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吾兒,未見天日。】
【太醫言,吾此生,再難有孕。】
【心已S,身如槁木。】
蕭承稷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孩子……
她曾經,有過他們的孩子?
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記得那日賞花宴,貴妃哭著來他面前告狀,說皇后無故罰她。
他當時是怎麼做的?
他斥責了陸知遙善妒,不容人,罰她禁足鳳儀宮一月。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只看到貴妃臉上的淚,卻沒看到陸知遙慘白的臉和裙角的血。
那個時候,她失去了他們的孩子。
那個時候,她該有多疼,多絕望?
而他這個丈夫,這個孩子的父親,卻在為了另一個女人,苛責她,懲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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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蕭承稷口中噴出。
濺紅了那本日記上,觸目驚心的字跡。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福安的驚叫聲,在大殿中悽厲地響起。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蕭承稷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SS的,不只是他的皇后。
還有他那未曾謀面,就已經S去的孩子。
是他,親手SS了他們。
03
蕭承稷昏迷了三日。
三日裡,他反復做著同一個夢。
夢裡,是無盡的黑暗和冰冷。
他被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水一點點沒過他的口鼻,剝奪他的呼吸。
他拼命地拍打,呼救,抓撓。
指甲翻起,血肉模糊,可那禁錮他的石壁,紋絲不動。
絕望和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每一次,他都在窒息的痛苦中驚醒。
醒來時,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心髒狂跳不止。
他知道,這是陸知遙在水棺裡的感受。
他只是在夢裡經歷了一瞬,便已痛不欲生。
而她,卻真真切切地,在那樣的絕望裡,掙扎了七天七夜。
第四日,他終於能下床了。
第一件事,便是傳召了當初為陸知遙診脈的太醫。
那是一個早已告老還鄉的老太醫,被連夜從鄉下接了回來。
老太醫跪在殿下,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說。”
蕭承稷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聲音卻冷得像冰。
“當年,皇后小產的真相,一字不漏地告訴朕。”
老太醫渾身一顫,磕了個頭。
“回陛下……當年之事,微臣……微臣不敢欺瞞。”
“那日賞花宴,皇后娘娘被貴妃娘娘撞倒,動了胎氣。微臣趕到時,娘娘已是血流不止……”
“貴妃是故意的?”蕭承稷打斷他。
老太醫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微臣……微臣不敢妄言。但據當時在場的宮人說,貴妃娘娘是直直朝著皇后娘娘撞過去的。”
蕭承稷的拳頭,猛地攥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后來呢?”
“后來……孩子沒保住,已經三月成型,是個……是個皇子。”
老太醫的聲音越來越低。
“娘娘因此傷了身子,傷心過度,鬱結於心,所以……所以才……”
“才什麼?”
“才導致此生,再難有孕。”
“轟——”
蕭承稷的腦子裡,最后一根弦,也斷了。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他一直以為,是陸知遙不願為他生兒育女。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心中嘲笑她,佔著皇后的位置,卻連一個子嗣都生不出來。
卻原來,是他的寵妃,SS了他的嫡長子。
是他自己,剝奪了她做母親的資格。
而他,這個罪魁禍首,卻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甚至還在事后,為了那個兇手,去懲罰受害者。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為什麼不告訴朕?”
蕭承稷的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悲涼。
“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瞞著朕?”
老太醫的頭,埋得更低了。
“是皇后娘娘不讓說的。”
“娘娘說,陛下與貴妃娘娘情深義重,若知曉此事,必定會陷入兩難之境。”
“她說,她不想讓陛下為難。”
“她說,這個孩子,是她一個人的,與旁人無關。”
不想讓他為難……
不想讓他為難!
蕭承稷只覺得心髒像是被千萬根鋼針反復穿刺,痛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
那個女人,到底是有多傻?
她被傷得體無完膚,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卻還在為他這個劊子手著想?
她到底,是愛他到了何種地步?
又是對他,失望到了何種地步?
才會選擇,將這所有的一切,都自己一個人默默扛下。
“來人。”
蕭承稷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山雨欲來的S意。
“傳朕旨意。”
“貴妃安氏,心腸歹毒,謀害皇嗣,罪不容誅。”
“著,打入冷宮,賜白綾一條,即刻執行。”
“安國公府,教女無方,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福安大驚失色,連忙跪下。
“陛下,萬萬不可啊!安國公是開國元勳,安家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如此……恐會引起朝堂動蕩啊!”
