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十五分鍾就到了。


【第8章】


陳大海衝進兌換中心大廳的時候,圍裙還沒解。


他是從早餐攤直接開車過來的——蘇暖的攤子,他今天幫忙看攤。


"哪個?"他喘著氣,看向等候區。


我指了指旁邊。


林甜甜縮在我身邊,抓著我的袖子,眼睛紅腫,怯生生地看著陳大海。


陳大海蹲下來,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轉頭看我:"就是她?"


"嗯。"


"多大?"


"七歲。"


"叫什麼?"


"林甜甜。"


陳大海又看了她三秒,然后伸出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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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甜甜愣了一下,然后點頭,點得特別用力。


"走,先吃飯。"陳大海站起來,看向我,"手續的事,我來辦。"


他走向櫃臺。


我聽見他跟工作人員說:"我要申請接收,等候區那個小女孩,編號多少?"


工作人員翻了翻系統:"林甜甜,七歲,剛被原監護人釋放,目前處於待分配狀態。您確定要申請?這會佔用您一個接收名額,而且——"


"確定。"


"您目前名下已有一名被撫養人——"


"我知道。"


"雙倍撫養意味著積分考核標準也會翻倍,如果兩個孩子的綜合評估不達標——"


"我說了,確定。"


工作人員看了看他身上的圍裙,又看了看他臉上的油煙痕跡,沉默了兩秒,開始打印表格。


陳大海籤字的時候,手很穩。


跟我前爸籤字時一模一樣的動作。


但完全不同的意思。


一個是丟掉。


一個是撿起來。


手續辦完,陳大海把表格折好塞進口袋,走到我們面前。


"走吧,回家。"


林甜甜沒動,她抬頭看著陳大海,嘴巴張了張:"你是……"


"我是你哥的爸。"陳大海說,"以后也是你的。"


林甜甜轉頭看我。


我點了一下頭。


她的嘴癟了,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她沒哭出聲,只是使勁咬著嘴唇,把臉埋進我的袖子裡。


我感覺袖子上一片湿熱。


"走了,"我拍了拍她的頭,"再不走攤子要被城管收了。"


陳大海:"……"


回家的路上,林甜甜坐在面包車后座,我坐在她旁邊。


她一直沒松開我的袖子。


車開了十分鍾,她突然小聲問:"哥,那個叔叔……會不會也嫌我笨?"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連我考多少分都沒問過。"


她想了想,好像理解了,又好像沒完全理解。


但她不再問了,靠著我的胳膊,慢慢閉上了眼睛。


到家的時候,蘇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看見陳大海抱著一個睡著的小女孩從車上下來,愣了足足五秒。


"這是……"


"新的,"陳大海說,"叫甜甜。"


蘇暖看看他,看看甜甜,又看看我。


我點了一下頭。


蘇暖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甜甜,動作輕得像在接一個瓷娃娃。


甜甜在她懷裡動了一下,沒醒,但小手抓住了蘇暖的衣領。


蘇暖的眼淚掉下來了。


"又哭。"陳大海小聲說。


"閉嘴。"蘇暖抱著甜甜進了屋,聲音悶悶的,"趕緊去買床被子,小孩的,要粉色。"


陳大海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回頭看我:"你也去,你來挑。"


"我又不睡粉色。"


"你妹要睡。"


我妹。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心裡有個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下。


