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且,"我看著他,"就算我想回去,規則也不允許。隨機兌換,不可逆。你們籤過字的。"


前爸的臉漲紅了。


前媽在旁邊急得直拉他:"別跟孩子吵,別跟孩子吵——"


"我沒跟他吵!"前爸甩開她的手,指著我,"你給我聽好了,我去找兌換中心申訴!這事沒完!"


"隨便。"我轉身往教室走。


"林北!"


我沒聽。


"你別以為換了個姓就不是我兒子了!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我停下來。


轉過身。


"你說得對,"我說,"但積分系統不認血緣。它只認監護權。"


"而你的監護權,三個月前就清零了。"


前爸的嘴張著,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我走回教室,關上門。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繼續講課。


但我注意到,她把教室的門從裡面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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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時候,陳大海來接我。


他平時不來接我的,今天來了,說明班主任給他打了電話。


他沒問我發生了什麼,只是把我的書包接過去,背在自己肩上。


"今晚吃火鍋。"他說。


"好。"


走了幾步,他突然開口:"那兩個人,以后要是再來,你跟爸說。"


他說"爸"的時候,聲音有點緊。


像是怕我不認。


"知道了,爸。"我說。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走得更快了,但我看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風沙大。


嗯。


【第5章】


前爸說到做到,真去兌換中心申訴了。


結果可想而知——駁回。


理由:兌換協議第七條第三款,隨機兌換一經確認,不可撤銷、不可轉讓、不可申訴。


他不S心,又找了律師。


律師收了他三千塊咨詢費,告訴他同樣的話。


然后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去找了陳大海。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寫作業。


門鈴響了。


蘇暖去開門,然后我聽見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調:"你們怎麼來了?"


我從房間出來,看見前爸前媽站在門口。


前爸手裡提著兩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笑得像個推銷員。


"陳大哥,嫂子,我們來看看孩子——"


"他不是你們的孩子了。"陳大海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點。


前爸的笑僵了一瞬,又掛回去:"大哥,咱們商量商量。我也不是要把孩子搶回去,就是……想看看他。畢竟養了八年——"


"三年。"我在客廳說。


所有人看向我。


"你們養了我三年,"我說,"前五年我在公共託育中心。你們是我五歲那年才把我領回去的。因為那年政策改了,養到小學畢業積分翻倍。"


前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前媽扯了扯他袖子:"走吧,別在這丟人了。"


"等等。"前爸把牛奶和水果往門口一放,"陳大哥,我跟你說實話。那個林甜甜我們真養不了了,上周她把鄰居家貓剃禿了,鄰居報警,我們又被扣了兩百積分。"


陳大海面無表情。


"我的意思是——你看能不能,咱們私下換一下?你把林北……不是,陳念還給我們,我把林甜甜給你們。你們不是一直想要個女兒嗎?"


空氣安靜了三秒。


蘇暖的手攥緊了門把手。


陳大海把鍋鏟放在鞋櫃上,慢慢走到門口。


他比前爸高半個頭,往那一站,前爸不自覺退了半步。


"第一,"陳大海說,"他叫陳念,不叫林北。"


"第二,我們不換。"


"第三,你再來一次,我報警。"


然后他把門關上了。


牛奶和水果留在了門外。


前爸在外面拍了幾下門,罵了幾句,被前媽拖走了。


陳大海轉過身,看見我站在客廳中間。


"沒事,"他說,"吃飯了。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我點點頭,走到餐桌前坐下。


蘇暖端菜的時候,手還在抖。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紅紅的。


"好吃嗎?"她問。


"還沒吃呢。"


"哦對,"她擦了擦眼睛,"快吃快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陳大海在客廳打電話。


"……對,就是那個姓林的,以前的監護人。對,來騷擾了好幾次了。能不能給社區報備一下?……行,謝謝張警官。"


掛了電話,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蘇暖的聲音:"他們不會真把孩子搶走吧?"


"搶不走。法律上他們沒有任何權利了。"


"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陳大海的聲音很低,但很穩,"這個家,誰都別想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得窗簾一鼓一鼓的。


床頭的毛絨恐龍倒了,我伸手把它扶正。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前爸說林甜甜把鄰居家貓剃禿了。


7分。


打老師。


剃貓。


三個月扣了八百積分。


我突然很好奇這個林甜甜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不重要。


跟我沒關系了。


【第6章】


跟我沒關系這句話,我說到了。


兩周后,學校組織全區三年級聯考。


我考了100分。


滿分。


消息傳到前爸耳朵裡,他瘋了。


不是氣瘋了——是真的瘋了。


他算了一筆賬:如果我還在他名下,這次滿分能給他帶來3000積分的獎勵。加上日常撫養積分,一個學期下來至少兩萬。


而現在,這些積分全進了陳大海的賬戶。


他在家砸了一個花瓶。


這些是我后來知道的。


當時我只知道一件事——聯考成績公布的第三天,我在學校門口看見了林甜甜。


她站在校門口的花壇邊上,扎著歪歪扭扭的雙馬尾,校服上沾著番茄醬的痕跡,手裡舉著一塊紙板。


紙板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我要找我哥】


旁邊站著前媽,正在跟保安吵架。


"我跟你說了,我兒子在這個學校!叫林北!不對,叫陳念!你讓我進去找他!"


保安一臉為難:"家長,您不是這個學生的監護人,我們不能——"


"他是我親生的!"


"系統裡顯示他的監護人是陳大海先生和蘇暖女士——"


"那是后來的!我是原裝的!"


