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六年裡,我在義莊長大,三歲開始給S人穿衣,七歲學會縫合屍身,十二歲獨立驗屍破了三樁懸案。
十六歲那年,聖上親封我為九品仵作,賜金刀一柄。
認回林家的帖子送到時,我正把手伸進一具泡了七天的浮屍肚子裡。
我想,也好,去看看。
認親宴上,假千金一頭扎進湖裡。
父親跳了,大哥跳了,二哥也跳了。
我等他們把人撈上來,走過去,笑了笑。
然后一刀抹了那女人的脖子。
我說:"別急,我看看她到底吞了什麼下去。"
01
林家的帖子送到時,我的手正插在一具浮屍的肚子裡。
屍體在水裡泡了七天。
表皮發綠,腫脹如鼓,像一只鼓滿了氣的豬。
我師父,義莊的劉老頭,管這叫“巨人觀”。
他說,這種屍身,肚子裡憋著一口腐敗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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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劃開,能把人的天靈蓋都掀飛。
我小心地避開那股氣,用指尖感受著他腹腔內髒器的位置。
肝已經爛成了泥。
脾也差不多了。
胃裡有東西。
硬的。
我身邊的衙役,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臉色發白,捂著嘴。
“劉仵作,有,有發現嗎?”
我沒回頭。
“別說話,會把膽汁吐出來。”
他果然幹嘔了一聲。
我摸到了那個硬物,慢慢地,把它從一堆爛肉裡掏了出來。
是一塊玉。
上面刻著一個“周”字。
我把它在旁邊的水盆裡涮了涮,扔給衙役。
“城西周員外家的小兒子,失蹤半個月了。”
“讓他家裡人來認吧。”
“S因,溺水。胃裡的玉是他自己吞下去的,想留個身份憑證。”
衙役如蒙大赦,拿著玉佩連滾爬爬地跑了。
我解下手上纏著的布條,準備清洗。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華貴,和我這義莊格格不入的管家走了進來。
他身后跟著兩個家丁,抬著一個巨大的箱子。
管家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用袖子捂住了鼻子,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請問,哪位是劉姑娘?”
劉老頭從裡屋走出來,擦著手。
“你找她什麼事?”
管家沒看劉老頭,目光依舊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嫌惡和不可思議。
“奉我家侯爺之命,前來接大小姐回家。”
大小姐。
我看著自己滿是屍油和血汙的手。
十六年了。
我三歲時被劉老頭從亂葬崗撿回來。
他沒給我取名字,別人都叫我“義莊的丫頭”。
后來我幫官府驗屍,破了案子,縣太爺做主,讓我隨了劉老頭的姓,單名一個昭字。
劉昭。
直到三個月前,聖上親封我為九品仵作,賜金刀一柄,我的名字才第一次被那麼多人知道。
京城平陽侯府,姓林。
十六年前,侯府剛出生的嫡女丟了。
原來是我。
劉老頭擋在我身前,一臉警惕。
“你們有什麼憑證?”
管家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還有一塊成色極好的暖玉。
“這是侯爺的親筆信,還有小姐您出生時戴的玉佩。”
那塊玉佩,和我脖子上掛著的一模一樣。
劉老頭不說話了。
管家揮了揮手,家丁把箱子打開。
裡面全是華美的衣服,珍貴的首飾,金光閃閃,幾乎要晃瞎我的眼。
“大小姐,侯爺和夫人都盼了您十六年。”
“認親的宴席已經備好了,請您跟我們回去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
好像我能回到那個家,是天大的恩賜。
我沒理他。
我走到水盆邊,仔細地清洗著我的手。
一遍。
兩遍。
直到指甲縫裡都再也看不見一絲汙垢。
然后,我拿出我的金刀。
那是一柄很短的刀,聖上親賜,削鐵如泥。
我用布沾著烈酒,慢慢擦拭著刀身。
刀身映出我平靜的臉。
管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大小姐?”
我把金刀收回袖中。
“走吧。”
我說。
也好,去看看。
02
平陽侯府,果然氣派。
朱紅的大門,金色的牌匾,門口的石獅子都比尋常人家的大一圈。
我從馬車上下來。
一身樸素的布衣,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門口的下人看著我,眼神裡全是好奇和輕蔑。
管家清了清嗓子,領著我往裡走。
穿過雕梁畫棟的回廊,走過奇石林立的花園。
我看見很多人。
他們都穿著綾羅綢緞,神情倨傲。
我像一個誤入天宮的乞丐。
終於,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廳裡,我見到了我的親生父母和兩個哥哥。
父親林正德,當朝的平陽侯,一臉威嚴。
母親李氏,看起來溫婉,但眼神裡帶著疏離。
大哥林軒,神情淡漠,像一塊冰。
二哥林陽,脾氣似乎不太好,看著我,滿臉的不耐煩。
他們坐在上首。
在他們身邊,還坐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裙子,身形纖弱,面色蒼白,看起來像一朵隨時會凋零的白蓮花。
她就是林玥。
這十六年來,代替我位置的假千金。
我走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父親林正德站了起來,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昭兒,你,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幹巴巴的,透著一股尷尬。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看著這一家五口,其樂融融的畫面。
我像一個外人。
一個闖入者。
林玥站了起來,她走到我面前,怯生生地看著我。
“姐姐……”
她輕輕地喊了一聲,眼眶就紅了。
“玥兒知道,是我佔了姐姐的位置。”
“只要姐姐回來,玥兒,玥兒願意去任何地方。”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母親李氏立刻心疼地把她拉到懷裡。
“傻孩子,胡說什麼呢。”
“你也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怎麼會趕你走。”
二哥林陽更是直接瞪著我。
“你回來就回來,嚇唬玥兒做什麼?”
