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過了很久,很久。
裴衍抬起了頭。
他的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悲傷,有悔恨,還有一絲……失而復得的喜悅。
“這是……”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妹妹的。”
妹妹。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了我的腦海裡。
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我們可能是親戚,可能是故人之子。
我唯獨沒有想過,我會是他的妹妹。
親妹妹。
“我的母親,姓林。”
裴衍緩緩地開口,像是在講述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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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平陽侯林正德的親姐姐。”
“當年,她不顧家中反對,執意嫁給了我父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窮書生。”
“為此,她和平陽侯府,斷絕了關系。”
“后來,父親高中狀元,一路做到了內閣首輔。”
“可母親,卻因為早年落下的病根,身體一直不好。”
“她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和娘家和解。”
“十六年前,母親生下了你。”
“她給你取名,裴昭。”
“昭,是昭告天下,是光明美好的意思。”
“她希望你的出生,能化解兩家的恩怨。”
“所以,她將你送回了平陽侯府,想讓外公外婆看看你。”
“她說,血濃於水,他們看到你,一定會心軟的。”
“可她沒想到。”
裴衍的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寒意。
“她等來的,不是家人的諒解。”
“而是你失蹤的噩耗。”
“還有,林正德派人送來的一封信。”
“信上說,你天生體弱,福薄,染了惡疾,夭折了。”
“母親不信。”
“她拖著病體,要去林家問個清楚。”
“卻被林家的家丁,攔在了門外,說她是不祥之人,克S了自己的女兒。”
“那天,下著很大的雨。”
“母親在侯府門前,跪了一天一夜。”
“回去后,就一病不起。”
“臨終前,她還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找到你。”
“她說,她的昭兒,一定還活著。”
裴衍的聲音,很平靜。
可我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著多大的痛苦和仇恨。
原來,我的母親,不是那個將我視為災星的李氏。
而是一個,為了我,至S都無法瞑目的可憐女人。
原來,我的父親,也不是那個色厲內荏的平陽侯。
而是一個,我素未謀面的,前朝首輔。
原來,我叫裴昭。
不叫林昭。
我看著裴衍。
看著我血緣上的,親哥哥。
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那你父親呢?”我問。
“他辭官了。”裴衍的眼神暗了下去,“母親去世后,他對朝堂,對這個世道,徹底心灰意冷。”
“他帶著母親的靈柩,回了江南祖籍,從此不問世事。”
“只有我,留在了京城。”
“我考科舉,進大理寺,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就是為了,查清當年的真相。”
“為了,給母親,也給你,討一個公道。”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昭兒,這些年,你受苦了。”
“從今天起,有我在,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15
裴衍的話,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封了十六年的心。
雖然,我還不習慣“哥哥”這個稱呼。
但血脈裡的那份親近感,卻騙不了人。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林玥,招了嗎?”
我將話題,拉回了案子上。
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裴衍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招了。”
“但只招了一半。”
“她說,香囊確實是張敬給她的。”
“張敬是拜花教的人,他一直在追求林玥,想拉她入教。”
“林玥說她沒有同意,但張敬一直糾纏不休。”
“案發當晚,張敬約她見面,說是要送她一件禮物。”
“見面后,張敬卻對她動手動腳,她情急之下,失手S了他。”
“她害怕事情敗露,就偽造了密室,想把一切,都推到意外上。”
“至於割掉舌頭,她說她不知道,她離開的時候,張敬還是完好的。”
裴衍說完,看著我。
“你信嗎?”
我搖了搖頭。
“漏洞太多了。”
“第一,如果張敬是拜花教的人,他追求林玥的目的,絕不單純。林玥在侯府的地位很特殊,她是一個完美的棋子。”
“第二,一個弱女子,如何能悄無聲息地,SS一個成年男子,並且割掉他的舌頭,還不留下一滴血?”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她為什麼要跳湖?”
