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瑤,你不是在破案。你做的所有事情只有一個目的——讓我和陸徵再也回不去。"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但這次的笑不一樣了——像裂了縫的瓷器,裡面露出了鏽。


"蘇念,你想多了。我和陸隊是同事關系,僅此而已。"


"那你身上那顆紐扣是怎麼回事?"


她的手不自覺地碰了一下西裝第二顆紐扣。


那顆紐扣的款式跟其他扣子不一樣,略深一點,邊緣有一圈細細的花紋。


"陸徵。"我沒有回頭,"你身上七道刀疤,其中有一道是你出勤時被刺傷,縫合的時候她在旁邊守著。你那件血衣上掉了一顆扣子,她留下了。"


陸徵的表情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椎。


宋瑤的笑終於消失了。


"蘇念,你別血口——"


"你縫過他的傷口,留了他的扣子,壓了他的報告,設計了他的婚禮。"我一字一字地說,"宋瑤,你做這麼多,不是為了案子。"


"你敢再說一遍?"


"你喜歡他。"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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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


我爸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喊的是我的名字。


他躺在病房裡,手上扎著針,臉色灰白。魚湯的痕跡被護士擦幹了,但那件西裝領子上還留著一塊深色的印子。


我在床邊坐了一夜。


"爸,我在呢。"


他偏過頭看我,眼睛渾濁,費了好大勁才聚焦。


"我沒……我沒犯過事。"


"我知道,爸。"


"那張卡……我不知道那張卡是怎麼……"


"是我放的,爸。那錢是我的。"


他怔住了。


"你的?你哪來那麼多——"


"爸,你先休息。等你好了我慢慢跟你說。"


他不肯。掙扎著要坐起來,被我按住了。


"我教了一輩子書。"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那些家長給東西我都不收。你……你怎麼會有……"


"爸。"我握住他的手,那只被手銬勒出紅印的手,"你教了一輩子書對不對?你知道那些學生后來怎樣了?有的上了大學,有的出去打工了,有的回了村裡。你一直說,鄉下的孩子學不到好東西,城裡的老師不願意去。"


他看著我,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做了一個東西。一個在手機上就能上課的平臺。免費的。專門給鄉下孩子用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


"有八百多萬個學生在用。那筆錢是公司掙的分紅,每一分都上過稅。我沒幹壞事,爸。我就是做了你一直想做的事。"


老頭的眼淚下來了。


六十三年,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你媽……知道嗎?"


"媽不知道。誰都不知道。"


"為什麼不跟我說?"


"因為你不會要。"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是啊,他不會要。學生家長送的窩頭他都不收。你跟他說閨女掙了幾千萬,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害怕。


門被敲了兩下。


我媽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看見我爸醒了,她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老蘇……老蘇你可嚇S我了……"


"別哭了。"我爸背過臉去,不讓我媽看見他的眼淚,"我沒事。"


"怎麼沒事?你昏過去了你知道不知道?那些人把你——"


"行了。"我爸的聲音突然硬了,"別在閨女面前哭。"


我媽捂著嘴出去了。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陸徵那小子呢?"


這三個字從我爸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不是憤怒,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失落,又像困惑。


"不重要了,爸。"


"你跟他……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念念。"


"嗯?"


"你要是不願意跟他過了……爸支持你。"


我低下頭,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咬了一下嘴唇。


"爸,你先養身體。別的事我來處理。"


下午四點,我離開了病房。


走廊盡頭的休息區裡,陸徵坐在長椅上,手肘撐著膝蓋,頭埋得很低。


他應該等了很久。


看見我出來,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


"蘇念,你爸——"


"人沒事了。"


"我能——"


"你不能。"我看著他,"你不能進去,也不需要進去。"


"我知道我——"


"陸徵,你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回去吧。"我轉身往回走。


"蘇念。"


我沒停。


"我是后來才有感情的。"他的聲音從身后傳過來,有點啞,"一開始是任務,但后來——"


"后來也晚了。"


第9章


"離婚協議,你看一下。"


我把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正站在那套房子的客廳中間。


茶幾上還擺著婚禮那天沒來得及收走的請柬。紅色的。上面印著"陸徵 蘇念"四個燙金的字,喜字貼在"念"字的偏旁上,像長在一起似的。


他沒碰那份文件。


"蘇念,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你要多少?二十個月?還是再來一場婚禮?"


他被這句話噎住了,整個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這件事是我的錯。宋瑤的報告我沒看到,但抓捕方案是我籤的字,執法行為是我做的。責任在我。"


"陸徵,你終於說了一句對的話。"


我把客廳角落的行李箱拉到沙發旁邊,開始一件一件收東西。


不多。我搬來的本來就不多。


兩件大衣,幾本書,一個舊臺燈是我大學用到現在的。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收拾,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能不能停一下?"


