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果S無對證,或許還真的被她蒙混過關了。
可惜。
我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具正在開口說謊的屍體。
“張大人送你的?”
我笑了。
“他一個外臣,為何要送你這麼私密的東西?”
“你們是什麼關系?”
我的問題,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向林玥的要害。
“我……我們……”林玥的哭聲一滯,眼神慌亂。
“玥兒和張大人的公子,早有婚約!”
母親李氏急忙開口,替她辯解。
“他們是未過門的夫妻,送個香囊,有何不妥!”
“哦?有婚約?”
我玩味地看著他們。
“我怎麼記得,張侍郎只有一個獨子,常年體弱多病,據說,已經沒幾天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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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侯府的千金,會嫁給一個快S的病秧子?”
“你們這門親事,結得可真是情真意切啊。”
我的話,充滿了諷刺。
林正德的臉,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他一拍桌子,怒吼道:“夠了!”
“林昭!你不要在這裡胡攪蠻纏!”
“張大人的S,與我們林家無關!這個香囊,我們會交給大理寺!任憑他們去查!”
“現在,你給我滾出去!”
他這是要棄車保帥了。
把林玥和香囊推出去,保全整個侯府。
真是個好父親。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十六年來,對我不管不問。
一朝相認,不是因為親情,而是因為我這個九品仵作的身份,或許能給他們帶來某些用處。
如今,我可能威脅到侯府的利益了。
他就立刻翻臉,讓我滾。
我的心,沒有一絲波瀾。
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對他們抱有任何期望。
就在這時。
府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
火光,將整個庭院照得亮如白晝。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不必那麼麻煩了。”
“侯爺,本官已經來了。”
話音落下。
裴衍一身緋色官袍,手持佩刀,在一隊大理寺官兵的簇擁下,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如電,掃過大廳裡的每一個人。
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林仵作。”
他朝我點了點頭。
“你猜的沒錯。”
“我們查到了這種香料的來源。”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愈發冰冷。
“此物,名為‘幽曇’。”
“是一種能致幻,麻痺神經的奇花。”
“普天之下,只有一個地方出產。”
裴衍的目光,緩緩移向臉色煞白的林正德。
“那就是,平陽侯的封地,雲夢澤。”
10
裴衍的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平陽侯府這座金碧輝煌的空殼上。
雲夢澤。
那是平陽侯府的根。
也是他們最大的秘密。
父親林正德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嘴唇翕動,像是離了水的魚,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母親李氏已經完全呆住了,只是下意識地,SS抱住懷裡抖成一團的林玥。
二哥林陽臉上的憤怒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驚恐。
只有大哥林軒,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視線像刀子一樣,射向我。
仿佛在說,這一切,都是你帶來的。
是我帶來的嗎?
或許是吧。
是我,將他們小心翼翼藏在陰暗角落裡的秘密,扯到了陽光下。
裴衍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
他緩步走到大廳中央,目光平靜地環視著這一家子人。
他的氣場很強。
明明只是一個人,卻仿佛帶著千軍萬馬。
將整個侯府,都壓得喘不過氣。
“侯爺。”
裴衍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張侍郎書房裡發現的‘幽曇’花粉,經大理寺仵作檢驗,與這位姑娘香囊中的成分,完全一致。”
他的手,指向了林玥。
“而張侍郎臨S前,在紙上寫下了‘林府’二字。”
“人證,物證,俱在。”
“按照我大周律例,本官現在要將嫌犯林玥,帶回大理寺審問。”
“還請侯爺,行個方便。”
他的話,說得客氣。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不行!”
母親李氏尖叫起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玥兒是無辜的!你們不能帶走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瘋了一樣地護著林玥,用仇恨的目光瞪著裴衍,也瞪著我。
父親林正德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李氏和林玥身前。
他挺直了腰板,試圖拿出他身為侯爺的威嚴。
“裴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真憑實據,僅憑一個香囊和兩個字,就要來我平陽侯府抓人?”
“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我這個侯爺!”
他想用身份來壓人。
可惜,他找錯了對象。
裴衍看著他,眼神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侯爺,本官辦的,就是王法。”
“至於侯爺您……”
裴衍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冰冷的嘲諷。
“在王法面前,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侯爺的爵位,恐怕還大不過‘王法’二字。”
林正德的臉,徹底變成了醬紫色。
他這輩子,大概都沒受過這樣的羞辱。
“你!你放肆!”
他氣得渾身發抖。
“來人!給我把他們轟出去!”
