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天夠了,把皇后從水棺裡放出來吧。"


皇上輕飄飄一句話,仿佛只是放出一只關久了的金絲雀。


殿中噤若寒蟬,無人敢回話。


畢竟,這位喜怒無常的年輕君王,誰也看不透。


太監哆嗦著撬開棺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看清棺中景象的那一刻,素來冷酷無情的帝王崩潰了。


01


紫宸殿內,燻香嫋嫋。


年輕的帝王蕭承稷,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腰間的龍紋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觸手生涼。


像極了陸知遙那個人。


他的皇后。


一個永遠溫順,卻也永遠捂不熱的女人。


他想起七日前那場爭執。


起因早已模糊,似乎是他又要為貴妃破例,而陸知遙作為皇后,前來勸諫。


她的言語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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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祖宗規矩不可廢。”


“后宮不可幹政,此乃大忌。”


“為江山社稷計,請陛下三思。”


句句都是規矩,字字都是大義。


唯獨沒有半分尋常夫妻間的溫情,更沒有一絲一毫的醋意。


蕭承稷心頭的無名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只會講規矩的木頭皇后。


他要她像尋常女子一樣,會哭會鬧,會因為他而心緒不寧。


可她沒有。


她永遠像一尊供在鳳位上的玉像,端莊,得體,卻冰冷。


怒火攻心之下,他說了那句讓他此刻都覺得心煩意亂的話。


“你既如此喜歡規矩,那便去水棺裡好好冷靜冷靜。”


“沒有朕的命令,不許出來。”


水棺,是前朝用來懲罰宮妃的酷刑。


將人置於密閉石棺中,再緩緩注入冷水,直至沒頂。


那滋味,是無盡的黑暗,冰冷,和窒息。


他只是想嚇唬她。


想看她驚慌失措,想看她低頭求饒。


可陸知遙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無悲無喜。


然后,她斂衽一拜。


“臣妾,遵旨。”


沒有半分遲疑,沒有一句求饒。


她就那麼平靜地,自己走進了那口象徵著S亡的石棺。


這七天,蕭承稷一直在等。


等她服軟,等她派人來求他。


可鳳儀宮靜得像一座S墳,沒有傳出任何消息。


他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七天夠了,把皇后從水棺裡放出來吧。”


他對著殿下侍立的大太監福安說。


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絲施舍般的寬容。


他想,七天的苦頭,足夠讓她學會什麼是真正的規矩。


那就是,他蕭承稷,才是她唯一的規矩。


福安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陛下……三思啊……”


蕭承稷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


“朕的話,你沒聽清?”


“奴才不敢。”福安磕著頭,不敢抬眼,“只是……只是皇后娘娘她……”


“她如何?”蕭承稷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最討厭的,就是臣子在他面前吞吞吐吐。


“皇后娘娘……自入水棺那日起,便……便再無聲息。”


蕭承稷心中一滯。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湧了上來。


他將玉佩重重拍在桌上。


“少廢話。”


“活要見人,S要見屍。”


“立刻去開棺。”


福安不敢再勸,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幾個小太監抬著一口沉重的漢白玉石棺,走進了紫宸殿。


石棺周身雕刻著繁復的鳳穿牡丹圖樣,華美異常。


可那棺蓋的縫隙裡,卻隱隱滲出一絲暗紅。


蕭承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福安指揮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用鐵钎撬動棺蓋。


“吱嘎——”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棺蓋被撬開一道縫。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水的腥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大殿。


蕭承稷的腳步,第一次有了遲疑。


他的心跳,莫名開始加速。


“打開。”


他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在說。


兩個太監用盡全力,猛地將沉重的棺蓋推開。


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別開了頭。


唯有蕭承稷,SS地盯著那口石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想象過無數次開棺的場景。


陸知遙可能會渾身湿透,瑟瑟發抖,臉色蒼白。


她或許會哭,會控訴,會用那雙漂亮的眼睛怨恨地看著他。


無論哪一種,他都覺得自己在掌控之中。


可眼前的景象,卻將他所有的預設,擊得粉碎。


棺中沒有清澈的冷水。


而是一整棺濃稠的,幾乎凝固的暗紅色液體。


那是血。


他的皇后陸知遙,就靜靜地浸泡在這一棺的血水裡。


她還穿著七日前那身繁復的宮裝,只是早已被血水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青絲如瀑,漂浮在血水之上,像綻開的黑色蓮花。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毫無血色。


