚開始夜不歸宿。
起初他說公務繁忙,在書房歇下。
后來他說同僚應酬,醉倒在外頭。
再后來,他連借口都懶得找了。
翠屏出去打聽了一圈,回來時臉色煞白。
「夫人,老爺他……他每日散朝后都去東跨院。和蘇柔在一處,連小公子都在那邊……」
我正對賬,聞言筆尖頓了頓。
「知道了。」
「夫人!」
翠屏急了。
「您怎麼一點都不著急?那蘇柔才進門幾天,老爺就被她迷得神魂顛倒!您要是再不拿出主母的威儀——」
「威儀?」
我放下筆。
「翠屏,你告訴我,威儀能留住男人的心嗎?」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留不住的。」
我輕聲說。
「既然留不住,又何必做那些難看的樣子?」
我又拿起筆,繼續對賬。
翠屏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突然蹲下身,把頭埋進膝蓋裡。
「夫人,您從前不是這樣的。」
她的手背上有淚。
「從前您會笑,會罵翠屏笨手笨腳,會給院子裡的貓起名字……可現在您什麼都不做了。」
我手裡的筆又停了。
從前。
是啊,從前。
從前的江蘊,會笑,會罵人。
可那個江蘊,在嫁進沈家那天就S了。
S在婆母那句「沈家兒媳不得拋頭露面」裡。
S在沈砚那句「阿蘊,你做沈夫人就好,其他事不必操心」裡。
S在我親手把自己藏起來的那一天裡。
4
蘇柔的胃口漸漸大了起來。
先是說東跨院陰冷,孩子住不慣,想搬到主院旁邊的暖閣。
沈砚來跟我商量。
我點頭。
「暖閣空著也是空著,妹妹帶著孩子,住過去也方便照顧。」
沈砚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反倒遲疑了。
「阿蘊,你若不願……」
「沒有不願。」
我笑了笑。
「夫君安排便是。」
暖閣讓出去了。
又過了半個月,蘇柔說掌家太辛苦姐姐,她願意分憂。
沈砚又來跟我商量。
我拿出對牌和賬冊,親手交到蘇柔手裡。
「妹妹年輕聰慧,這點家事自然難不倒你。若有不懂的,盡管來問我。」
蘇柔捧著那堆東西,表情又驚又疑。
沈砚也驚了。
「阿蘊,你這是做什麼?中饋之事豈能兒戲——」
「夫君不是常說妹妹能幹嗎?」
我打斷他。
「讓她試試也無妨。正好我最近身子乏,想歇一歇。」
沈砚看了我許久,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阿蘊,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用了些力氣,抓得我手腕生疼。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那只手曾經溫柔地替我簪過花,也曾經在洞房花燭夜緊張得發抖。
可現在,它只讓我覺得陌生。
「沒有。」
我抽回手。
「夫君多慮了。」
5
身子乏不是託詞。
我是真的乏了。
不是生病,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倦意。
請安、抄經、掌家。
日復一日。
像一潭S水。
蘇柔掌家后,下人們見風使舵,漸漸地,我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少。
翠屏氣得要去找婆母告狀,被我攔住了。
「她們走了也好,清淨。」
「夫人!」
翠屏跺腳。
「您到底在想什麼呀?」
我想什麼?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會不會有人發現?
翠屏會。
沈砚呢?
他大概要等到需要我替他準備朝服的時候,才發現我不在了吧。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父親還在世,我坐在他腿上,看他打算盤。
算珠噼裡啪啦響,像一首好聽的曲子。
父親說。
「蘊兒,你比大哥還會算賬,將來爹的這些鋪子都交給你管。」
我在夢裡笑了。
笑著笑著就醒了。
枕頭上湿了一片。
我坐起身,月光從窗棂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床頭那個繡著並蒂蓮的荷包上。
那是沈砚送我的定情信物。
我拿起荷包,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后輕輕放在桌上。
有些東西,該放下了。
6
第二日,我去城外的大相國寺上香。
翠屏陪著我。
我沒有求神拜佛,而是繞到后面的僧寮,找到一位故人。
法號了塵的老尼姑,是我母親生前的手帕交。
「了塵師父,我想借一間禪房住幾日。」
了塵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
我在寺裡住了五日。
這五日,我沒有回沈家,沒有給任何人送信。
每日跟著了塵抄經、打坐、用齋飯。
山間的風很輕,鳥鳴很脆,檀香的味道讓人心安。
第五日傍晚,翠屏慌慌張張跑進來。
「夫人!老爺來了!還帶著好多家丁,說是……說是要接您回去!」
我放下筆,起身走到院門口。
沈砚站在暮色裡,臉色鐵青。
他的朝服還沒換,大約是散朝后直接趕來的。
領口微亂,發冠歪了,眼裡全是紅血絲。
「江蘊!」
他看見我就吼。
「你到底在鬧什麼?!」
我看著他,不說話。
「一聲不響跑到廟裡來,五天了無音訊!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怎麼說?說沈家長媳被逼得出家!」
他越說越氣,幾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跟我回去!」
我沒有掙。
只是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沈砚,你怕的不是我出事,你怕的是沈家的臉面不好看。」
他渾身一僵。
「若是我S在外頭,你大約會更省心。」
我笑了笑。
「一頂轎子抬出去,一口薄棺埋了,對外只說病故。再過一年半載,你便可以名正言順把蘇柔扶正——」
「啪!」
沈砚的手掌落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
翠屏尖叫著撲上來,被家丁攔住了。
了塵師父從禪房裡出來,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施主,佛門淨地——」
「滾!」
沈砚朝她吼。
我摸了摸臉頰,沒有哭。
「沈砚,你打也打了,氣也出了。現在可以聽我說一句話嗎?」
他喘著粗氣看我。
「我要和離。」
我說。
7
沈砚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澆了一盆冰水。
他松開我的胳膊,踉跄后退了一步。
「你說什麼?」
「和離。」
我重復。
「你寫和離書,我籤字。你的東西我一樣不要,我的嫁妝我帶走。」
「你瘋了!」
他吼,聲音都劈了。
「江蘊,你知不知道和離意味著什麼?你是沈家明媒正娶的長媳,你要是和離,你娘家怎麼抬得起頭?你以后怎麼見人?」
「所以呢?」
我問。
「所以我就要一輩子困在沈家,看你寵妾滅妻,看我活成一個笑話?」
「我沒有寵妾滅妻!」
沈砚急了。
「蘇柔她……她只是生了孩子!我對你還是一樣的!」
一樣的?
我忽然笑了。
「沈砚,你說這話,自己信嗎?」
他愣住。
「你有多久沒有正眼看我了?你有多久沒有陪我吃過一頓完整的飯了?你記得我上次笑是什麼時候嗎?」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
「你不記得了。因為你的眼裡早就沒有我了。」
「蘇柔給你生了兒子,她年輕,漂亮,會撒嬌。而我呢?我不過是一個你娶回來替你操持家業的管家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