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沒有再提燈會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樣,陪著陸遙,看書,作畫,品茶。
只是,他們之間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空氣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曖昧和甜蜜。
小翠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她覺得,自家小姐,總算是要鐵樹開花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月餘。
蕭稷每日都會來,風雨無阻。
他會給她帶城東的梅花糕,城西的胭脂。
他會記得她所有的喜好。
他把她,寵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陸遙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臉上的笑,也多了。
她偶爾會跟他開玩笑,偶爾也會因為他和其他女子多說了一句話,而暗自生悶氣。
她變得,越來越不像以前的自己。
卻也,越來越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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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或許,就這樣一輩子,也挺好。
然而,平靜的日子,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這一日,臨安城裡,突然來了一隊官兵。
為首的,是當朝的禁軍統領,李威。
他們封鎖了整個杏花巷,挨家挨戶地搜查。
最后,停在了陸遙的書畫鋪前。
李威看著鋪子裡那個溫婉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和復雜。
他揮了揮手,官兵們立刻衝了進去。
“你們幹什麼!”
小翠嚇得尖叫,張開雙臂,護在陸遙身前。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強搶民女嗎?”
李威沒有理她,只是對著陸遙,單膝跪地。
“臣,禁軍統領李威,恭迎皇后娘娘回宮!”
皇后娘娘?
回宮?
陸遙和小翠,都愣住了。
“你認錯人了。”陸遙皺著眉,冷冷地說,“我不是什麼皇后。”
李威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她。
“娘娘,您不必再隱瞞了。”
“您的容貌,與宮中畫像一模一樣。”
“陛下……陛下他,找了您整整十年。”
“陛下?”陸遙覺得荒謬,“我說了,我不認識你們,也不認識什麼陛下。”
李威還想再說什麼。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李統領,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江南來了?”
眾人回頭,只見蕭稷一襲白衣,緩緩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不見了往日的溫和變成徹骨的冰冷和威嚴。
李威看到他,臉色一變,立刻跪了下去。
“臣……參見……”
“住口。”
蕭稷冷冷地打斷他。
“誰讓你來的?”
“是……是太后娘娘。”李威的聲音有些發抖,“太后娘娘說,陛下十年不立后,不納妃,荒唐無度。朝中大臣也頗有微詞。太后便派臣……派臣來尋訪娘娘的蹤跡。”
“太后?”
蕭稷冷笑一聲。
“她倒是,費心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最后落在了嚇得臉色發白的小翠,和一臉錯愕的陸遙身上。
他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最不願意見到的場面,還是發生了。
他只想讓她,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世。
可終究,還是有人,不肯放過她。
“李威。”
他開口,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
“帶著你的人,滾回京城去。”
“告訴太后,朕的家事,不勞她操心。”
“若是再有下次,朕,絕不輕饒。”
李威渾身一顫,不敢置信地抬頭。
“陛下……您……”
陛下?
陸遙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蕭稷……
蕭稷……
原來,他不是商人。
他是當今的天子,蕭承稷。
那個,李威口中,找了她十年的,皇帝。
所以,他之前說的所有話,做的所有事,都是在騙她?
他接近她,只是因為,她長得像那個已經S了的皇后?
她,只是一個替代品?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陸遙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她看著蕭承稷,眼中是滿滿的失望和嘲諷。
“原來,是陛下大駕光臨。”
“民女,有失遠迎。”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蕭承稷的心,像被重錘狠狠擊中。
“遙遙,你聽我解釋。”
他急切地想上前。
“別碰我!”
陸遙厲聲喝道,猛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戒備和疏離。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不,比那時候,還要冰冷。
“陛下是天子,民女是草芥。不敢勞煩陛下解釋。”
“李統領,你們是來接‘皇后娘娘’回宮的,是嗎?”
她轉向李威,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那便請吧。”
“只是,還請稍等片刻,容民女,收拾一下東西。”
08
陸遙說的收拾東西,只是將鋪子裡的幾幅畫,卷了起來。
都是些她平日裡,最喜歡的。
她抱著畫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個她待了三年的書畫鋪。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再看蕭承稷一眼。
蕭承稷的心,像是被凌遲一般。
他知道,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想解釋,可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他又該從何說起?
說他用江山國運,換她一世重生?
說他找了她十年,念了她十年?
她會信嗎?
她只會覺得,這是天子哄騙一個民女的,又一個謊言。
回到京城的路,漫長而沉默。
陸遙被安排在一輛華麗的馬車裡。
小翠陪在她身邊,急得直掉眼淚。
“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怎麼就成了皇后了?”