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


最讓他肝膽俱裂的,是她的那雙手。


那雙曾經執筆作畫,撫琴弄弦的纖纖玉手,此刻血肉模糊。


十指的指甲盡數翻起,連指骨都清晰可見。


棺蓋的內壁上,是一道道深可見骨的抓痕,早已被血浸透。


原來,她不是平靜。


她是在這密不透風的黑暗和冰冷裡,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掙扎過,求救過。


只是,他聽不見。


不,是他不想聽。


蕭承稷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總是平靜如古井的眸子,此刻空洞地,直直地望著上方。


沒有怨恨,沒有恐懼,也沒有愛。


只剩下S寂。


一片無邊無際的,能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S寂。


“啪!”


一聲脆響。


蕭承稷手中一直摩挲的龍紋玉佩,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像是沒有聽見。


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


“不……”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幹澀的嘶吼。


“這不是真的……”


他踉跄著衝上前,不顧一切地將手伸進了那冰冷粘稠的血水裡。


他想抱她起來。


可入手的是一片刺骨的僵硬。


“知遙……”


他顫抖著呼喚她的名字。


那個他每次都念得心不在焉的名字。


如今,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陸知遙!”


他嘶吼著,聲音悽厲得不像是自己。


“朕命令你,睜開眼睛!”


“你給朕活過來!”


棺中的人,毫無反應。


那雙空洞的眼睛,依舊SS地望著他頭頂的雕梁畫棟。


仿佛在無聲地控訴著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和這個冷酷無情的君王。


“太醫!”


蕭承稷猛地回頭,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傳太醫!”


“朕要她活過來!”


“朕要她活著!”


他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與絕望。


福安和一眾宮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無人敢動,無人敢言。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真的已經S了。


S在了君王一句輕飄飄的命令裡。


S在了這口華美而殘忍的血色水棺中。


02


太醫們跪了一地。


每個人都面如土色,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承稷赤紅著雙眼,SS地盯著為首的張院使。


“如何?”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張院使的額頭早已被冷汗浸湿,他顫巍巍地叩首。


“回陛下……皇后娘娘她……她已仙逝多時,回天乏術了。”


“仙逝?”


蕭承稷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裡滿是癲狂和不信。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連一個人都救不活!”


“朕養著你們這群廢物,有何用!”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案幾。


案上的筆墨紙砚稀裡哗啦碎了一地。


“她只是睡著了。”


“你們治不好,就都給皇后陪葬!”


帝王的雷霆之怒,讓整個紫宸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張院使等人更是嚇得連連磕頭,口稱“陛下息怒”。


“滾!”


蕭承稷指著殿門,狀若瘋虎。


“全都給朕滾出去!”


太醫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內,再次恢復了S寂。


蕭承稷一步步走回那口石棺前。


他已經命令宮人將陸知遙抱了出來,安置在偏殿的軟榻上。


換去了那身被血水浸透的宮裝,穿上了一身幹淨的鳳袍。


可那身明黃的華服,越發襯得她臉色慘白,毫無生氣。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她的臉。


指尖卻在離她皮膚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在害怕。


他,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竟然在害怕觸碰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自己的妻子的屍體。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心髒。


蕭承稷緩緩地,蹲下身子。


他的視線,與軟榻上的陸知遙齊平。


他從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她。


以前,她總是低眉順目,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他看到的,永遠是她溫順的頭頂。


現在,他才發現,她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小的羽扇。


鼻梁很挺,嘴唇的形狀也很好看。


只是太薄了,顯得有些刻薄和無情。


他以前總是這麼覺得。


可現在,這雙薄唇緊緊閉著,再也不會吐出那些讓他心煩的規矩和道理了。


他應該高興的。


可為什麼,他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塊,疼得厲害。


“陸知遙……”