我站在校門內側,看著這一幕。


林甜甜舉著紙板,東張西望,突然跟我對上了眼。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哥!"她舉著紙板朝我跑過來。


保安攔住了她。


她被攔住也不哭,就站在那,隔著欄杆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就是考97分那個哥哥嗎?"她大聲問。


全校門口的人都看過來了。


我沉默了兩秒。


"我考了100分。"


"哇!"她的眼睛更亮了,"那你比我厲害好多好多!我才考7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羞恥感。


甚至帶著一點驕傲。


前媽在旁邊臉都綠了。


"林甜甜你閉嘴!"


"可是我就是考了7分呀,"林甜甜歪著頭,"老師說7分也是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個小孩,有點意思。


但我沒有走過去。


我轉身回了教室。


身后傳來林甜甜的聲音:"哥——你明天還來嗎?我明天還來找你!"


她確實來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放學,她都站在校門口,舉著那塊紙板。


紙板上的字每天都不一樣:


【哥我今天考了8分】


【哥我今天沒打人】


【哥我想你了】


第五天,紙板上寫的是:


【哥,爸爸說如果你不回來,就把我也退了】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那行字。


林甜甜站在紙板后面,沒有笑,嘴唇抿著,眼眶紅紅的。


前媽不在。


只有她一個人。


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獨自站在別人學校門口。


我走過去。


"你怎麼一個人來的?"


"我自己走來的,"她吸了吸鼻子,"媽媽說不來了,沒用。"


"那你怎麼還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紙板,又抬頭看我:"因為我想有個哥哥。"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她的校服領子是歪的,右邊的馬尾快散了,鞋帶也沒系好。


"你知道我為什麼被換走嗎?"我問。


她點頭:"因為你考了97分。"


"你覺得這合理嗎?"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不合理。97分很厲害了。我要是能考97分,我能高興得在地上打滾。"


"那你知道你爸——林叔叔為什麼想讓我回去嗎?"


她又想了想:"因為我太笨了,他想要一個聰明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


今天多雲,明天有雨,我爸嫌我笨。


"你不笨。"我說。


"我考了7分。"


"7分不代表笨。代表你不想考。"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哥你真聰明。"


我站起來,從書包裡掏出一根棒棒糖——蘇暖每天在我書包裡塞一根,說是放學餓了吃。


"給你。"


她接過去,眼睛亮得像裝了燈泡。


"回家吧,"我說,"天黑了不安全。"


"哥,"她把棒棒糖攥在手裡,"你能不能教我寫名字?我老是把'林'寫成'木木'。"


"……下次吧。"


"那你明天還來嗎?"


"我每天都在這上學。"


"那我明天還來找你!"


她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舉著棒棒糖衝我揮手。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面。


七歲。


一個人走來的。


一個人走回去。


我掏出手機——陳大海給我買的,說是方便聯系——打了個電話。


"爸,我想跟你說個事。"


【第7章】


"你想幫那個小女孩?"


晚飯桌上,陳大海放下筷子,看著我。


蘇暖也停下了動作,手裡的湯勺懸在半空。


"不是幫她,"我說,"是我覺得她會被退掉。"


"退掉跟你有什麼關系?"陳大海問。


"沒關系。"我低頭扒了一口飯,"就是覺得……她才七歲。"


陳大海和蘇暖對視了一眼。


"你想怎麼辦?"蘇暖問。


"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但我想知道,如果她被退了,會去哪。"


陳大海沉默了一會兒:"被退的孩子,如果沒有家庭接收,就回公共託育中心。"


公共託育中心。


我在那待過五年。


那地方不壞,但也談不上好。


二十個小孩一間屋,吃飯排隊,睡覺熄燈,沒有人單獨給你做雞翅,沒有人問你今天想吃什麼。


沒有人因為你來了而哭。


"我知道了。"我說。


陳大海看了我一會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先吃飯。這事不急。"


但事情比我想的急。


第二天,林甜甜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第四天,我在學校門口等到天黑,她都沒出現。


第五天,我在放學路上看見了前媽。


她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妝花了,眼睛腫得像核桃。


看見我,她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一句話:


"你爸……林建國把甜甜推了。"


我站住了。


"昨天辦的手續,"她的聲音在抖,"他說養不起了,積分已經負了,再不退就要被強制降級——"


"你沒攔著?"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沒攔。


或者說,她攔不住。


在這個系統裡,兌換決定只需要一方監護人籤字。


就像三個月前,前爸一個人籤字就把我換了一樣。


"她現在在哪?"我問。


"兌換中心……等候區……"前媽蹲下來,捂著臉,"我去看了,她一個人坐在那,手裡還攥著你給她的那根棒棒糖的棍子……"


我轉身就跑。


"陳念!"前媽在后面喊,"你去哪?"


我沒回答。


我跑到公交站,跳上一輛車,二十分鍾后到了兌換中心。


衝進大廳,我一眼就看見了她。


等候區的角落裡,林甜甜縮在椅子上,雙腿蜷著,臉埋在膝蓋裡。


手裡攥著一根光禿禿的棒棒糖棍子。


旁邊放著一個小書包,上面掛著一個髒兮兮的小熊掛件。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沒抬頭。


"甜甜。"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頭,看見是我,眼淚哗地就下來了。


"哥——"


她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哥、哥我被退了——爸爸說我太笨了——他說不要我了——"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她的校服后背是湿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哥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和鼻涕,"我是不是真的沒人要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紙巾,給她擦臉。


"你不笨。"


"可是我考了7分——"


"7分不代表笨。"我把紙巾按在她鼻子上,"擤。"


她使勁擤了一下,聲音像小喇叭。


"那我怎麼辦?"她抓著我的袖子,"我要去那個大房子嗎?好多小孩一起住的那個?"


公共託育中心。


她知道。


"你想去嗎?"我問。


她搖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想去。我想有家。我想有哥哥。"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爸,"我說,"你能來一趟兌換中心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等我二十分鍾。"陳大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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