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離開?”蕭承稷自嘲地笑了,“你是皇后,我是皇帝。這天下,都是我的。你能離開到哪裡去?”
“那便請陛下,廢后吧。”
陸知遙看著他,眼神堅定。
“我不想再做這個皇后了。”
“我也不想,再待在這個讓我惡心的地方。”
蕭承稷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撕裂了。
“就因為那些過去的事,你就要全盤否定我們的一切嗎?”
“我們還有未來,遙遙!”
“未來?”陸知遙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我和你,沒有未來。”
“蕭承稷,你我之間,隔著的,是我的孩子,是我陸家上百口人的性命。”
“這是一道,永遠也無法跨越的,血海深仇。”
“我每日待在這裡,呼吸著和你一樣的空氣,都覺得是在背叛他們。”
“所以,放我走吧。”
她看著他,眼中,第一次有了乞求。
“就當是,你還我的一點點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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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稷看著她眼中那化不開的決絕,知道,自己再也留不住她了。
他的心,痛到麻木。
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好。”
他啞聲說。
“我答應你。”
第二日,一道廢后詔書,震驚了整個朝野。
皇帝以皇后“無子,善妒”為由,廢黜其后位,貶為庶人,逐出宮去。
朝臣們議論紛紛,都覺得皇上太過無情。
只有蕭承稷自己知道。
這不是無情。
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成全。
那一日,天氣很好。
陸知遙換上了一身素色的布衣。
她將宮中所有的華服首飾,都留了下來。
只帶走了那個,她親手卷起來的畫卷。
她走出鳳儀宮的時候,蕭承稷就站在宮門口。
他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常服。
遠遠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恍若隔世。
陸知遙對著他,平靜地,福了福身。
算是,最后的告別。
然后,她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宮門外走去。
她的背影,決絕而孤寂。
蕭承稷就那麼站著,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地,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才緩緩地,蹲下身子。
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福安站在他身后,不忍地別開了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
他的陛下,把他生命中,唯一的一點光,也親手,弄丟了。
10
陸知遙離開了皇宮。
她沒有回臨安。
那個地方,承載了她這一世,最短暫,卻也最虛假的幸福。
她不想再回去了。
她帶著小翠,一路向西。
穿過繁華的城鎮,走過荒蕪的戈壁。
她們見過了大漠的落日,也見過了雪山的雄鷹。
陸知遙的話,依舊很少。
但她的眉宇間,那股化不開的鬱結,卻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開始重新作畫。
畫她沿途看到的風景。
畫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廣闊的天地。
她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浪跡天涯,了此殘生。
直到那一年,她們來到了雁門關。
這裡,是邊關重鎮。
也是她父親和兄長,戰S的地方。
她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和腳下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朔風凜冽,吹起她的衣袂。
也吹紅了,她的眼眶。
“爹,哥哥。”
她輕聲說。
“女兒,來看你們了。”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身后不遠處,一雙熟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蕭承稷來了。
自她離開后,他便派了暗衛,一路悄悄地,護著她。
他知道她所有的行蹤。
知道她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但他從不現身,從不打擾。
他只是,在背后,默默地,看著她。
當他得知,她來到了雁門關時。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拋下所有的政務,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地,趕了過來。
他看到她站在城樓上,身形單薄得,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他的心,揪得生疼。
他想上前,去抱抱她。
告訴她,他來了。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出現,會再次打破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
他只能,像一個卑微的偷窺者,躲在暗處,看著她。
陸知遙在雁門關,待了很久。
她拜祭了父親和兄長的衣冠冢。
她去了他們曾經戰鬥過的,每一個地方。
她聽當地的老兵,講他們當年,是如何的英勇。
她的淚,一次又一次地,流幹。
蕭承稷就那麼,陪著她。
她哭,他的心,也跟著碎。
她笑,他的世界,仿佛也亮了。
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愛,已經深入骨髓,無藥可救。
他開始反思。
自己當初放她走,到底是對是錯?
他以為,那是對她的成全。
可現在看來,那或許,只是他懦弱的,逃避。
他不敢面對她的恨,不敢面對自己的罪。
所以,他選擇了放手。
可他忘了問,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或許,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離開。
而是一個,公道。
一個為她陸家滿門忠烈,討回的公道。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蕭承稷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他沒有再停留,當夜,便快馬加鞭,返回了京城。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為陸家,平反。
11
蕭承稷回到京城后,立刻下了一道,震驚天下的旨意。
他要,重審當年安國公構陷陸家的舊案。
此令一出,朝野哗然。
當年安家倒臺,雖是因謀害皇嗣。
但其黨羽,依舊在朝中,盤根錯節。
如今皇上要重翻舊案,無疑是要在朝堂之上,再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許多老臣,紛紛上奏,勸諫皇上三思。
認為時過境遷,不應再追究。
可蕭承稷的態度,卻是前所未有的強硬。
他親自督審此案,將所有涉案人員,無論官職高低,全部捉拿歸案。
一時間,京城上下,風聲鶴唳。
隨著審訊的深入,一樁樁,一件件被掩蓋的真相,都被揭露了出來。
原來,當年安國公,不僅構陷陸家通敵。
更是買通了邊關將領,在陸家軍的糧草中下毒,才導致陸家父子,力竭戰S。
其罪行,罄竹難書。
蕭承稷下令,將所有安氏餘黨,盡數正法。
並追封陸老將軍為鎮國公,陸家兄長為忠勇侯。
為他們,修建了祠堂,享后世香火。
做完這一切,他又下了一道,更讓世人震驚的,罪己詔。
在詔書中,他歷數了自己登基以來的三大過錯。
識人不明,寵信奸佞,致使忠良蒙冤。
治家不嚴,縱容后宮,釀成皇嗣慘S之悲劇。
薄情寡義,冤S賢后,致使夫妻離心,天人永隔。
他昭告天下,自己德不配位,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天下蒼生。
他自請,削去帝號,退位讓賢。
傳位於,其年幼的皇侄。
並尊,前皇后陸氏,為護國聖母,享太后之尊,垂簾聽政,輔佐新君。
這道詔書,如同一顆驚雷,炸響在整個大夏。
所有人都被這位帝王的舉動,驚得目瞪口呆。
自古以來,只有被趕下臺的皇帝。
何曾有過,自己下罪己詔,主動退位的君王?