他輕聲喚她,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


“你起來。”


“朕不罰你了。”


“朕讓你做皇后,讓你管著后宮,什麼都依你。”


“你起來跟朕說句話……”


回答他的,只有滿室的寂靜。


蕭承稷就這麼蹲著,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雙腿發麻,他才緩緩站起身。


他的目光在殿內掃視,最后落在了福安的身上。


“去鳳儀宮。”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絲帝王的威嚴,只是依舊沙啞。


“把皇后的東西,都給朕搬到紫宸殿來。”


福安不敢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鳳儀宮,是皇后陸知遙生前的居所。


蕭承稷登基之后,便很少踏足。


因為這裡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


沒有奢華的裝飾,沒有爭奇鬥豔的擺設。


整個宮殿,素淨得像一間尼姑庵。


處處都透著陸知遙那個人身上的清冷氣息,讓他覺得壓抑。


很快,宮人們便將鳳儀宮的東西,一樣樣搬了過來。


大多是些書籍,字畫,還有一些她親手做的針線。


蕭承稷一件件地翻看。


她的字,清雋有力,自成風骨。


她的畫,大多是些山水,意境悠遠。


她的女紅,針腳細密,圖案雅致。


她似乎什麼都會,什麼都做得很好。


就像她做這個皇后一樣,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也正因為如此,才顯得那麼不真實。


像是一個沒有感情,只會按規矩行事的傀儡。


蕭承稷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妝奁上。


妝奁的樣式很舊,上面雕刻的並蒂蓮花,漆色都有些剝落了。


“這個,打開。”他對福安說。


福安面露難色。


“回陛下,這妝奁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之物,鑰匙一直在娘娘自己身上,奴才們……”


蕭承稷沒說話,直接從侍衛腰間抽出佩刀。


手起刀落。


“哐當”一聲,銅鎖應聲而斷。


他揮開福安,親手打開了那個妝奁。


裡面沒有他想象中的珠釵首飾,金銀珠寶。


只有幾件小孩子穿的虎頭鞋,繡著龍紋的肚兜,還有幾本泛黃的冊子。


蕭承稷拿起一本冊子,翻了開來。


熟悉的,清雋的字跡映入眼簾。


【承稷周歲,帝賜名。吾心甚悅。】


【今日伴讀,承稷頑劣,劃破吾之書卷。先生欲罰,吾為之遮掩。見其偷笑,吾亦覺歡喜。】


【冬日狩獵,承稷墜馬,險。吾不顧禮數,策馬奔之。幸,無礙。夜,帝后責吾魯莽,失了貴女體統。吾不悔。】


【承稷十五,於宮宴之上,初見安國公府嫡女,一見傾心。吾坐於席上,手中酒盞,幾欲捏碎。】


【大婚。吾為后,彼為帝。紅燭之下,彼醉言,此生唯愛一人,非吾。吾心如S灰。】


一頁頁,一字字。


記錄的全是關於他蕭承稷的過往。


從他還是個皇子,到他登基為帝。


那些他早已遺忘,或者從未在意過的細枝末節,都被她用筆,一一珍藏。


原來,她不是沒有感情的木頭。


她只是,把所有的愛意和情愫,都藏在了這無人知曉的日記裡。


她的愛,熱烈而隱秘。


她的痛,深沉而無聲。


蕭承稷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那本薄薄的冊子,此刻卻重若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從不與他爭風吃醋。


因為她親眼見過他為另一個女人動心的模樣。


她也親耳聽過,他在他們的新婚之夜,說出的那句最殘忍的話。


是他的冷漠,他的無情,親手將她那顆愛他的心,一點點推進了冰冷的深淵。


他以為她不愛。


原來,是她不敢再愛了。


蕭承稷拿起另一本冊子。


【孕一月,喜。不敢言。恐其不悅。】


【孕二月,孕吐不止。太醫言,胎像不穩。吾日日焚香,祈求上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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