“那個蕭公子……不,那個皇上,他……”
“別說了。”
陸遙打斷她,聲音裡滿是疲憊。
她靠在車窗邊,掀開簾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江南的秀美,漸漸被北方的蒼涼取代。
她的心,也像是被這沿途的風,吹得越來越冷。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皇后。
她的記憶,是從三年前,在臨安城外的一座破廟裡醒來開始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
是小翠,一直在她身邊照顧她。
小翠說,她是她的貼身婢女,她們是從京城逃難出來的。
於是,她便信了。
她們在臨安安頓下來,開了這家書畫鋪。
日子雖然清貧,但很安穩。
直到,蕭稷的出現。
他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平靜無波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她以為,自己遇到了良人。
卻沒想到,那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她只是一個影子,一個替代品。
一個,用來慰藉君王相思之苦的,可憐蟲。
馬車,終於駛入了巍峨的皇城。
陸遙被直接帶到了鳳儀宮。
宮殿很大,很華麗。
可也,很冷清。
沒有一絲人氣。
一個年長的嬤嬤,帶著幾個宮女,向她行禮。
“奴婢參見皇后娘娘。”
陸遙看著她們,只覺得諷刺。
“我累了,你們都下去吧。”
她揮了揮手。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她才開始打量這個地方。
這裡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很熟悉。
窗邊的軟榻,桌上的筆墨紙砚,甚至連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
都像是她記憶深處的東西。
她走到妝臺前,坐下。
鏡子裡,映出一張清麗而陌生的臉。
她下意識地,拉開了妝臺最下面的一個抽屜。
裡面,空空如也。
可她卻清晰地記得,這裡面,應該放著幾本冊子,和幾件小孩子的衣物。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的頭,突然劇烈地疼痛起來。
無數破碎的,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是潮水一般,湧進了她的腦海。
【承稷,你又淘氣了!】
【陛下,祖宗規矩不可廢。】
【吾兒……我的孩兒……】
黑暗,冰冷,窒息……
還有那雙血肉模糊的手……
“啊——!”
陸遙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抱著頭,痛苦地蜷縮在了地上。
那些記憶,太真實,太痛苦。
仿佛是她親身經歷過的一樣。
她想起來了。
她全都想起來了。
她就是陸知遙。
那個被蕭承稷親手關進水棺,S在絕望和痛苦中的,大夏皇后。
是她。
全都是她。
那些被塵封的愛,被遺忘的痛,被血淚掩蓋的過往。
在這一刻,盡數回歸。
“砰——”
殿門被猛地撞開。
蕭承稷衝了進來。
他看到倒在地上,渾身顫抖,臉色慘白的陸知遙,心疼得快要碎了。
“遙遙!”
他衝過去,想將她抱進懷裡。
“別碰我!”
陸遙猛地抬頭,用一雙淬滿了寒冰和恨意的眼睛,SS地瞪著他。
那眼神,讓蕭承稷的腳步,瞬間僵住。
“你想起來了?”
他顫聲問。
陸遙看著他,笑了。
笑得悽厲,笑得絕望。
“是,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你是如何在我有孕之時,為了你的寵妃,罰我禁足。”
“我想起,你是如何在我失去孩子之后,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我想起,你那句輕飄飄的‘去水棺裡好好冷靜冷靜’。”
“我還想起,我在那口棺材裡,是如何一點點地,被冰冷和黑暗吞噬。”
“蕭承稷……”
她一字一句地,叫著他的名字。
“你告訴我,我這條命,是你用江山換回來的。”
“那我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呢?你拿什麼來換?”
“我陸家滿門的忠烈呢?你又拿什麼來換?”
蕭承稷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陸家……
他一直以為,陸家是因為站錯了隊,才被安國公打壓。
卻原來,其中還有他不知道的內情?
“遙遙,陸家的事,我……”
“你不知道?”陸遙打斷他,眼中滿是嘲諷,“是,你當然不知道。”
“你的眼裡,只有你的安貴妃,你的江山,你的皇權。”
“我們陸家上百口人的性命,在你眼裡,又算得了什麼?”
“我父親,我兄長,他們戰S沙場,馬革裹屍,換來的,就是你對我陸家滿門的猜忌和拋棄!”
“蕭承稷,你好狠的心啊!”
她聲嘶力竭地控訴著。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捅在蕭承稷的心上。
他無力反駁。
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
是他,識人不清,寵信奸佞。
是他,辜負了陸家的忠誠。
是他,害S了她的親人,她的孩子,還有……她。
“遙遙……”
他跪倒在她面前,這個九五之尊的帝王,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
“我錯了……”
“你回來,你打我,你罵我,你S了我都行。”
“求你,別再用這種眼神看我……”
陸知遙看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的眼中,再也沒有了恨。
只剩下,一片S灰。
“晚了。”
她說。
“蕭承稷,一切都太晚了。”
“從我S在那口水棺裡的時候,你和我,就再也沒有可能了。”
09
蕭承稷不信。
他不信一切都晚了。
他以為,只要他加倍地對她好,就能彌補過去的一切。
他下令,將鳳儀宮布置得比以前更華麗。
天下間最好的料子,最珍貴的珠寶,流水似的,送進宮來。
他遣散了后宮,許諾此生唯她一人。
他甚至為了她,廢除了水棺之刑,並下令,將所有參與過建造此刑具的工匠,全部處S。
他每天都來鳳儀宮。
陪她用膳,陪她說話。
可陸知遙,卻像是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木頭皇后。
不,比從前,更冷。
她不哭,不鬧,也不說話。
大多數時候,她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發呆。
無論蕭承稷做什麼,說什麼,她都毫無反應。
他送來的東西,她看都不看一眼。
他跟她說話,她也置若罔聞。
她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娃娃,將自己,徹底封閉了起來。
蕭承稷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他寧願她像那日一樣,對他打,對他罵。
也比現在這樣,將他視作空氣,要好受得多。
他知道,她的心,已經S了。
是他,親手SS的。
一日,他處理完政務,照例來到鳳儀宮。
卻看到,陸知遙正在寫字。
他心中一喜,連忙走上前。
“遙遙,你在寫什麼?”
他想去看來。
陸知遙卻先一步,將寫好的紙,遞給了他。
紙上,是三個字。
【和離書】
蕭承稷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在發抖。
“字面上的意思。”
陸知遙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