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說。


「別瞎說。」


可我自己也感覺到了。


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不是沈砚當年的熱烈,而是一種欣賞。


像看一株在石縫裡開出的花,不驚豔,但耐看。


有一日,他來店裡,正趕上我在教訓一個偷奸耍滑的伙計。


我罵人的樣子不太好看,嗓門大,臉通紅。


罵完了,一回頭,發現他站在門口,嘴角含笑。


「江掌櫃好威風。」


我有些不好意思,攏了攏頭發。


「見笑了。」


「不見笑。」


他走進來,認真地看著我。


「我覺得你這樣,很好。」


「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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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過那些笑不露齒、行不擺裙的木偶。」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顧大人,您可真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是會說真話。」


那天他走的時候,送了我一盆蘭花。


「這花好養,不用太精心,澆點水就能活。」


我收下了。


養在店門口,日日見太陽。


蘭花開了,白色的,小小的,不張揚,但很香。


17


顧衍之向我提親,是在那年秋天。


他沒有請媒人,自己來的。


「江蘊,我想娶你。」


開門見山,沒有鋪墊。


我正在櫃臺后面算賬,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


聞言,手停了。


「顧大人,您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知道。和離的婦人,拋頭露面的女掌櫃。」


「那您還——」


「江蘊。」


他打斷我。


「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的身份。是因為你這個人。」


「你堅韌,聰明,善良,不向命運低頭。」


「這世上,像你這樣的女子,太少了。」


我的手搭在算盤上,指尖微微發抖。


「我不年輕了。」


我說。


「我也不年輕了。」


「我可能……不想再給人做賢妻良母了。」


「不用你做。」


他笑了。


「你做你自己就行。」


我看著他。


店門口那盆蘭花正開著,香氣被風吹進來。


我想了很久。


久到翠屏在廚房裡喊了一聲「吃飯了」。


我忽然笑了。


「顧大人,您能吃辣嗎?」


他愣了愣。


「能吃。」


「那留下來吃頓飯吧。」


「這是……答應了?」


「先吃飯。」


我拿起圍裙系上。


「吃完再說。」


那頓飯吃了很久。


聊了很多。


從江南的雨,聊到北方的雪。


從布莊的生意,聊到邊疆的戰事。


他說他不想讓我做賢妻良母,他說他想讓我做江蘊。


那個會打算盤、會罵人、會給蘭花澆水的江蘊。


吃完飯,我送他到門口。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顧大人,我答應你。」


我說。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18


婚禮很簡單。


沒有花轎,沒有嗩吶,沒有十裡紅妝。


只是在店裡擺了幾桌酒,請了我的幾個伙計和街坊鄰居。


顧衍之穿了一身新衣裳,是來我店裡買的布料,翠屏幫忙做的。


他牽著我的手,拜了天地。


沒有拜高堂。


我的高堂都不在了,他的也是。


就那樣拜了天地,對拜,然后入了洞房。


洞房在我們鋪子后面的小院裡,一間不大的屋子,窗戶上貼了紅雙喜。


他掀了我的蓋頭,看著我說。


「江蘊,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說。


「我自己有吃的。」


他笑了。


「那我吃你的。」


我也笑了。


笑完,他忽然認真起來。


「江蘊,我不會攔你做任何事。」


我眼眶一熱。


「顧衍之,你是不是傻?」


「是。」


他點頭。


「傻人有傻福。」


那一夜,窗外的月亮很圓。


我靠在他肩上,聽他講邊疆的風沙,講軍營裡的篝火,講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


我聽著聽著,困了。


睡過去之前,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江蘊,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19