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松了。


【第9章】


林甜甜正式成了陳甜甜。


她適應新家的速度比我快得多——大概因為她才七歲,而七歲的小孩對"家"的要求低得可憐:有人做飯,有人接她放學,有人叫她名字的時候不帶"蠢"字。


就夠了。


蘇暖給她扎辮子,她就安安靜靜坐著不動,連頭皮扯疼了都不吭聲。


陳大海教她系鞋帶,教了七遍她還是系成S結,陳大海就蹲在地上幫她系,一邊系一邊說"沒事慢慢來"。


她的成績從7分漲到了35分。


就這,蘇暖高興得炸了一桌子雞翅。


"進步了二十八分!"蘇暖舉著試卷,像舉著奧運金牌。


"是進步了二十八分呢,還是隨便蒙也能蒙三十多分?"我說。


蘇暖拿筷子敲我腦袋。


甜甜在旁邊笑得前仰后合,番茄醬蹭了一鼻子。


日子就這麼過著。


平淡,吵鬧,雞飛狗跳。


但是好的。


直到三個月后,全區期末聯考成績出來。


我又考了滿分。


甜甜考了61分。


及格了。


學校打來電話通知成績的時候,蘇暖在廚房,聽完之后鍋鏟掉在地上,她光著腳跑到客廳:"甜甜及格了!六十一!"


陳大海正在修水龍頭,扳手差點砸自己腳上。


甜甜從房間探出頭,嘴裡叼著一支鉛筆:"怎麼了?"


"你及格了!"


"哦,"她把鉛筆拿下來,"那能吃雞翅嗎?"


"能!加量!雙倍!"蘇暖衝回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翻著手機上的成績單。


陳念,100分,全區第一。


陳甜甜,61分,全班第——


四十七名。


全班五十個人。


倒數第四。


但她從7分考到了61分。


進步了54分。


而根據積分系統的算法,"進步幅度"的權重比"絕對分數"高得多。


也就是說——


我打開積分查詢系統。


陳大海的賬戶裡,積分餘額跳了一下。


62000分。


我的滿分貢獻了大頭,但甜甜的"進步分"貢獻了將近四成。


62000分。


夠一個三口之家舒服過一年的。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


那天晚上,小區樓下來了一輛車。


一輛新車,黑色的,很貴的那種。


前爸從車上下來。


他瘦了很多,頭發亂糟糟的,下巴上冒著青茬。


他站在樓下,仰著頭看六樓的燈光。


沒上來。


站了十分鍾。


我在陽臺上看見了他。


他也看見了我。


四目相對。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喊什麼。


最后什麼都沒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蹲在路燈底下抽。


煙霧散開,被風吹到路燈光柱裡,一縷一縷的。


抽完那根煙,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車,走了。


從頭到尾沒上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小區門口。


甜甜從屋裡跑出來:"哥你看什麼呢?"


"沒什麼。"


"那進來吃雞翅!媽炸了三十個!"


"三十個?"


"她說今天是雙倍!"


我轉身進屋。


客廳的桌上堆滿了雞翅,金黃金黃的,油還在滋滋響。


陳大海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瓶啤酒,臉上的笑堆出了褶子。


蘇暖從廚房端出最后一盤,解圍裙的時候撞到了桌角,"嘶"了一聲,甜甜趕緊跑過去給她吹手指。


"我沒撞手指,我撞的腰——"


"那我給你吹腰!"


"不用不用——你手洗了嗎?先洗手!"


"我洗了!"


"拿肥皂洗了嗎?"


"……我再去洗一遍。"


我在桌邊坐下來,拿起一個雞翅。


咬了一口。


燙。


但是好吃。


比97分好吃。


比100分也好吃。


【第10章】


寒假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紙質信,塞在門縫裡的。


沒有信封,就是一張A4紙,對折了兩下。


我打開。


字跡歪歪扭扭的,有好幾個塗改痕跡,能看出寫的人很費勁。


"哥:


我知道你不叫林北了。你叫陳念。


這個名字好聽。


我現在也不叫林甜甜了。可是我不知道我叫什麼。媽說我叫陳甜甜,這個名字也好聽。


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以前不是考不好。我是故意考不好的。


因為在上一個家之前,我在另一個家。那個家的爸爸說,如果我考好了,他就舍不得換我。可是他打我。


所以我就考很差很差。


差到他覺得不劃算,就把我換了。


后來到了林叔叔家,我本來想好好考的。可是他看我的眼神跟上一個爸爸一樣。


所以我又考了7分。


哥,我不笨。


我只是怕考好了就走不掉。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媽說考多少分都可以,爸說慢慢來。


