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家爸媽看完我成績單,給我倒了杯茶。
我八歲,喝的是茶。
而我原來那個家,迎來了一位考7分的妹妹。
7分。
不是70。
【第1章】
積分兌換中心的椅子硬得像石頭。
我坐在等候區,腿夠不著地,晃蕩著,看我爸在櫃臺前填表。
"確認兌換?"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一眼我爸,又看了一眼我,眼神像在看一個精神病人。
"確認。"我爸籤字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工作人員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頁:"林先生,我需要跟您確認一下——您要兌換的這個孩子,期末成績97分,全班第一,全區第三。您確定要——"
"確定。"我媽從旁邊擠過來,語氣堅定得像在退一件穿了三天的衣服,"差三分滿分,說明學習態度有問題。"
工作人員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系統,又抬頭看了看我,那個表情我認識——我班主任看到有人把"太陽從西邊升起"寫進作文時,也是這個表情。
"好的,您當前累計積分38720分,全額清空后可進行一次隨機兌換。需要提醒您的是,隨機兌換不支持退換,不保證——"
Advertisement
"知道知道。"我爸不耐煩地擺手,"快點辦。"
我坐在椅子上,把書包帶子繞在手指上,一圈一圈。
三年。
三年的積分。
我媽為了攢這些積分,每天五點起來給我做早餐,陪我寫作業到十一點,周末帶我上三個補習班。
每一分積分都是她熬出來的。
現在,全清了。
就因為我數學最后一道附加題,寫了個"解題過程略"。
扣了三分。
"林北。"工作人員喊我名字。
我從椅子上跳下來,書包帶子還纏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紅印。
"過來,拍個照,錄個像,做個交接確認。"
我站到攝像頭前面。
工作人員蹲下來,壓低聲音:"小朋友,你知道你爸媽在做什麼嗎?"
"知道。"我說,"把我換了。"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后只是嘆了口氣,站起來按下了確認鍵。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兌換成功。新監護人信息已發送至接收家庭。請於24小時內完成交接。】
我爸在旁邊搓著手,眼睛盯著屏幕另一行字:【您的新分配對象正在配送中,預計3個工作日內送達。】
"走了。"我媽拉了一下我爸的袖子。
我爸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以為他要說點什麼。
"書包是新買的,"他說,"別弄丟了。"
然后他們走了。
我站在兌換中心大廳裡,周圍全是等候的家長和小孩。
有個小女孩在哭,她媽媽蹲在旁邊哄她:"乖,新家會對你更好的。"
有個男孩在打遊戲,頭都沒抬。
還有一個比我小的小孩,在啃一根棒棒糖,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成績單。
97分。
全班第一。
全區第三。
被退貨了。
"林北小朋友?"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抬頭。
一男一女站在門口,男的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都被汗浸透了。女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在抖。
"是、是林北嗎?"男人的聲音在發顫。
"是我。"
他們對視了一眼,然后同時蹲了下來。
女人伸出手,像是想摸我的頭,又縮回去了,改成摸了摸我的書包帶子。
"我叫陳大海,"男人說,聲音啞得像砂紙,"這是你蘇阿姨。以后……以后這就是你家了。"
蘇暖沒說話,只是一直看著我,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看。
在原來那個家,我爸媽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不爭氣的股票。
"走吧。"我說。
陳大海站起來,伸出手。
我猶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在抖。
出了兌換中心,外面停著一輛面包車,后座上鋪了一層新毯子,還放了一個枕頭。
"怕你路上困。"陳大海搓著手解釋,"從這到家要開兩個小時。"
我爬上車,坐在毯子上。
蘇暖從前面遞過來一個保溫杯:"渴不渴?裡面是紅棗枸杞水,不燙。"
我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甜的。
面包車發動了,兌換中心在后視鏡裡越來越小。
我靠著枕頭,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
八歲。
被退貨了。
但說實話,我沒哭。
因為我知道一件事——
我那個97分,不是因為我不會。
最后那道附加題,答案我三秒就算出來了。
但我故意沒寫過程。
因為如果我考了100分,我爸媽的積分會漲到四萬二。
四萬二,夠換一套學區房的家具。
他們就更舍不得換我了。
而我,早就想走了。
【第2章】
新家在城南,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陳大海一手提著我的行李箱,一手扶著樓梯扶手,爬得氣喘籲籲。
蘇暖走在我后面,每上一層臺階就問一次:"累不累?要不要阿姨背你?"