成親后,日子和從前沒什麼不同。


我還是開店,還是算賬,還是罵人。


顧衍之每日下朝后來店裡幫忙,搬貨、掃地、招呼客人,做得比伙計還利索。


翠屏說。


「小姐,姑爺真勤快。」


我說。


「他不是勤快,他是怕我累著。」


翠屏嘻嘻笑。


街坊鄰居看在眼裡,開始有人說闲話。


「江掌櫃找了個倒插門的?」


「那顧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怎麼天天在女人店裡打雜?」


有人當面問顧衍之。


「顧大人,您不覺得丟人?」


他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


「我娘子開的店,我幫忙,有什麼丟人的?」


那人訕訕走了。


我在櫃臺后面聽見,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晚上回了屋,我問他。


「你真不怕別人說你吃軟飯?」


他把我按到椅子上坐下,開始給我捏肩。


「吃軟飯怎麼了?能吃上軟飯是我的福氣。」


我笑罵他不要臉。


他沒反駁,反而把我抱得更緊了。


20


又過了兩年。


我的布莊開了分號,生意遍布京城。


顧衍之升了官,從兵部調到了戶部,不必再日日去衙門點卯。


我們搬了新家,一個大些的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


秋天的時候,滿院飄香。


沈砚的消息,偶爾還會傳進耳朵裡。


聽說他把蘇柔接回來了,因為孩子長大了,鬧著要娘。


聽說蘇柔進了門,卻再也沒了從前的風光,因為沈砚又納了新的妾室。


聽說婆母被氣得病了好幾次,說沈家的門風都敗了。


我聽了,只是哦一聲,該幹嘛幹嘛。


有一日,翠屏從外面回來,神秘兮兮地說。


「小姐,您猜我今天看見誰了?」


「誰?」


「沈砚!他在咱們布莊街對面的茶樓裡坐著,一直在往這邊看。」


我手裡的筆頓了頓。


「他來做什麼?」


「不知道。我在那兒看了半天,他就一直坐那兒,喝了一壺茶,然后走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以后他再來,別管他。」


「小姐,您不出去見見?」


「見他做什麼?」


我低頭繼續寫字。


「見了,他說對不起,我說沒關系。沒意思。」


翠屏嘟囔了一句什麼,出去了。


我沒有告訴顧衍之這件事。


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不值得提。


那天夜裡,顧衍之突然問我。


「江蘊,你后悔過嗎?」


「后悔什麼?」


「后悔嫁給我。」


我抬頭看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得他的眼睛很亮。


「顧衍之。」


「嗯?」


「我最后悔的,是沒有早點認識你。」


他笑了。


然后低下頭,吻了我。


桂花香從院子裡飄進來,甜絲絲的。


21


又一年秋天。


我的布莊開了第五家分號,收的徒弟已經超過二十人。


那一日,我去城外巡視新開的分號,回來時路過一座石橋。


橋下有人在賣糖炒慄子,香味飄上來,饞得我走不動道。


我正要下去買,忽然聽見有人叫我。


「阿蘊。」


我回頭。


沈砚站在橋的另一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身邊跟著一個小廝。


他老了很多。


鬢角有了白發,眼角有了細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被掏空的殼子。


「阿蘊。」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抖。


「好久不見。」


我點了點頭。


「沈公子。」


「別叫我沈公子。」


他苦笑。


「叫我阿砚就好。」


我沒有叫。


只是站在那裡,等他說話。


他走過來,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過得好嗎?」


「很好。」


「他……對你好嗎?」


「很好。」


沈砚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好。」


他低著頭,看著橋下的河水。


「阿蘊,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沒有納蘇柔,我們現在會怎樣。」


「會怎樣呢?」


我問。


「大概……」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光。


「大概會很幸福吧。」


我搖了搖頭。


「沈砚,不會的。」


「為什麼?」


「因為問題從來不是蘇柔。是你,是我,是我們本就不合適。」


「你不甘心被束縛,我又不願一直被束縛。我們在一起,只會互相折磨。」


沈砚愣住。


「所以,就算沒有蘇柔,也會有別人。就算沒有別人,我們也會因為別的事爭吵、冷戰、互相傷害。」


「因為從一開始,你要的是一個沈夫人,而我想做的是江蘊。」


沈砚久久沒有說話。


河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


「阿蘊,我懂了。」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


「那我……祝你幸福。」


他轉身走了。


走下石橋時,他忽然回頭,像是想說什麼。


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朝他揮了揮手。


然后轉身,去買我的糖炒慄子。


22


回到家,顧衍之正在院子裡澆花。


桂花開了滿樹,金燦燦的,香得人發暈。


「回來了?」


他抬頭看我。


「路上沒出事吧?」


「沒有。」


我把糖炒慄子遞給他。


「給你帶的。」


他接過去,剝了一顆,塞進我嘴裡。


「甜嗎?」


「甜。」


他笑了笑,繼續澆花。


我靠在門框上看他。


看他認真的側臉,看他微微彎起的嘴角,看他細心地把每一片葉子都澆到水。


「顧衍之。」


「嗯?」


「謝謝。」


他回頭看我,有些莫名其妙。


「謝什麼?」


「謝謝你來到我生命裡。」


他愣了一下。


然后走過來,把我拉進他懷裡。


「江蘊,該說謝謝的是我。」


「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女人,值得我用一生去珍惜。」


桂花落在我們肩上。


落在頭發上。


落了一地金黃。


我閉上眼睛,聞著花香,聽著他的心跳。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為有了一個愛我的丈夫,不是因為有了幾間鋪子,不是因為有了錢。


而是因為,我終於成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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