所以我就考了61分。


其實我能考更多。


但是我怕。


我怕考太好了,積分太多了,又有人來搶。


哥你別告訴爸媽。


下學期我會再高一點。


一點一點的。


等我不怕了,我就考100分。


跟你一樣。


甜甜"


我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把它折好,夾進了課本裡。


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甜甜坐在我對面,用勺子戳米飯,戳成一座小山。


蘇暖拍她的手:"別玩飯。"


"我沒玩,我在建城堡。"


"吃掉你的城堡。"


甜甜把米飯城堡扒拉散了,悶頭吃起來。


吃到一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有點緊張,大概在猜我有沒有看那封信。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低下頭,使勁扒了一大口飯,腮幫子鼓成兩個球。


"慢點吃,"陳大海說,"沒人跟你搶。"


"爸也沒人跟你搶,你怎麼也吃這麼快?"甜甜含糊不清地說。


"我那是餓的,你那是饞的,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都慢點。"蘇暖給兩個人的碗裡又添了一勺湯。


我低頭喝湯。


湯是排骨燉的,裡面放了玉米和胡蘿卜。


很甜。


吃完飯,甜甜去洗碗。


她夠不著水龍頭,踩著小板凳,袖子卷到胳膊肘,洗一個碗能用三分鍾。


蘇暖站在旁邊看著,忍了又忍,最后還是沒忍住,伸手幫她把碗底的油搓掉了。


"媽你讓我自己來!"


"好好好你自己來。"


蘇暖退到一邊,雙手背在身后,看著甜甜跟一只碗搏鬥。


陳大海在客廳看手機,忽然說了一句:"學區積分公示了。"


我走過去看。


屏幕上是全區家庭積分排行榜。


陳大海,62000分,排名——全區第三。


第一名是一個四胞胎家庭,積分九萬多。


第二名是一對雙胞胎博士后的家庭,積分七萬八。


"全區第三。"陳大海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然后他鎖了手機屏幕,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不看了,"他說,"分數這東西。"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廚房裡正在跟碗搏鬥的甜甜。


"不重要。"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不像前爸看積分時那種發亮的眼神。


就是很平常的,一個幹了一天活的男人,吃完飯,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手機,然后放下了。


門鈴響了。


蘇暖去開門。


門外沒人,地上放著一個紙箱。


紙箱上面貼了一張紙條:


"對不起。——林建國"


蘇暖把紙箱拎進來,打開。


裡面是一套全新的小學教輔,還有兩雙童鞋——一雙男款,一雙女款。


男款偏大,女款偏小。


他不知道我們現在穿多大號。


畢竟他從來沒注意過。


蘇暖看了看紙條,看了看鞋,把紙箱放到了門口的鞋櫃旁邊。


"鞋不合腳,"她說,"書倒是能用。"


"教輔留下,鞋扔了。"陳大海說。


"鞋別扔,"我說,"甜甜那雙再大一號就能穿了。等她腳長長一點。"


陳大海看了我一眼。


"也行。"


甜甜從廚房跑出來,手上還滴著水:"什麼東西?誰寄的?"


"一個認識的人。"我說。


"那個人對我們好嗎?"


我想了想。


"現在想好了。"


甜甜"哦"了一聲,沒再問,跑回廚房繼續跟最后一只碗作鬥爭。


窗外的路燈亮了,在窗簾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


蘇暖把桌子擦幹淨,陳大海去陽臺收衣服,甜甜在廚房跟碗吵架,我坐在書桌前翻開課本。


信從課本裡滑出來,落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


"等我不怕了,我就考100分。跟你一樣。"


我把信重新夾好。


然后翻開下學期的課本,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是我寫的。


"陳念,下學期目標:還是100分。另外,教甜甜寫'林'字——是一個'木'加一個'木'沒錯,但它們要靠在一起。"


分別是兩棵樹。


靠在一起才是一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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