“那場戲,演得太拙劣,目的性太強。”
“她不是為了自盡,而是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她在為某個人,或者某件事,拖延時間。”
裴衍贊同地點了點頭。
“我和你想的一樣。”
“林玥的供詞,避重就輕,謊話連篇。”
“她只是一個被推到明面上的棄子。”
“她背后,一定還有人。”
“是平陽侯府。”我接過了他的話。
“林正德,李氏,還有林軒。”
“他們一定知道些什麼。”
“尤其是,雲夢澤。”
我將劉老頭告訴我的,關於拜花教和雲夢澤的傳說,都告訴了裴衍。
裴衍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
“雲夢澤……”
他走到書房的地圖前,目光落在了京城以南,那片廣袤的沼澤地帶。
“那裡是林家的封地,地勢復雜,外人很難進入。”
“二十年前,朝廷剿滅拜花教,主力就是平陽侯麾下的軍隊。”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拜花教已經覆滅。”
“現在看來,他們只是轉入了地下。”
“而林正德,就是他們最大的保護傘。”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在封地裡,為拜花教提供庇護,甚至可能,他自己就是拜花教的核心成員。”
“這些年,他們一定在秘密發展勢力,積蓄力量。”
“張敬的S,只是一個意外,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他們急於撇清關系,所以才把林玥推了出來。”
一個巨大的陰謀,在我眼前,緩緩展開。
平陽侯府,這個看起來風光無限的百年世家,內裡,早已腐爛生瘡。
他們和拜花教勾結,圖謀不軌。
十六年前,我的母親,或許就是發現了他們的秘密。
所以,他們才制造了我“夭折”的假象,借此來打擊她,逼瘋她。
而我,這個本該S去的人,卻活了下來。
還成了一個,最擅長讓S人開口的仵作。
我的回歸,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威脅。
所以,他們才會在認親宴上,上演那出跳湖的鬧劇。
他們想試探我。
也想警告我。
“我們現在,沒有直接的證據,指控平陽侯府。”
裴衍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林玥的嘴很硬,動用大刑,她也只字不提她的家人。”
“我們不能貿然搜查侯府,那樣會打草驚蛇。”
“唯一的突破口,還在你身上。”
他轉過身,看著我。
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和不舍。
“昭兒,我需要你,再回侯府一趟。”
“回到那個狼窩裡去。”
“他們現在,一定對你充滿了忌憚和防備。”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我要你,幫我找到他們和拜花教勾結的證據。”
“尤其是,關於‘幽曇’的。”
“這種花,是他們的根基,也是他們的命脈。”
“只要找到了它,就等於掐住了他們的七寸。”
我明白他的意思。
這是最危險,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置之S地而后生。
“好。”
我沒有絲毫猶豫。
“我回去。”
為了我那枉S的母親。
為了查清十六年的真相。
也為了,我這個剛剛相認的哥哥。
這座龍潭虎穴,我非闖不可。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
一個大理寺的官差,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
“大人!不好了!”
“宮裡傳來消息!”
“皇后娘娘,昨夜突發惡疾,昏迷不醒!”
“太醫院束手無策,說娘娘的症狀,和,和張侍郎S前的症狀,一模一樣!”
裴衍的臉色,瞬間大變。
拜花教。
他們竟然,已經把手,伸進了皇宮!
16
我和裴衍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濤駭浪。
皇后。
拜花教的目標,竟然是當朝的國母。
他們的野心,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江湖教派作亂。
這是謀逆。
是足以誅九族的滔天大罪。
“備馬!”
裴衍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入宮!”
他甚至沒有換上官服,就這麼穿著一身常服,帶著我,和劉老頭,縱馬馳向皇宮。
一路之上,無人敢攔。
大理寺卿的腰牌,在京城,就是最森嚴的通行令。
皇宮,我第一次來。
紅牆黃瓦,雕梁畫棟,處處都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嚴。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張到極致的氣氛。
宮女太監們低著頭,腳步匆匆,連大氣都不敢喘。
皇后的寢宮,坤寧宮外,已經跪滿了一地的人。
太醫,嫔妃,皇子。
每個人都面如土色。
一個身穿龍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就是當今聖上。
他看到裴衍,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了上來。
“裴愛卿!你可算來了!”
“皇后她……她……”
聖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看來,帝后感情,並非傳聞中那般淡薄。
“陛下,臣已將京城最好的仵作帶來了。”
裴衍側過身,將我引薦給聖上。
“這位是林昭,林仵作。”
“她對疑難雜症,頗有研究。”
他隱去了我的真實身份。
也模糊了我的職業。
在聖上面前,說一個仵作能救皇后,是大不敬。
聖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的,帶著一絲懷疑的目光。
他大概是沒想到,裴衍口中最好的“仵作”,竟是一個如此年輕的姑娘。
“讓她進去看看。”
聖上最終還是揮了揮手。
他已經別無選擇。
太醫院的院首,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領著我走進了內殿。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不屑和抵觸。
“林姑娘,皇后娘娘千金之軀,還望你……”
“我比你懂規矩。”
我冷冷地打斷了他。
我不是來這裡聽他倚老賣老的。
我是來救人的。
也是來查案的。
內殿裡,燻香的味道很濃。
卻依然掩蓋不住那股淡淡的,甜膩的幽曇花香。
皇后躺在鳳床上,雙目緊閉,面色青紫。
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一切的症狀,都和張侍郎S前,一模一樣。
我走到床邊,沒有像其他太醫那樣去診脈。
我戴上手套。
開始檢查她的身體。
我翻開她的眼皮。
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我檢查她的口腔。
舌頭還在,但舌根處,已經出現了黑色的瘀血。
這是血脈被阻斷的跡象。
我仔細地檢查她的皮膚。
在她的耳后,我發現了一個極細微的紅點。
和張侍郎后頸的那個,一模一樣。
是針孔。
兇手,用了同樣的手法。
用淬了幽曇花毒的細針,刺入了皇后的耳后。
神不知,鬼不覺。
“怎麼樣?”
太醫院院首忍不住開口問道。
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他似乎篤定,我也束手無策。
我沒有理他。
我的目光,落在了皇后的指甲上。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上面還染著漂亮的鳳仙花汁。
我抬起她的手,仔細地看著。
在她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裡。
我看到了一點點,不同尋常的,淡黃色的粉末。
我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將那點粉末取了出來。
放到鼻尖,輕輕一聞。
不是幽曇的香味。
而是一種……硫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