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說你愛的就是我的聰慧能幹,你說你不喜歡那些只會繡花的木頭美人。」
「可你娶了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讓我不要拋頭露面,不要管鋪子,不要碰賬本。」
「你讓我變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然后你嫌棄我沒有生氣了。」
我看著他,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沈砚,你愛的從來不是我。你愛的只是你想要的那個影子。」
「而我,不願意再做那個影子了。」
8
沈砚沒有答應和離。
他把我從相國寺帶了回去,鎖在了院子裡。
翠屏被打了十個板子,理由是「撺掇主子離家」。
我跪在婆母面前請罪,婆母冷著臉說。
「回去閉門思過,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出來。」
想通什麼?
想通一個女子不該有自己的想法,不該反抗夫君,不該在被背叛時還想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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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通。
我被關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我沒有見過沈砚。只有蘇柔來過一次。
她站在院門口,隔著門縫看我。
「姐姐,你又何必呢?」
她語氣裡帶著憐憫,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砚郎他……其實心裡是有你的。只要你肯服個軟,低個頭,日子還能照常過。你這樣鬧,只會把砚郎越推越遠。」
我坐在地上,正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寫字。
聽見她的話,我抬起頭。
「蘇柔,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如果有一天,沈砚也這樣對你呢?如果有一天,他也帶回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讓你叫姐姐,讓你把掌家權讓出去,你甘心嗎?」
蘇柔的臉色變了。
「砚郎不會的。」
「他從前也說過不會對不起我。」
我笑了笑,低頭繼續寫字。
蘇柔站了一會兒,終於轉身走了。
我在地上寫完最后一個字,直起身看了看。
是母親的名字。
我想母親了。
9
事情的轉機,來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那日清晨,婆母突然派人來傳話,說宮裡來了旨意,要我即刻進宮。
我換了一身素淨衣裳,隨內侍進了宮。
召見我的是太后。
她老人家坐在鳳榻上,看見我便招手。
「走近些,讓哀家瞧瞧。」
我跪下行禮,太后讓身邊嬤嬤扶我起來。
「你就是沈家的長媳?」
「回太后,正是。」
太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嘆了口氣。
「是個好孩子,可惜了。」
我心裡一緊。
「太后何出此言?」
「你的事,哀家都聽說了。」
太后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沈家那小子寵妾滅妻,鬧得京城人盡皆知。哀家原以為只是傳聞,今日見了你,才知道傳聞不及真相十一。」
我垂眸不語。
「你可願跟哀家說說?」
太后放下茶盞。
「你是怎麼想的?」
我沉默了片刻。
「回太后,臣婦……想和離。」
太后挑了挑眉。
「和離?你可知道,和離的女子在這世上有多難立足?」
「知道。」
「知道你還想?」
「太后,臣婦在沈家,已經活得像一潭S水了。」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但還是努力穩住了。
「臣婦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人指指點點。臣婦只怕……忘了自己是誰。」
太后久久沒有說話。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炭火噼啪的聲音。
過了許久,她忽然笑了一聲。
「好一個怕忘了自己是誰。」
她看著我,眼裡有光。
「哀家年輕時,也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可惜哀家沒有你的勇氣。」
她從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拉過我的手,親自給我戴上。
「這镯子,是哀家年輕時的心愛之物。如今送給你,算是一點心意。」
「太后……」
「別急著謝。」
太后擺擺手。
「哀家幫你,不是因為你可憐,是因為你讓哀家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女子。」
「回去告訴沈家,就說哀家說了,若是江蘊想和離,誰都不許攔。若是有人敢欺負她,哀家第一個不答應。」
我跪地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10
從宮裡回來,沈家的態度變了一百八十度。
婆母親自來我院子裡,拉著我的手說。
「蘊兒,那些事都是砚兒的錯,娘已經罵過他了。你想和離,娘不攔你,但你也要為沈家的臉面想一想……」
我抽回手。
「母親,我的臉面,誰替我想過?」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砚是夜裡來的。
他喝了酒,滿身酒氣,一進門就跪在我面前。
「阿蘊,對不起。」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不該打你,不該關你,不該帶蘇柔回來……都是我的錯。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我坐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這個曾經讓我心動的男人,如今跪在地上,狼狽得像條狗。
「沈砚,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他抬頭看我。
「不是你納妾,不是你生外室子,甚至不是你不信我。」
「我最恨的,是你把我變成了一個連我自己都討厭的人。」
