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個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好好活著的江蘊。
一個被愛著,也值得被愛的江蘊。
尾聲
又過了許多年。
我的布莊開遍了大江南北,我的徒弟們也都成了獨當一面的女掌櫃。
顧衍之告老還鄉,天天在家給我做飯。
翠屏嫁了人,還經常回來串門,帶著她的孩子。
那孩子管我叫「幹娘」,管顧衍之叫「幹爹」。
有一日,翠屏的孩子問我。
「幹娘,你年輕的時候,最開心的事是什麼?」
我想了想。
「最開心的事,是有一天,我走出了一扇門。」
「什麼門?」
「一扇朱紅色的大門。」
「走出來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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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來之后,我就看見了整個世界。」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去玩了。
顧衍之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江蘊,今晚想吃什麼?」
「紅燒肉。」
「好嘞。」
我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翻著賬本,聞著花香,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
陽光很好。
風也很好。
這人間,值得。
番外:沈砚
1
她走的那天,是個好天氣。
我站在書房窗前,看著她和翠屏出了巷口。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步,兩步,三步,她始終沒有回頭。
我告訴自己,她會回來的。
女人嘛,鬧脾氣而已。
她一個和離的婦人,無依無靠,能去哪裡?
等在外頭吃了苦頭,自然會回來找我。
我等了一個月。
兩個月。
半年。
她沒有回來。
2
起初我還能騙自己。
蘇柔端了湯來,我喝了一口,想起她煲的湯不是這個味道。
她煲湯喜歡放一點陳皮,我不愛,她就少放,可每次還是偷偷加一小片。
我問為什麼,她說。
「理氣健脾,你脾胃不好。」
我沒當回事。
后來我路過南市,遠遠看見一間鋪子門口圍了許多人。
翠屏站在臺階上吆喝。
「江記布莊今日開業,各位街坊捧個場!」
我站在人群外頭,看見她從店裡走出來。
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褙子,頭發挽了個利落的髻,簪了一支銀簪。
她站在門口,對每一個進店的客人微笑,那種笑容和我記憶裡的不一樣。
從前她對我笑,是溫順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討我歡心。
可現在她笑起來,眉眼舒展,嘴角上揚,像一朵終於曬到太陽的花。
她在店裡忙了一整天,搬布匹,理貨架,和伙計說話,大聲笑。
我從未見過她那個樣子。
原來她會那樣笑。
原來她從來不會對我那樣笑。
3
我開始頻繁地去那條街。
不敢走近,怕被她看見。
就在對面的茶樓坐著,點一壺最便宜的茶,從午后坐到黃昏。
看她開店,看她忙裡忙外,看她蹲在門口啃一個饅頭當午飯。
翠屏勸她。
「小姐,您別省了,咱現在不缺這點錢。」
她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省一文是一文,回頭要進一批新貨。」
饅頭很幹,她噎住了,灌了一大口涼茶。
我在對面看著,喉嚨也跟著發緊。
我想起她在沈家的時候,從不需要吃這些東西。
廚房每日變著花樣給她做點心,她挑嘴,不愛甜,廚房就換鹹口的。
她吃不完的,賞給下人,從來不虧待自己。
可現在她蹲在門檻上啃冷饅頭。
我想衝過去,把那饅頭奪下來,帶她去吃一頓好的。
可我沒動。
因為我憑什麼?
4
我把蘇柔送去了莊子。
蘇柔哭著問我。
「你是不是還想著她?」
我沒說話。
她又問。
「她都和離了,你還惦記什麼?我哪裡不如她?」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你沒有不如她。」
我說。
「你只是不是她。」
蘇柔不懂這句話。
其實我也不懂。
我只是在無數個深夜醒來,習慣性地往身側一摸,摸到一片冰涼的時候,才意識到,她不在了。
她走了之后,我才發現這府裡到處都是她的痕跡。
衣櫃裡她沒帶走的幾件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
梳妝臺上她留下的一把桃木梳,齒縫裡還纏著幾根頭發。
書房裡她抄了一半的佛經,字跡娟秀,寫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就停了。
我拿著那把梳子,坐了一整夜。
5
她的生意越做越好了。
我在茶樓裡聽人議論。
「江記布莊那個女掌櫃,真是個能人。才一年多,就開了分號。」
「聽說她是沈家休掉的?」
「什麼休掉?人家是和離!太后的面子,你懂什麼?」
「嘖嘖,一個女人,能把生意做這麼大,不容易。」
「可不是,也不知道有沒有再嫁的意思……」
我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再嫁。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我不敢想,她會對別人笑,會對別人煲湯,會為別人簪花。
可我又忍不住想。
如果她對別人做這些事,那個人,會像我當初一樣不珍惜嗎?