"不累。"我說。
我八歲,又不是八十。
門開了。
三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幹幹淨淨。
客廳正中間擺了一張桌子,桌上鋪了紅桌布,上面擺滿了菜。
紅燒排骨,糖醋魚,可樂雞翅,炸薯條,還有一個——
蛋糕。
上面插著一根蠟燭,旁邊用奶油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歡迎回家】
我站在門口,沒動。
陳大海在旁邊搓手:"那個……我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都做了一點。"
蘇暖從廚房探出頭:"雞翅是不是太多了?我怕你不夠吃,炸了二十個。"
二十個。
我一個八歲小孩。
二十個雞翅。
"你們……"我開口。
兩個人同時緊張地看著我。
"你們之前的孩子,是不是飯量特別大?"
陳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坐吧,"他說,"先吃飯。"
我坐下來,面前的碗裡已經被堆滿了。
排骨三塊,雞翅兩個,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還有半碗米飯。
蘇暖坐在對面,自己碗裡只有一點青菜,筷子一直沒動,就看著我吃。
"好吃嗎?"
"好吃。"
"再來一塊?"
"夠了。"
"那魚呢?魚刺我都挑過了。"
"……行。"
吃完飯,陳大海帶我去看我的房間。
推開門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房間不大,但牆上貼了星空壁紙,書桌是新的,臺燈也是新的,床頭放了一只毛絨恐龍。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陳大海站在門口,手指絞著衣角,"要是不喜歡可以換——"
"喜歡恐龍。"我說。
他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長得像憋了三年。
我后來才知道,他們的孩子三年前走丟了。
不是兌換走的。
是真的丟了。
找了三年,沒找到。
積分系統判定"撫養中斷",直接清零。
他們連換孩子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排隊等"被退貨"的。
等了八個月。
等到了我。
一個97分被退貨的小孩。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床上,聽見隔壁房間有壓得很低的哭聲。
是蘇暖。
陳大海的聲音悶悶的:"別哭了,孩子聽見。"
"我沒哭,"蘇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興。"
我翻了個身,把毛絨恐龍抱緊了一點。
高興。
有人因為我來了而高興。
這種感覺很陌生。
在原來那個家,我考了97分,我媽的第一反應是翻到扣分的那道題,用紅筆圈出來,貼在我書桌正前方的牆上。
圈了三年。
每一次考試,只要不是滿分,就多一個紅圈。
我書桌前面的牆,像長了麻疹。
算了,不想了。
我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我就是陳北了。
不對——
"叔叔。"我對著牆喊了一聲。
隔壁安靜了一下,然后陳大海的聲音傳過來:"怎麼了?"
"我是不是得改名?"
沉默了幾秒。
"你想改嗎?"
我想了想:"叫什麼?"
又沉默了幾秒,這次是蘇暖的聲音:"我們之前……想好了一個。陳念。念想的念。"
陳念。
"行。"我說。
那邊又安靜了。
然后我聽見蘇暖又開始哭。
這次陳大海沒攔她。
【第3章】
三個月后。
我已經完全適應了新學校,新名字,新生活。
陳大海開出租車,每天早出晚歸,但雷打不動六點半到家吃飯。
蘇暖在小區門口擺了個早餐攤,賣煎餅果子和豆漿。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和面,但我的早餐永遠是單獨做的——她說攤上的油用太久了,不健康。
日子平淡,但踏實。
直到那天放學。
我走出校門,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對面的奶茶店門口。
燙著大波浪,踩著高跟鞋,手裡拎著一個名牌包。
是我媽。
不對——是林北的媽。
前媽。
她也看見我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
"林北!"
