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彼時我以為,這是少年慕艾。
后來才明白,他紅的不是耳根,是被滿殿宗親看穿“娶了個老妻”的羞恥。
進府第二年,他納了同齡的表妹溫氏。
溫氏過門那天,蕭珩翊給她的聘金,是我嫁妝裡的一對東海珠。
“師姐不是說過,身外之物不必在意?”
我的確沒有在意。
溫氏有孕,蕭珩翊把府中最好的安胎聖品全部送去了她的院子。
我恰好也有了身孕。
府醫請脈時,蕭珩翊在溫氏房中聽曲,沒有來。
我的孩子在寒冬裡出生,蕭珩翊在溫氏的暖閣裡守著她待產。
接生婆問:“要不要去請侯爺?”
我說不必。
孩子取名這件事,我也沒有等他。
孩子三歲那年,宗族設了騎射啟蒙禮。
溫氏的兒子由蕭珩翊親自牽馬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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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喧天,彩綢漫天。
我的孩子站在人群外頭,踮著腳尖往裡看。
看了很久,收回目光,仰著臉對我說:“娘親,我不喜歡騎馬,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明明昨夜在枕頭底下,藏了一根自己削的小馬鞭。
我把他抱起來,走了。
那天夜裡,我在燈下寫了一封和離書。
……
第1章
紙上墨跡未幹,門外響了三下叩。
我將和離書覆在砚臺下,起身去開門。
是管家蕭福,他提著一盞風燈,身后跟著兩個抬箱籠的小廝。
“夫人,侯爺吩咐,明日宗祠要補錄小公子的名字入族譜。”
他語氣恭敬,眼神卻微妙。
“溫夫人的長子已經錄好了,排在嫡長位,侯爺說,咱們小公子記在第二。”
我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收緊。
我的孩子比溫氏的兒子大三個月。
蕭福像是怕我沒聽清,又補了一句:“侯爺說,溫夫人是先有孕的,但要按懷胎先后論,才合規矩。”
我沒有問溫氏是何時有孕的,因為那個答案我知道。
是她有孕在先,我有孕在后。
可我的孩子出生在前。
溫氏是足月產的,我是七個月早產。
那年冬天太冷,我院裡的炭火份例被減了一半,府醫說是庫裡不夠。
后來我才知道,溫氏的暖閣裡,地龍從十月燒到了二月,從未斷過。
我站在門口,燈影打在臉上。
“知道了。”
蕭福松了口氣,又遞上來一本薄冊子。
“還有一樁事,侯爺說,溫夫人操持中饋辛苦,從下月起,府中賬冊,庫房鑰匙,由溫夫人統管。”
“這是移交的清冊,請夫人過目畫押。”
我垂眼看著清冊上的兩個字。
移交。
我在這個府裡管了六年的賬。
從進門那年起,偌大的靖遠侯府,婚喪嫁娶,莊子田產,人情往來,每一筆銀子都是我一項項理出來的。
蕭珩翊十七歲娶我時,侯府外頭光鮮,內裡虧空三萬兩。
是我拿自己的嫁妝填了窟窿。
又花了兩年工夫,盤活了京郊的兩處莊子,才讓府裡的日子寬裕起來。
如今一本薄冊遞過來,連一句當面的話都沒有。
倒像我這六年,不過是替溫氏看了一場家。
我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上頭列了十二項。
庫房總鑰匙、各院月例冊、莊子田產契書副本、人情來往簿、綢緞莊分賬、京中三處鋪面的印鑑存根。
最后一項寫著:東院正房主母印信。
主母印信。
那枚印,是當年蕭珩翊親手刻的。
章面取的是我出嫁前常寫的一枚闲章筆意。
他說師姐的字好看,壓在賬冊上,旁人便知道這個家是誰在當。
那時候他十八歲,坐在廊下刻了一整個下午,指頭磨出血也沒吭一聲。
現在這枚印也要移交了。
我合上冊子。
“蕭管家。”
蕭福應聲。
“嫡妻和離之前,中饋移交需不需要侯爺親自來說一聲?”
