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你也應該查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吧。"我看著他,"你查了我這麼久,你就沒覺得有些東西對不上?"
他沒回答。
"陸徵。"我向前走了一步,離他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我。"
他沒動。
"是先有的案子,還是先有的我們?"
燈光在他側臉上拉出一道陰影,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先有的案子。"
三個字。
比手銬扣上去那聲脆響還要冷。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牆上。
先有的案子。
十九個月前那個下雨天,街角的咖啡館,他的傘壞了。我以為那是老天爺把他送到我面前。
是老天爺,但不是送來愛人。是送來辦案的。
"好。"我的聲音奇怪地平靜,像從別人的身體裡發出來的,"我都明白了。"
"蘇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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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趁你還能問,一次性問完。"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喊叫。
"老爺子不行了!叫急救!"
"快來人——"
"爸!"
我衝向門口,被陸徵一把攔住腰。
"放開我!那是我爸——"
對面的門被撞開,兩個人架著我爸往走廊盡頭跑。他的臉灰白,頭歪在一邊,雙手垂著,那件魚湯潑過的西裝前襟敞開。
"爸!!"
我拼命掙扎,手肘撞在陸徵的胸口,他悶哼了一聲但沒松手。
"蘇念,冷靜——"
"你讓我冷靜?你抓了他,你讓我冷靜?"
走廊盡頭的門關上了。我看不見了。
腿徹底失去力氣,整個人順著牆滑下去。
婚紗的裙擺鋪在審訊室冰涼的地面上,皺成一團。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鍾,可能是半個小時。
宋瑤蹲到我面前,遞了一張紙巾。
"嫂——蘇念,你爸送醫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我沒接。
她蹲在那裡沒走,安靜地等著。
"蘇念,我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你越早配合,你爸越早出去。你拖著,他就得跟著拖。他的身體,你也看見了。"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這張永遠在笑的臉。
紅腫的眼眶、沾了灰的嫁衣、散落的發絲和珠花——我現在的樣子大概很狼狽。
但我突然不想哭了。
"好,但是我要打一個電話。"
宋瑤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蘇念,現在——"
"你幫我把手機拿來。一個電話,十分鍾。打完之后,你想問什麼我都會告訴你。"
她看了我一眼。
"你要打給誰?"
我看著她的眼睛:"打完你就知道了。"
第5章
"喂。"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凌晨三點半,對面的人像一直醒著似的,聲音清醒又沉穩。
"周哥,是我。"
"念念?這個點怎麼——"
"我被刑拘了。城南分局,第三審訊室。你帶上星辰的全套公證文件、工商注冊、稅務審計報告,還有那張卡的開戶資料,都帶過來。"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城南分局?"
"對。"
"你等著,最多四十分鍾。"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還給宋瑤。
她接過去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她在看我的通話記錄。
"周哥?你打給誰了?"
"四十分鍾你就知道了。"
宋瑤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外跟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后回來坐下。
"蘇念,不管你叫來誰,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
"你怕什麼呢?"
她的笑容僵了一帧。
很短,幾乎看不出來,但我看見了。
這是今晚我第二次在她臉上看見裂縫。
"我不怕。"她很快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樣子,"我怕你抱太大期望,到時候落差更大。"
我沒理她。
三十八分鍾后,審訊室外面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
門被推開的時候,宋瑤正低頭喝咖啡。
進來的第一個人是周律師,五十多歲,灰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苟。他進門先掃了一圈環境,第二眼就落在我身上——看見我穿著嫁衣坐在審訊室,他的嘴唇狠狠抿了一下。
"念念,傷著了沒有?"