“動蕩?”
蕭承稷冷笑一聲,眼中是嗜血的瘋狂。
“朕的皇后S了,朕的嫡長子也S了。”
“朕的江山,差點就毀在了一個毒婦和她奸佞的家人手上。”
“若不將他們連根拔起,朕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知遙?”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福安面前。
“去。”
“按朕說的做。”
“有敢求情者,同罪論處。”
福安看著帝王眼中那不容置喙的決絕,心中一寒,再也不敢多言。
“奴才……遵旨。”
血腥的旨意,很快傳遍了整個皇宮。
曾經盛寵不衰的安貴妃,在冷宮中一條白綾,結束了她年輕的生命。
權傾朝野的安國公府,一夜之間,血流成河。
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腥風血雨之中。
所有人都被這位年輕帝王的雷霆手段,嚇得噤若寒蟬。
他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讓這位曾經對安貴妃寵愛有加的君王,突然變得如此冷血無情。
只有蕭承稷自己知道。
這點血,根本不夠。
遠遠不夠償還他欠陸知遙的。
他處理完安家,便將自己關在了紫宸殿。
他下令,將陸知遙的棺椁,就安置在殿中。
他日日夜夜守著她。
一遍遍地,看她的日記。
他想從那些泛黃的紙張裡,找出更多關於她的痕跡。
他發現,她喜歡在雨天臨窗作畫。
她喜歡吃城南那家鋪子的桂花糕。
她怕冷,每到冬天,手腳總是冰涼。
這些,他都不知道。
他這個做了她幾年丈夫的人,對她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她是一個合格的皇后。
卻不知道,她也是一個會笑,會痛,會愛,會怕冷的普通女子。
一日,福安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參湯走了進來。
“陛下,您已經好幾日沒進食了,龍體要緊啊。”
蕭承稷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日記的某一頁上。
【今日上元,與承稷同遊。人潮洶湧,與他走散。吾心急如焚。忽見河邊,他為安氏女,贏下一盞兔子燈。他笑得那樣好看。吾立於暗處,不敢上前。手中那盞他隨手買給吾的蓮花燈,瞬間失了顏色。】
兔子燈……
蕭承稷的記憶,瞬間被拉回了那個上元燈節。
他確實給安貴妃贏過一盞兔子燈。
那他給陸知遙買過蓮花燈嗎?
他想不起來了。
或許有,或許只是她一廂情願的記述。
“福安。”他啞聲開口。
“去查。”
“查當年上元燈節,朕……有沒有給皇后買過一盞蓮花燈。”
福安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去辦了。
半個時辰后,福安回來了。
身后還跟著一個戰戰兢兢的老宮女。
那宮女,是當年跟在陸知遙身邊的。
“回陛下,查到了。”
福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復雜。
“當年上元節,陛下的確是給皇后娘娘買過一盞蓮花燈。”
蕭承稷的心,猛地一揪。
“然后呢?”
老宮女磕了個頭,顫聲回道:
“然后……然后娘娘提著燈,在河邊站了很久。回宮的路上,娘娘不小心摔了一跤,那燈……就燒了。”
“燒了?”
“是……是的。”老宮女不敢抬頭,“娘娘的手,還被燙傷了,留了好大一塊疤。”
疤?
蕭承稷猛地起身,衝到棺椁前。
他顫抖著,撩開了陸知遙右手的衣袖。
光潔的手臂上,赫然有一塊猙獰的,早已愈合的燙傷疤痕。
像一個醜陋的烙印,刻在她的肌膚上。
也刻在了蕭承稷的心上。
他一直以為,那是她不小心弄傷的。
卻原來,是為了他隨手買的那盞,早已被他遺忘的蓮花燈。
04
自那日后,蕭承稷變得更加沉默。
他開始不上朝。
所有奏折,都由福安送到紫宸殿。
他就坐在陸知遙的棺椁邊,一邊批閱奏折,一邊跟她說話。
說那些他從未對她說過的,心裡話。
“知遙,今日戶部尚書又在吵著要加稅,被我駁回了。你說,我是不是做得對?”