還是會把她捧在手心裡,當成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6
她的生意遇到麻煩的時候,我偷偷幫過忙。
南市那條街上有個地痞,想收保護費,帶了幾個人去店裡鬧事。
我讓人遞了帖子給京兆尹,第二天那地痞就被抓了。
還有一次,她進貨的商路被卡住了,一個中間商坐地起價。
我託了戶部的同僚去打招呼,價格很快就壓了下來。
她不知道是我。
她以為是運氣好。
她不知道,那段時間我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打聽她的消息上。
她今天賣了多少匹布,她明天要去哪裡談生意,她最近在和誰走動……
我像個偷窺者,躲在暗處,貪婪地看著她的生活。
不敢靠近。
不敢打擾。
甚至不敢讓她知道我還在這裡。
因為我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會把那些幫助連本帶利還給我,然后離我更遠。
她就是這樣的人。
不欠任何人。
7
她再嫁那日,我喝了很多酒。
沒有去觀禮,不敢去。
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滿架的書,一壇一壇地喝。
喝了吐,吐了喝。
我在書房裡待到第二天天亮,渾身酒氣,狼狽不堪。
小廝進來收拾,撿起地上散落的紙張,問我。
「老爺,這些還要嗎?」
我接過來看。
是我當年寫給她的那首詩。
「願得此身長報國,何妨先許一人心。」
墨跡已經泛黃,紙張也脆了。
我把那張紙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然后松開。
「燒了吧。」
8
顧衍之這個人,我是知道的。
兵部的小官,沒有背景,沒有家世,靠著一身本事爬到今天。
他配不上她。
所有人都這麼說。
可她還是嫁了。
我站在江記布莊對面的茶樓裡,看著他們成親那日的宴席。
很簡單,只在店裡擺了幾桌。
她穿了一身紅色的嫁衣,不是鳳冠霞帔,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紅襦裙。
可她的笑,比當年嫁給我時真了一百倍。
顧衍之牽著她的手,兩個人對拜,彎腰的那一刻,她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光。
是我從未見過的光。
我放下茶錢,起身離開了。
下了樓,走在長街上,秋風吹過來,涼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她離開沈府那天,也是這樣的風。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當時想,她會回來的。
現在我知道,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9
后來我不再去那條街了。
不是因為放下了,是因為不敢看了。
每次看見她笑,我就想起她在我身邊時,從來沒有那樣笑過。
是我把她弄丟了。
是我親手把那個會笑、會罵人的沈蘊,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木偶。
然后我嫌她沒有生氣了。
我真是個混蛋。
下人說我變了,變得沉默,變得愛喝酒。
從江蘊離開的那天起,我就變了。
變得像一個空殼子。
10
又過了幾年。
她的布莊開遍了京城,連江南都有了分號。
她成了京城最有名的女商人,太后都誇她「不讓須眉」。
而我呢?
沈家的門楣,在我手裡一天天敗落。
父親致仕后,家裡沒了頂梁柱。
我官職不高,俸祿微薄,還要養著一大家子。
蘇柔回府后,婆母和她日日爭吵,孩子體弱多病,請醫問藥花銷巨大。
我有時候想,如果她沒有走,這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可我又想,她憑什麼要跟我一起扛這些?
她離開我,過得那麼好。
我離開她,過得這麼糟。
這不就說明,我才是那個拖累她的人嗎?
11
有一年秋天,我路過石橋,看見一個人蹲在橋下買糖炒慄子。
是她。
她穿著秋香色的褙子,頭發還是挽得利利索索,蹲在攤子前,認真挑慄子。
賣慄子的老翁認識她,笑著喊「江掌櫃」。
「江掌櫃,您又來啦?這回多要點?」
「多要點,我家那位愛吃。」
我家那位。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我沒有上前,只是站在橋頭,遠遠地看著她。
她挑好了慄子,付了錢,轉身要走。
抬頭的一瞬間,看見了我。
「阿蘊。」
我叫她。
她愣了一瞬,然后點了點頭,淡淡地應了一聲。
「沈公子。」
我們說了幾句話,我已經記不太清說了什麼。
只記得她最后說。
「沈砚,我們都沒有錯,只是不合適。」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
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任何波瀾。
她真的放下了。
徹徹底底地,把我從她的生命裡抹去了。
我站在橋上,看著她走遠的背影。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能觸到我的腳尖。
可我知道,我再也觸不到她了。
12
如今我常常做一個夢。
夢裡我還是那個江南的少年,借住在沈家。
那日午后,我在后院看見一個姑娘在曬藥材。
她穿鵝黃色的衫子,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蹲在地上,把枇杷葉一片一片攤開。
陽光落在她臉上,細小的絨毛被照得發亮。
我看呆了。
她察覺了,抬起頭,衝我笑了笑。
「公子有事?」
「沒……沒事。」
「沒事就請讓讓,你踩著我的枇杷葉了。」
我慌忙抬腳,踩到自己的袍角,差點摔倒。
她笑了,笑得很響亮。
不是那種捂嘴的、矜持的笑,而是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皺起來。
我站在那兒,傻傻地看著她笑,心想:
這姑娘真好看。
夢到這裡就醒了。
醒來枕頭是湿的。
窗外月光清冷,長街寂寂。
沒有枇杷葉,沒有鵝黃衫子。
只有我一個人。
和滿室的空。
13
沈府門前的那條街,叫長街。
長街盡頭,就是她當初離開的方向。
我偶爾會站在府門口,往那個方向看。
其實什麼也看不見。
可我還是看。
看的時間長了,門房問我。
「老爺,您看什麼呢?」
我說。
「看月亮。」
「可今天是陰天,沒有月亮啊。」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在等。
等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