「你讓我以為,做沈夫人就必須藏起自己。你讓我以為,愛一個人就要放棄所有。」
「可我現在想明白了。」
「真正的愛,不會讓你丟掉自己。」
11
和離書是第二日籤的。
沈砚的手一直在抖,墨跡歪歪扭扭。
我籤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江蘊。
這是我自己的名字。
不是沈夫人。
是我自己。
翠屏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我的嫁妝鋪子還給了我,只是這幾年收益都被沈家吞了,只剩幾間空鋪面和一小箱碎銀。
我不在乎。
離開沈府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照在朱紅大門上,晃得人眼睛發酸。
翠屏扶著我的手,小聲說。
「夫人,咱們去哪兒?」
「別再叫夫人了。」
我笑了笑。
「叫小姐。」
「是,小姐。咱們去哪兒?」
我看著長街盡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先去找個客棧安頓下來。然后……去看看我爹留給我的那幾間鋪子。」
蘇柔站在二樓的窗戶后面,隔著窗紗看我們離開。
我沒有回頭。
沈砚站在書房裡,也沒有出來。
出了巷口,翠屏突然說。
「小姐,您笑了。」
「是嗎?」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果然是笑的。
嘴角彎彎的,像個傻子。
可這個傻子,比過去四年任何一天都要開心。
12
事情比我想的要難。
我的嫁妝鋪子有三間,一間在南市,兩間在城北。
這幾年被沈家的管事糟蹋得不成樣子,租戶走的走,散的散,只剩空架子。
我沒經驗,又是個女人,出去談生意處處碰壁。
有人說。
「沈家婦,你一個女人家,開什麼鋪子?」
我笑著糾正。
「我姓江。江蘊。」
「江娘子,你還是找個正經人家嫁了吧。拋頭露面不是長久之計。」
我不生氣。
因為我知道,他們越是這樣說,我越要做出一番樣子來。
我把三間鋪子收回來,重新裝修。
一間開布莊,一間開雜貨鋪,一間空著做庫房。
啟動的錢不夠,我去找了從前跟父親做過生意的幾位掌櫃,厚著臉皮借了一些。
他們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應了。
最難的時候,我三天沒合眼,跟著伙計們一起搬貨、上架、記帳。
翠屏心疼得直掉眼淚。
「小姐,您這是何苦呢?」
「翠屏,你不懂。」
我一邊打算盤一邊說。
「這算盤珠子響起來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活著。」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我江家的布莊,布料好,價格公道,服務周到。
漸漸有了一批老主顧。
半年后,我連本帶利還清了借款,還小賺了一筆。
一年后,我開了第二家布莊。
兩年后,我把生意做到了城外。
那些曾經瞧不起我的人,開始叫我「江掌櫃」。
我更喜歡這個稱呼。
13
沈砚來找過我。
那是我和離后的第三個月,生意剛起步,我正蹲在店裡理貨。
他穿著一身月白衣衫,站在店門口,像一株被霜打過的竹子。
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阿蘊。」
他叫我,聲音很輕。
我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沈公子有事?」
這個稱呼讓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我……來看看你。」
「我很好,看過了,請回吧。」
「阿蘊。」
他攔住我。
「蘇柔……我送走了。」
我的手一頓。
「送走了?」
「我把她和孩子送去了莊子上。」
他的眼神裡有悔意,有期盼。
「阿蘊,家裡沒有她了。你……能不能回來?」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沈砚,你以為我走,是因為她?」
他愣住。
「我走,是因為你。是因為那個家留不住我。有沒有蘇柔,我都會走。」
「可是——」
「沈砚。」
我打斷他。
「你知道嗎?這三個月,是我四年來最開心的三個月。」
「我每天早起開店,晚上算賬。累了就歇,餓了就吃。沒有人管我該穿什麼衣服,該說什麼話,該見什麼人。」
「我這才知道,原來活著,可以是這樣的。」
「所以,你讓我回去,回哪裡去?」
沈砚的臉白了。
他站在店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翠屏端著茶從后面出來,看見他,狠狠瞪了一眼,把茶杯重重頓在櫃臺上。
「沈公子,請喝茶。喝完了,請走。」
沈砚沒有喝茶。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日頭西斜。
最后,他轉身走了。
走之前,他說了一句話。
「阿蘊,我會等你。」
我沒有抬頭。
14
沈砚沒有S心。
每隔一兩個月,他就會出現一次。
有時是送些時令水果,有時是託人帶口信,有時只是在街對面站著,遠遠看一眼。
翠屏說。
「小姐,他是不是想復合?」
我搖頭。
「他不是想復合,他是不甘心。」
「不甘心?」
「就像小孩子丟了玩具,明明不玩了,可看見別人撿走,心裡就不舒服。」
翠屏似懂非懂。
我沒有多解釋。
因為我已經不在意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第三年,我盤下了南市最大的鋪面,開了江記布莊總號。
我還收了兩個女徒弟,教她們認布、理貨、算賬。
她們都是被夫家休棄或守寡的可憐人,無處可去,我便收留了她們。
有人笑話我,說江蘊自己丟了夫君還不夠,還要教壞別人。
我不理。
這世上的路,總要有人先走。
走得多了,就成了大路。
15
第四年開春,我遇見了另一個人。
他姓顧,叫顧衍之,是兵部的一個小官。
說來也巧,那日他去我店裡買布,說要給邊疆的將士們捐一批冬衣。
我看他挑布料的樣子,認認真真,一匹一匹地摸過去,問價格,問厚薄,問耐不耐穿。
不像別的官差,眼睛只盯著回扣。
我便多看了他幾眼。
他察覺了,抬起頭,衝我笑了笑。
「江掌櫃,這批貨,能便宜些嗎?」
「你要多少?」
「一千匹棉布。」
我心裡算了一下,報了個價。
他沒還價,直接付了定金。
走的時候,他突然回頭。
「江掌櫃,我聽說……你以前是沈家的長媳?」
我心裡一緊,以為又要聽什麼冷言冷語。
「是。」
我坦然承認。
他點了點頭。
「是個有骨氣的女子。」
說完,轉身走了。
就這一句話,讓我記了很久。
16
后來他常來。
有時是買布,有時只是路過,進來坐坐。
翠屏說。
「小姐,顧大人是不是對您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