“你以前總說,為君者,當以民為本。我以前總覺得你煩,現在才知,你是對的。”
“知遙,邊關又起戰事了。你放心,我不會再讓那些蠻子,踏入我大夏國土一步。”
“我會守好這個江山,守好我們的家。”
他說了很多。
從國事,到家事。
從他幼時的頑劣,到他登基后的荒唐。
他像是要把這輩子沒對她說過的話,都一次性說完。
可回答他的,永遠只有冰冷的棺木,和滿室的S寂。
朝臣們對此憂心忡忡。
不斷有御史上奏,請皇上以國事為重,節哀順變,早日將皇后下葬。
蕭承稷的批復,只有一個字。
“滾。”
后來,再也無人敢提此事。
所有人都知道,皇后陸知遙,已經成了這位年輕帝王心中,不可觸碰的禁忌。
他開始瘋狂地搜羅天下間的奇人異士。
道士,和尚,巫醫……
只要是聽聞有些神鬼莫測本事的,他都請進了宮。
他只有一個要求。
讓他的皇后,活過來。
可那些人,在看到早已僵硬的屍身后,都嚇得屁滾尿流,連連搖頭。
蕭承稷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澆滅。
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
動輒便對宮人打罵。
整個皇宮,都活在他的陰影之下,人人自危。
一日,一個自稱從昆侖山來的道士,被請進了宮。
那道士鶴發童顏,仙風道骨。
他看過陸知遙的屍身后,捻著胡須,沉吟了許久。
“陛下,皇后娘娘魂魄已散,肉身已S,凡間的法子,是救不活了。”
蕭承稷眼中剛剛燃起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不過……”道士話鋒一轉。
“貧道倒是知道一個法子,或許可以一試。”
蕭承稷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什麼法子?快說!”
“只要能救活她,你要什麼,朕都給你!”
道士搖了搖頭。
“貧道所求,非是凡物。”
“此法,名為‘逆天改命,重塑輪回’。”
“需要以帝王之血為引,以萬裡江山為聘,以九十九對童男童女之心頭血為祭,方可開啟輪回之門,為娘娘重塑一世命格。”
“只是……”
道士看著蕭承稷眼神變得凝重。
“此法有違天和,施法者,必遭天譴。”
“陛下乃九五之尊,身系國運,若強行施法,輕則折損陽壽,重則……國祚動蕩,江山易主。”
“還請陛下,三思。”
殿中一片S寂。
福安早已嚇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以江山為聘,以國運為賭注。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瘋言瘋語。
他以為,皇上聽了,必定會龍顏大怒,將這妖道拖出去斬了。
可蕭承稷聽完,卻笑了。
他看著棺椁中那張安靜的睡顏,笑得溫柔而悲涼。
“江山?”
“若是沒有她,朕要這萬裡江山,又有何用?”
“朕的江山,本就該有她一半。”
“如今,朕便用這整個江山,換她一世重生,又有何不可?”
他看向道士,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說的,朕都答應。”
“只要能讓她回來,哪怕是讓朕立刻去S,朕也心甘情願。”
道士長長嘆了口氣。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S相許。”
“也罷,既然陛下心意已決,貧道,便助陛下一臂之力。”
“只是,施法之后,娘娘雖可重生,但前塵往事,都會盡數忘卻。她將不再記得陛下,不再記得這宮中種種。”
“陛下,與她,將成陌路。”
蕭承稷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忘了也好。
忘了這些痛苦,忘了這個傷她至深的皇宮,忘了……他這個混蛋。
只要她能好好地活著。
哪怕是忘了自己,他也認了。
“無妨。”
他閉上眼,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只要她能活,便好。”
法事,被定在了七日之后。
地點,在皇家的祭天臺上。
這七日,蕭承稷沒有再理會任何朝政。
他將所有的奏折,都丟到了一邊。
他只做一件事。
就是守著陸知遙。
他為她梳頭,為她描眉。
他抱著她冰冷的身體,給她講他們以前的故事。
從青梅竹馬,到君臣相隔。
他把自己日記裡,不敢讓她知道的愛意,都說了出來。
“知遙,你還記得嗎?你十二歲生辰,我偷偷溜出宮,去給你買你最喜歡的糖人。結果被父皇發現,打了我三十鞭子。我趴在床上一個月都下不來床,你偷偷來看我,還哭了。”
“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小哭包,以后一定得我來護著。”
“知遙,我不是不愛你。我只是……只是太笨了。”
“我以為,只要把你放在最尊貴的后位上,給你榮華富貴,就是對你好。”
“我不知道,你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我錯了,知遙。”
“你回來,好不好?”
“你回來,我們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