"周哥,我沒事。我爸在醫院。"
"已經安排人去了。"
他身后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輕,一個抱著兩個檔案箱,另一個手裡提著一件灰色大衣。
那姑娘快步走過來,把大衣披在我肩上。
"蘇總,您先換上。"
蘇總。
宋瑤端著杯子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你們幾位是——"
"我是她的律師。"周律師把名片遞過去,"君和律所高級合伙人,周培遠。這是我的執業證和委託書。根據刑訴法相關規定,從現在起,我的當事人在沒有律師在場的情況下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宋瑤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君和律所。全國前五的律所,代理費以百萬起步。
"周律師,這案子——"
"案子的事情我們慢慢談。先把材料看一下。"
周律師示意助理打開檔案箱,一份一份地把文件擺在桌面上。
工商注冊登記表。
星辰教育科技公司營業執照副本。
法定代表人一欄,白紙黑字:蘇念。
注冊資本:五千萬。
成立日期:四年前。
宋瑤的視線釘在那個名字上,足足有五秒鍾。
"這是……"
"星辰教育,全國最大的鄉村在線教育平臺之一。"周律師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波動,"注冊用戶八百七十萬,覆蓋全國兩千三百個鄉鎮中小學。去年上半年納稅一億兩千萬。創始人、控股股東以及CEO,就是你面前坐著的這位。"
宋瑤把文件放下來,抬頭看我。
這一次,她沒有笑。
"四千六百萬是公司分紅所得,全部經過稅務申報和銀行對公轉賬。流水、回單、完稅證明,全在這個箱子裡。你們要一份一份核,我陪你們核到天亮。"
周律師把第二份文件推過去——那張銀行卡的開戶信息。
戶名:蘇國強。
開戶行:某農商銀行。
開戶人籤名旁邊有一行備注:代理人蘇念,代為辦理。
"這張卡是我開的。"我說,"開在我爸名下,我爸本人不知道這張卡的存在。"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陸徵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了桌上鋪滿的文件。
他的目光在工商注冊表上停了一秒,移到我臉上。
我平靜地看著他。
"陸隊。"周律師站起來,把那份營業執照推到他面前,"建議你看完這些材料之后,我們再談下一步。"
第6章
"你為什麼把錢放在你爸名下?"
陸徵坐在我對面。宋瑤站在角落,抱著胳膊沒出聲。
桌上的文件攤了整整一桌,兩個檔案箱全部打開。周律師坐在我右手邊,錄音筆擱在桌面正中央。
"你先回答我,我爸現在怎麼樣了?"
"送了急救,人在醫院。血壓過高導致的短暫性昏厥,暫時脫離了危險。"
"我要去看他。"
"先把事情說清楚。"
我看了周律師一眼,他微微點頭。
"三個月前,我爸去縣醫院做體檢。"我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結果出來那天,是我陪他去的。醫生把我叫到一邊,告訴我,我爸是肝癌中期。"
陸徵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媽也不知道。我一個人知道。"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
"我查了全國最好的肝膽外科,在本市的協和分院。手術加后續治療,保守估計要一百五十萬到兩百萬。我爸一輩子沒花過超過五千塊的東西。你讓他自己拿著一張裡面有幾千萬的卡,他能嚇S。"
"所以你開了一張他名下的卡。"
"我在想一個他能接受的方式。我打算今天婚禮結束以后,坐下來慢慢跟他說。先說病的事,再把卡給他。我想了上百種開口的方式,每一種都怕嚇到他。"
我看著陸徵的眼睛。
"我早上出門之前,把那張卡塞進了他西裝口袋裡。沒來得及說。"
"你是說——"
"我是說,那張卡是今天早上我親手放進去的。本來是給我爸的禮物。結果被你搜出來,當成了罪證。"
陸徵沒說話。
他低下頭,兩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宋瑤從角落開口了:"蘇念,這些還需要時間核實——"
"那就核。"周律師冷冷打斷她,"公證文件、稅務審計、銀行流水,全在這裡。我們可以在這裡坐到明天,也可以坐到下周。每一分錢都經得起查。"
"銀行流水需要走調函——"
"開戶行的確認函已經在路上了。"周律師看了她一眼,"宋警官,我們比你更希望盡快查清楚。因為在查清楚之前,我當事人六十三歲、身患肝癌的父親,正在醫院的病床上。他不知道自己有癌症,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自己的女婿,在自己女兒的婚禮上,當著三百個人的面,把臉按在桌子上。"
整間屋子沒人說話。
陸徵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像那件黑色衛衣裡裹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石頭。
"陸隊——"宋瑤剛要開口。
"出去。"
宋瑤愣住了。
"你也出去。"陸徵沒回頭,聲音很低,"周律師和你的人也出去。我跟蘇念單獨說。"
周律師看了我一眼。
"沒事,周哥,你們先出去。"
門關上了。
屋子裡只剩我和陸徵兩個人。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有錢?告訴你我有公司?還是告訴你我爸有癌症?"