"你有什麼想說的,說完我繼續收。"


"蘇念。"他走了兩步,在我面前蹲下來,仰著頭看我。


這個角度讓我想起他求婚那天。也是這樣蹲著,單膝跪地,手裡舉著那朵向日葵,說以后每年一朵。


"我承認一開始接近你有任務在身。但如果只是任務,我不會把你帶回這個家,不會讓你改我衣櫃的位置,不會每天早上五點起來給你熱牛奶——"


"你也不會在婚禮上把我爸的臉按在轉盤上。"


他的話斷了。


我繼續收東西。


"你知道我最難接受的是什麼嗎?"我把那本手寫菜譜從廚房拿出來,翻開第一頁,"不是你在查我。是你查了二十個月,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句。"


他張了張嘴。


"四千六百萬,來源清楚,路徑清楚,稅務完整。你的搭檔十七個月前就查到了。你只要問我一句——蘇念,這錢是怎麼回事——我會把所有東西都攤給你看。"


"我當時——"


"你當時被宋瑤牽著走了。但陸徵,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你選擇不問我,不信我,用一場婚禮做誘捕。這些事沒有人逼你。"


他跪在原地,眼圈慢慢紅了。


全市標兵。一等功臣。七道刀疤。


此刻跪在他自己家的客廳裡,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蘇念,我沒有不信你。我——"


"你要是信我,你會先問我,再查。而不是先查了二十個月,在婚禮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證據掏出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站起來的時候看見茶幾底下有一個小盒子。


是戒指盒。婚禮上沒來得及交換的——被抓捕方案打斷了。


我彎腰撿起來,打開。


兩枚對戒躺在黑色的絨面上。我拿起其中一枚,翻過來。


內圈刻著一行小字:LZ♡ SN。


手指摩挲了兩秒。


然后我把盒子合上,放回茶幾上。


"協議你看看。"我說,"沒有財產糾紛,房子是你的,東西我不要。幹幹淨淨地來,幹幹淨淨地走。"


"蘇念——"


"籤字吧,陸徵。"


他跪在那裡,仰頭看著我,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籤。"


"你籤不籤,我都會走。區別只在法律層面上的一張紙。"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拉開門。


"蘇念。"他的聲音從背后追過來,帶著我在這段關系裡從未聽過的懇求,"別走。求你了。"


我沒回頭。


"陸徵,你對全世界都正直。唯獨對我,不公平。"


第10章


"蘇念,你以后有什麼打算?"


周律師開車送我去醫院的路上,問了這麼一句。


"先把我爸的手術安排好。協和那邊的專家確認了,下周可以入院。"


"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說。"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


凌晨的城市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輪胎碾過柏油路的聲音。


兩天前的這個時候,我正在試婚紗。


"公司那邊你要是暫時不方便管,讓老許先頂著。"


"嗯。"


"宋瑤的事,內部已經啟動調查了。隱匿核查報告、越權推動抓捕方案、涉嫌濫用職權。她的執法記錄儀有一段沒上傳——婚禮現場她故意關了三分鍾,那三分鍾裡她對你媽說了什麼,調監控就知道。"


"不用了,周哥。"


"什麼意思?"


"我說的是宋瑤。她怎麼樣我不關心了。該走的程序讓紀檢去走。"


周律師從后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車停在醫院門口。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我媽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我爸的病號服袖口。


我爸也在睡。


呼吸比白天穩了一些,監護儀上的數字平平地跳著。


走到窗邊,把窗簾拉緊了一點。外面的天快亮了。


我在旁邊的折疊椅上坐下來,從包裡拿出手機。


一百多條未讀消息。


朋友的、同事的、不認識的號碼,全在問同一件事。


有一條是星辰教育的用戶群裡轉發過來的截圖,有個學生家長說:"星辰教育的創始人就是那個被當場抓的老師的閨女。人家的錢是給鄉下孩子做教育掙來的,幹幹淨淨的。"


底下有人回:"那個警察是不是腦子有病啊?連自己老婆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


我把手機扣過去,不想再看了。


早上七點,我爸醒了。


"念念,你一宿沒睡?"


"睡了一會兒。爸,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你身體有點小問題,需要做個手術。不嚴重,但要住一段時間的院。"


他看著我,目光很久才移開。


"多大的問題?"


"不大。但要治。"


"跟那張卡有關系?"


"嗯。那筆錢裡有一部分,就是給你看病留的。"


他沉默了很久。


"念念。"


"嗯?"


"你以后……一個人,能行嗎?"


我笑了一下。


"爸,你閨女手底下八百多萬學生呢。你覺得能不能行?"


他也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又紅了,趕緊偏過頭去看窗戶。


下午我去辦了出院轉院手續。


回來時走廊盡頭又看見了那個身影。


陸徵。


這次他沒坐著。他靠著牆站著,手裡拎著一兜水果,站姿筆直,像在站崗。


看見我的瞬間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蘇念,我來看看叔——"


"你別叫他叔了。"


他手裡的袋子晃了一下。


"協議籤了嗎?"


"沒有。"


"回去籤吧。"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沒攔我,但在我走過的那一秒,我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特別熟悉,是那件黑色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穿了兩天沒換。


"蘇念。"


我停下來,但沒轉身。


"如果……如果我不是先查的案子。如果我們是正常認識的。"他的聲音很輕,"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我站在走廊中間,日光燈白慘慘地照著,影子被拉得很長。


"沒有如果,陸徵。"


"我知道。但我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


"那你會想很久。"


沉默。


"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我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后關上的那一聲響很輕,輕得像一枚戒指落在絨布上。


我爸看著我進來,伸手招了招。


"念念,過來。"


"怎麼了,爸?"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我掌心裡。


是他那塊舊手表。表盤上有一道細裂紋,秒針還在走。


"當年你上大學那天,我把你送上火車,你哭著說,爸你等我回來。"


"我記得。"


"現在你回來了。"他攥了一下我的手,輕輕拍了拍,"爸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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