“看你這一身晦氣,在外面都待了些什麼地方!”
我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有淡淡的福爾馬林和屍體的味道。
這是我聞慣了的味道,我很喜歡。
“義莊。”
我淡淡地回答。
林陽的臉色更難看了。
“義莊?那種不祥之地!”
“你真是給我們林家丟人!”
林玥在李氏懷裡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二哥,你別這麼說姐姐。”
“姐姐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越是這麼說,林陽就越是憤怒。
大哥林軒終於開了口,聲音冷冷的。
“好了,都少說兩句。”
“父親,開宴吧。”
林正德點點頭,如釋重負。
“對對對,開宴,開宴。”
“昭兒,快坐下,今天是為了慶祝你回家。”
一場認親宴,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開始了。
下人們端上精致的菜餚。
每一道都像一件藝術品。
可我沒什麼胃口。
在義莊,我和劉老頭只吃兩種東西。
饅頭,和肉。
人肉我見得多了,對這些動物的肉,實在提不起興趣。
林玥坐在我旁邊,不停地為我布菜。
“姐姐,你嘗嘗這個,這是你最喜歡吃的。”
“姐姐,你喝點這個湯,補身體的。”
她表現得像一個體貼入微的好妹妹。
可我能看見她眼底深處,那藏不住的驚慌和敵意。
我沒動筷子。
父親林正德舉起酒杯。
“來,大家一起,敬昭兒一杯。”
“歡迎她回家。”
一家人稀稀拉拉地舉起杯子。
我看著他們。
他們臉上的表情,尷尬,疏遠,嫌棄。
沒有一絲歡迎。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好。
但我不喜歡。
我喜歡喝酒,烈酒。
可以衝淡我身上常年不散的屍氣。
宴席,終於開始了。
舞臺,也搭好了。
03
認親宴的氣氛很沉悶。
父親和大哥偶爾說幾句話,都是關於朝堂上的事。
母親只是溫柔地看著林玥,給她夾菜。
二哥林陽則用眼角瞪著我,仿佛我不是他的親妹妹,而是S父仇人。
我不在意。
我只是安靜地坐著。
像一個驗屍官,在觀察一具具鮮活的屍體。
觀察他們的表情,他們的動作,猜測他們內心的想法。
這比驗屍有趣多了。
屍體不會說謊。
而活人,句句都是謊言。
終於,林玥放下了筷子。
她站了起來,端起酒杯。
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悽楚的笑。
“父親,母親,大哥,二哥……”
她環視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還有,姐姐。”
“玥兒知道,今天之后,這個家,或許就沒有玥兒的位置了。”
她的話音一落,母親的眼眶就紅了。
二哥林陽更是“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
“胡說什麼!”
林玥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玥兒沒有胡說。”
“姐姐才是林家真正的血脈,我不過是一個鳩佔鵲巢的冒牌貨。”
“這十六年的榮華富貴,本該都是姐姐的。”
“玥兒,心中有愧。”
她說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然后,她轉身就往外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玥兒!”母親驚呼一聲。
“快!攔住她!”父親也急了。
大哥林軒和二哥林陽立刻追了出去。
我也站了起來,跟在他們后面。
不緊不慢。
林玥跑得很快,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她一路跑到了府中的荷花池邊。
那是一個很大的人工湖,湖水很深。
她站在湖邊的欄杆上,回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們。
“父親,母親,女兒不孝!”
“今生能做你們十六年的女兒,玥兒已經心滿意足!”
“若有來世,再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
說完,她縱身一躍。
“噗通”一聲,跳進了湖裡。
“玥兒!”
撕心裂肺的喊聲。
父親跳了下去。
大哥林軒也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二哥林陽緊隨其后。
三個男人,為了一個假千金,奮不顧身地跳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岸上,母親李氏已經哭得癱軟在地。
周圍的賓客和下人們,亂作一團。
只有我。
我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湖水很平靜。
除了幾圈漣漪,看不出任何異常。
我觀察著水面的氣泡。
觀察著他們入水的姿勢。
我甚至在腦子裡計算著,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如果姿勢不對,拍在水面上,內髒會受到多大的衝擊。
過了一會兒。
他們終於把林玥撈了上來。
她躺在地上,雙眼緊閉,嘴唇發紫,一動不動。
“玥兒!玥兒你醒醒!”
母親撲了上去,哭得肝腸寸斷。
父親和兩個哥哥,渾身湿透,圍在她身邊,臉上全是焦急和心痛。
大哥林軒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
“沒氣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快!快去請大夫!”父親怒吼道。
一片混亂。
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