"所有的。"
"陸徵,我要怎麼告訴你?"我笑了一聲,但一點都不好笑,"你從第一天接近我開始就是在辦案。我跟你說的每一句話,是不是都會被寫進卷宗?"
他轉過身來。
那張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公事公辦,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
像痛苦,又像溺水。
"蘇念,我——"
"三個月前你突然說想結婚,我高興得一夜沒睡著。"我看著他,"我以為你終於確定了。結果你只是需要一個婚禮,一個能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的場合。"
"不是——"
"那你告訴我,你提前兩年求婚,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誰的建議?"
他沒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是宋瑤對不對?"
"蘇念,案件的推進方案和我對你——"
"你對我怎樣?你說說看,你對我怎樣?"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算了。"我說,"我不想聽了。"
第7章
"蘇念,有些事你應該知道。"
周律師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文件。
陸徵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沒動。
"周律師,我說過先——"
"陸隊,你先看看這個。"周律師把文件放到桌上,"我們剛從你們的案件系統裡調出來的。"
陸徵皺眉。
"你們怎麼從系統裡——"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看第三頁。"
他翻到第三頁。
我側頭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份核查報告,日期是十七個月前。
右下角的籤字欄裡寫著兩個字:宋瑤。
"這是什麼?"
"初查階段的資金溯源報告。"周律師指著一段被熒光筆標出來的文字,"十七個月前,你們的系統第一次對蘇國強名下的賬戶做了完整的資金穿透。這份報告顯示,所有資金的路徑清晰、來源明確,大概率指向正常的企業經營所得。結論那一欄,你自己念。"
陸徵低頭看。
"'建議暫列觀察名單,暫不建議立案。'"他的聲音很輕。
"籤字的是宋瑤。后面怎麼樣了?為什麼這份報告從來沒出現在案件的呈批表裡,也沒有在你作為主辦人的手上經過?"
陸徵抬起頭,目光越過我看向門外。
宋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走廊裡。
"宋瑤。"
她走進來,臉上的笑容還在,但比剛才淡了一點。
"陸隊,怎麼了?"
陸徵把那份報告轉向她。
"十七個月前的這份報告,你為什麼沒給我?"
她垂眼看了兩秒。
"陸隊,那份報告只是初步結論。后續賬戶還在持續有資金進入,金額越來越大。我判斷需要進一步偵查,所以沒有急於——"
"你判斷?"陸徵的聲音不重,但我聽出來裡面那根弦已經繃到極限了,"這份報告的結論寫得很清楚,資金路徑清晰,來源合規。如果當時給我看了,我還會按照你后來的方案走嗎?"
宋瑤沒回答。
"我再問你一遍。"陸徵往前走了一步,"婚禮抓捕方案,是誰最先提出來的?"
沉默。
"是你。"陸徵自己回答了,"你說婚宴是最好的控制場景,人多、封閉、目標不設防。你說求婚不能再拖了,時間窗口過了賬戶可能就清空了。"
宋瑤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陸隊,我所有的建議都是出於對案件的判斷——"
"你去查賬了嗎?"我開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十七個月前你就知道那筆錢大概率是合法的。但你沒有往下查,也沒有把結果給陸徵看。"我站起來,"你等著。等到賬面數字越來越大,等到你以為自己能做成一個大案,等到你能在他的婚禮上做出一個最大的局。"
"蘇念,你這是在——"
"我在指控你。"
我走到她面前,和她只有半臂的距離。
她比我高一點,但在這個距離上,她的眼神有了一絲不確定。我第一次看見了那層笑容底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