福安跪在蕭承稷面前,哭得老淚縱橫。
“陛下,不可啊!”
“您正當盛年,大夏不能沒有您啊!”
蕭承稷扶起他,臉上,是許久未見的,釋然的笑。
“朕意已決,不必多言。”
“朕這一生,負了太多人。”
“尤其是她。”
“朕給不了她想要的愛,至少,還她一個公道,還她一個清白。”
“這個江山,本就該是她的。”
“如今,朕只是,將它物歸原主罷了。”
他脫下龍袍,換上了一身布衣。
孑然一身,走出了那座,他待了一輩子的,皇城。
他要去,找他的遙遙了。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他。
他只知道,他餘生的意義,就是找到她,守著她。
哪怕,只能遠遠地看著。
也夠了。
12
陸知遙是在一個小鎮上,聽到京城的消息的。
說書先生在茶館裡,講得眉飛色舞。
講新君登基,講太后垂簾。
也講,那位退位的先皇。
當她聽到那份罪己詔的內容時,手中的茶杯,悄然滑落。
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怔怔地坐在那裡,淚水,無聲地,淌了滿面。
他竟然,為了她,放棄了整個江山。
他竟然,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他竟然,還了她陸家,一個清白。
那個不可一世,冷酷無情的帝王。
原來,也會有,低頭認錯的一天。
陸知遙的心,亂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恨他,還是該……原諒他。
她帶著小翠,渾渾噩噩地,又回到了雁門關。
她想,或許只有在這裡,她才能找到答案。
那一年冬天,雁門關下了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
大雪封山,她們被困在了關內的一家客棧裡。
陸知遙每日,都會去城樓上站一會兒。
看著滿世界的白,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巒。
一日,她照例站在城樓上。
風雪中,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城樓走來。
那人一身布衣,頭發上,眉毛上,都落滿了雪。
他走得很慢,也很艱難。
仿佛,已經走了很久很久。
陸知遙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
蕭承稷。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走到城樓下,抬起頭。
當他看到城樓上那抹素色的身影時,他笑了。
那笑容,疲憊,卻又滿足。
像一個跋涉了萬水千山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遙遙。”
他開口,聲音被風雪,吹得有些破碎。
“我來……接你了。”
陸知遙看著他,沒有說話。
眼淚,卻不聽話地,掉了下來。
他一步步地,走上城樓。
走到她的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為她拭去臉上的淚。
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他怕,她會躲。
陸知遙看著他那雙,因為常年批閱奏折,而生了薄繭的手。
又看了看他那張,早已不復年輕,染上了風霜的臉。
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的手,很冷。
像冰一樣。
蕭承稷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遙遙,你……”
陸知遙沒有說話。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將他,拉到了自己身邊。
兩人並肩,站在城樓上。
看著遠處,蒼茫的雪景。
“冷嗎?”
許久,她輕聲問。
“不冷。”蕭承稷搖頭,聲音裡帶著哽咽,“有你在,就不冷。”
陸知遙轉過頭,看著他。
眼中,沒有了恨,也沒有了愛。
只剩下,一片平靜的,釋然。
“蕭承稷。”
“嗯?”
“你看這江山,多美。”
“嗯,很美。”
“可是,它也埋葬了,太多的人。”
蕭承稷的心,一痛。
“對不起。”
陸知遙搖了搖頭。
“都過去了。”
“人,總要往前看。”
她松開他的手,轉身朝著城樓下走去。
蕭承稷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她還是要走。
她還是,不肯原諒他。
就在他絕望之際。
陸知遙的聲音,輕輕地從前面傳來。
“雪太大了。”
“還不跟上,是想凍S在這裡嗎?”
蕭承稷愣住了。
他看著她沒有回頭,卻放慢了的腳步。
瞬間,明白了什麼。
巨大的狂喜,席卷了他整個心髒。
“哎!”
他應了一聲,像個得了糖吃的孩子連忙追了上去。
風雪中,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漸漸走遠。
或許,有些傷痕,永遠無法愈合。
有些過去,永遠無法忘記。
但是,雪總會停,天總會晴。
只要還活著就總有重新開始的可能。
他欠她的就用這餘生,慢慢地還吧。
一輩子那麼長。
總會還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