我沒停,繼續走。
"林北!站住!"她小跑過來,高跟鞋在地上敲得啪啪響,一把抓住我書包帶子。
我被拽得一個趔趄。
"媽媽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我轉過身,看著她。
三個月沒見,她瘦了,黑眼圈很重,嘴角有一道幹裂的口子。
"你認錯人了,"我說,"我叫陳念。"
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擠出一個笑:"什麼陳念,你就是林北,媽媽的兒子。"
"你把我換了。"
"那不是——"她蹲下來,雙手捏著我的肩膀,指甲掐進肉裡,"媽媽那是一時糊塗,你別記恨媽媽。"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掐著我的手。
指甲是新做的,亮片款,一顆一顆閃。
做一次指甲,夠蘇暖買三天煎餅。
"你找我什麼事?"我問。
她的眼神閃了閃,然后壓低聲音:"那個……你現在那個新家,積分是不是歸他們?"
我沒說話。
"媽媽就是問問,"她笑得很勉強,"你在那邊……成績怎麼樣?"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來,從包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
照片裡是一個小女孩,扎著雙馬尾,坐在我原來的書桌前。
我原來的房間。
我原來的臺燈。
我原來牆上貼滿紅圈的那面牆——紅圈被撕掉了,換成了粉色的貼紙。
"這是你妹妹,"前媽說,"叫林甜甜。"
"跟我沒關系。"
"有關系!"她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壓下去,左右看了看,"她……她考了7分。"
"哦。"
"7分!語文7分!她名字都寫錯了!把'林'寫成'木木'!"
我忍住了嘴角的弧度。
"三個月了,我和你爸的積分不但沒漲,還倒扣了八百多!因為她在學校打了老師!"
"哦。"
"你別光'哦'!"她急了,又蹲下來,這次語氣軟了,"北北,媽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看著她。
"你能不能……回來?"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也沒管。
"媽媽知道錯了,真的,媽媽不該換你的。你回來,媽媽給你買新書包,報最好的補習班,再也不——"
"兌換中心的規則,"我打斷她,"隨機兌換不支持退換。"
她的臉白了。
"你自己籤的字。"我說。
"但是——"
"再見。"
我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高跟鞋追上來的聲音,然后是一聲崴腳的"嘶——"。
我沒回頭。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蘇暖正在收攤。
看見我,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笑著問:"今天想吃什麼?"
"雞翅。"
"行,媽去買。"
她說"媽"的時候特別自然。
我也聽得特別自然。
【第4章】
前媽沒有放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都出現在學校門口。
有時候站在奶茶店門口,有時候坐在花壇邊上,有時候直接堵在校門口。
第五天,她換了策略。
我正在教室裡上課,班主任推門進來:"陳念,有家長找你。"
我走出教室,走廊盡頭站著兩個人。
前媽,和前爸。
前爸比三個月前胖了一圈,但臉色很差,眼袋像兩個腫起來的水泡。
"兒子。"他開口。
"我姓陳。"
他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別鬧了,爸跟你說正事。"
前媽在旁邊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態度好點。
他深吸一口氣,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慈祥——但他那張臉天生不適合慈祥,看起來像便秘。
"北北,爸知道之前做得不對。但你也知道,爸媽是為了你好——"
"97分換掉我,是為我好?"
他噎住了。
前媽趕緊接話:"那不是換掉你,是……是想給你換個更好的環境——"
"你們換來了一個考7分的。"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前爸站起來,不蹲了,腰疼。
"行,我直說了。"他把手插進口袋,"那個林甜甜,我們管不了。三個月扣了八百積分,再這樣下去,年底評估我們就要被降級了。降級你知道什麼意思嗎?住房補貼沒了,醫療額度砍半——"
"跟我有什麼關系?"
"你回來,積分就能漲回去!你一個學期能給我們掙兩萬積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了。
那種亮,我太熟悉了。
跟他以前看我成績單時一模一樣。
不是看兒子。
是看一臺印鈔機。
"不回去。"我說。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