他下達了命令。
可這一次,衝進來的家丁們,卻在看到裴衍身后那些按著刀柄,目光森冷的大理寺官兵時,腿都軟了。
沒有一個人敢動。
場面,陷入了僵持。
我一直冷眼旁觀。
看著我的父親,如何色厲內荏。
看著我的母親,如何歇斯底裡。
看著我的哥哥,如何驚慌失措。
我忽然覺得,這一幕,比我在義莊裡解剖過的任何一具屍體,都更加有趣。
屍體是誠實的。
而活人,卻戴著一層又一層的假面。
我走到裴衍身邊,將手中的香囊遞給了他。
“裴大人,這個香囊,做工很精巧。”
我淡淡地開口。
“上面的並蒂蓮,用的是雙面繡的針法。”
“這種針法,出自江南蘇氏,蘇氏繡坊的繡娘,從不外傳。”
“而且,她們只為宮裡的貴人,和寥寥幾家頂級權貴服務。”
“我想,查一查這個香囊的來歷,應該不難。”
我的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林正德所有的偽裝。
蘇氏繡坊。
那是皇后的母家開的。
能拿到蘇氏雙面繡的香囊,絕非尋常人。
這背后牽扯的關系網,遠比一個禮部侍郎要復雜得多。
林正德的身體,晃了晃。
他知道,大勢已去了。
裴衍接過香囊,對我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贊許。
然后,他揮了揮手。
“帶走。”
冰冷的兩個字。
兩個官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經癱軟如泥的林玥。
“不!不要!父親!母親!救我!我不想去大理寺!我不想S!”
林玥終於崩潰了,發出了悽厲的哭喊。
她的哭喊聲,在大廳裡回蕩。
像一把鈍刀,割在林家每一個人的心上。
母親李氏哭喊著撲上去,卻被官兵無情地推開。
二哥林陽目眦欲裂,想衝上去拼命,卻被大哥林軒SS地拉住。
父親林正德,則像一瞬間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他看著我。
那眼神,不再是嫌惡,也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徹骨的寒意和恐懼。
仿佛,他不是找回了一個女兒。
而是引回了一頭,專門來向他們討債的,惡鬼。
11
林玥被帶走了。
帶著她悽厲的哭喊和尖叫。
母親李氏追了出去,哭暈在了府門口。
二哥林陽一拳砸在柱子上,手背上鮮血淋漓,他SS地瞪著我,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整個大廳,一片狼藉。
剛才還其樂融融的一家人,轉眼間,分崩離析。
裴衍帶著人走了。
臨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林仵作,大理寺隨時歡迎你。”
我知道,這是在向我拋出橄欖枝。
他希望我能徹底脫離這個泥潭。
我沒有回應。
我只是看著癱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父親林正德。
看著SS拉著弟弟,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大哥林軒。
我忽然覺得,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你滿意了?”
大哥林軒終於松開了弟弟,他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把玥兒送進大理寺,毀了林家的名聲,讓你很有快感,是嗎?”
我看著他。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認真地打量我的這位大哥。
他長得很好看,繼承了父母所有的優點。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只是那雙眼睛,太冷,太深,像一潭不見底的寒水。
“名聲?”
我輕輕地笑了。
“你們的名聲,是靠著一個冒牌貨,靠著見不得光的‘幽曇’換來的嗎?”
“那這樣的名聲,不要也罷。”
“你!”林軒的眼中,終於燃起了一絲怒火。
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
他只是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問。
“你到底想怎麼樣?”
“很簡單。”
我迎著他的目光,同樣一字一句地回答。
“查清真相。”
“查清張侍郎的S因。”
“查清十六年前,我為什麼會被扔在亂葬崗。”
“查清你們平陽侯府,到底在雲夢澤,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我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插進他的心裡。
林軒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他身后的林陽,卻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再次朝我猛衝過來。
“我S了你這個賤人!”
這一次,林軒沒有攔他。
這一次,劉老頭也沒有動。
我只是靜靜地站著。
在林陽的拳頭距離我的臉頰只有一寸的時候。
我緩緩地,從袖中抽出了我的金刀。
刀鋒,在燈火下,閃過一道森然的冷光。
我將刀鋒,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你動我一下試試。”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我若在這裡流一滴血,你信不信,明天一早,整個平陽侯府,都會被大理寺的官兵踏平。”
“你,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好大哥。”
“一個都跑不了。”
“欺辱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林陽的拳頭,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精彩紛呈。
他想打,卻不敢。
那種憤怒和憋屈,讓他整張臉都扭曲了。
“滾!”
我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林陽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最終,他還是不甘地收回了拳頭,轉身一腳踹翻了一把椅子,怒吼著衝了出去。
大廳裡,只剩下我,劉老頭,還有林軒和林正德。
林軒深深地看著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忌憚,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有些事,你不知道,對你更好。”
“知道了,只會給你帶來S身之禍。”
這是威脅嗎?
我笑了。
“我每天都和S人打交道,你覺得,我怕S嗎?”
我收回金刀,轉身就走。
劉老頭跟在我身后。
我們被管家安排在一個很偏僻的小院裡。
院子裡雜草叢生,屋子裡也積滿了灰塵。
看來,他們從來就沒想過,要真心接我回家。
我不在意。
我走到桌邊坐下,從懷裡拿出了那個從林玥身上扯下來的香囊。
裴衍帶走的是物證。
但我,給自己留了一個備份。
我將香囊裡的東西,倒在了桌上。
除了一些已經幹枯的,散發著甜膩香味的紫色花瓣。
還有一樣東西。
一張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極小的紙條。
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將它展開。
上面沒有字。
只有一個用朱砂畫的,極其詭異的圖案。
那圖案,像一只眼睛。
又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
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我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