第2章
我語氣很淡,蕭福的臉色變了。
他大約沒想到我會說出“和離”兩個字。
“夫人,侯爺只是想讓您歇一歇,並非……”
“好。”
我打斷他:“冊子我留下,明日一早送去溫夫人院裡。”
蕭福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什麼,帶著人退了。
我關上門,把冊子放在桌上,與砚臺下那張和離書並排擺著。
燈花爆了一聲。
我走到內間,輕手輕腳掀開帳子看我的孩子。
他睡得很沉,小拳頭攥著被角,翻了個身,露出枕頭底下那根小馬鞭的一截木柄。
他削了三天。
我親眼看著他從找了一根直溜的柳枝開始,到拿我裁紙的小刀,一點一點地刮。
手上劃了兩道口子,也不哭,只把手背到身后。
我問他做什麼,他說在削筷子。
三歲的孩子,已經學會騙人了。
我把小馬鞭輕輕推回枕頭底下,掖好他的被角。
回到外間,重新坐到燈下。
移交冊上需要畫押的地方,我一處一處看過去。
最后一行的備注寫著:此后府中內外事務均由溫夫人裁處,原經手人不再過問。
沒有稱呼,只喚作原經手人。
我拿起筆,在移交冊最后一頁端端正正籤了自己的名字。
畫押用的是我自己的私章,不是那枚主母印信。
主母印信在妝奁最底層,和幾本舊賬冊鎖在一起。
明日一早,連同鑰匙和冊子一並送過去。
一樣不少,免得落人口實。
籤完字,我把和離書從砚臺下抽出來,重新展開看了一遍。
該寫的條目都寫清楚了。
嫁妝清單我默得出來,一筆一筆列在后頭。
東海珠那一對已經給了溫氏,我另記了一筆去向,不再列入隨身歸還的嫁妝裡。
旁的也沒什麼好爭的。
只有一項,我描了兩遍。
“所出之子蕭晏,和離后,隨母姓沈。”
蕭晏這個名字是我取的。
晏字取的是天清日晏,海晏河清。
蕭珩翊不知道,他也從沒問過。
我把和離書折好,放進信封,擱在枕邊。
現在還不到遞出去的時候。
在那之前,我得先辦一件事。
明日是宗祠補錄族譜的日子。
我的孩子被記在第二,溫氏的孩子記作嫡長。
這件事,我攔不住,但我能讓這本族譜,從此和我們母子再無幹系。
我吹滅了燈。
黑暗裡,隔壁隱約傳來溫氏院子裡的笑聲。
大約是蕭珩翊過去了。
這個時辰,他從來不來我這邊。
從前也不常來。
只有一次,蕭晏發高熱,我抱著孩子在院子裡等府醫,廊下的燈籠都滅了,滿院子只剩一盞。
他從溫氏那邊回來,路過我院門口,腳步停了一下。
沒進來。
第二天,他讓人送了一盒上等燕窩來,擱在門房,連句話都沒帶。
燕窩這種東西,溫氏那邊每日都有,是按月從庫裡支的。
我只收到過那一盒。
這些事,從前我都壓著不去想。
我總替他找理由。
師徒之間本就君子之交,他性子冷淡,不善表達。
他到底年少,又是侯爺,臉面上放不下,慢慢總會好的。
六年了。
也該夠了。
窗外起了風。
我聽見蕭晏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咕哝了一聲“娘親”,又沉沉睡過去了。
我閉上眼睛。
明天,先去宗祠。
第3章
天不亮,喜鵲就來回話。
“夫人,溫夫人那邊的嬤嬤來問,今日宗祠補錄,兩位小公子的新衣是一起裁的,溫夫人的意思是讓小公子們穿一樣的去。”
我正給蕭晏梳頭,手裡捏著一根細繩。
溫氏想得周到。
兩個孩子穿一模一樣站在宗祠裡,旁人便只看得見排序,看不見嫡庶。
“蕭晏穿自己的。”
喜鵲應了一聲,又低聲道:“夫人,溫夫人還說,今日宗族長輩都來觀禮,想請夫人坐在她旁邊,也好有個照應。”
進府六年間,宗族宴席上我坐的一直是主位。
我放下梳子,給蕭晏系好衣帶。
“那套衣裳不必接,誰送來的,讓誰拿回去。”
喜鵲低頭應下。
蕭晏仰著臉問我:“娘親,今天去哪裡?”
“去祠堂。”
“做什麼?”
“把你的名字寫進家裡的冊子上。”
他想了想:“爹爹也去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蕭晏便不再問了。
他從很早以前就學會了這件事。
凡是和爹爹有關的問題,只要我停頓超過一息,他就自己把話收回去。
三歲的孩子,已經懂得了很多。
祠堂門口,宗族的幾位長輩已經到了。
蕭珩翊穿了一身玄青常服,立在廊下,溫氏站在他身后半步,牽著她的兒子蕭顯。
蕭顯穿著簇新的錦袍,衣襟上繡著金線麒麟紋,是今年侯府特意從江南織造局訂的料子。
蕭晏穿的是我親手縫的青布小袄,幹淨整齊,沒有麒麟紋。
我帶著蕭晏走過去。
蕭珩翊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都到齊了。”他對族長說。
族長翻開族譜,第一個名字念的是蕭顯。
“靖遠侯蕭珩翊長子,蕭顯,生於永安六年九月。”
筆落紙上,四周一片靜默。
然后是蕭晏。
“靖遠侯蕭珩翊次子,蕭晏,生於永安六年六月。”
六月生,排次子。
九月生,排長子。
族長念完,有一位堂叔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我低頭看蕭晏。
他站得筆直,兩只手規規矩矩垂在身側。
他聽不懂長子次子的分別。
但他看得見蕭顯站在蕭珩翊手邊,而自己站在我身后。
他看得見蕭珩翊牽著蕭顯走上臺階,在族譜前替他磕頭。
而輪到他時,蕭珩翊只是側了側身,對我說:“你帶他上去。”
我牽著蕭晏的手,走上臺階。
石階很高,蕭晏的腿短,每一級都要使勁邁。
我彎腰把他抱起來。
他摟住我的脖子,小聲說:“娘親,那本冊子上,我是第幾個?”
“第二個。”
他沉默了一會兒。
“弟弟比我小,為什麼排在前面?”
我在佛龛前把他放下,替他理了理衣領。
“因為你爹爹這樣安排的。”
蕭晏點點頭。
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起身的時候,他的膝蓋上沾了灰,我蹲下來替他拍掉。
視線平齊時,我看見他的眼眶紅了,但一滴淚也沒有掉。
禮成之后,宗族長輩們移步花廳用茶。
席位是溫氏安排的。
主桌上首是蕭珩翊,左邊是族長和幾位堂叔,右邊是溫氏。
溫氏身側留了一個位置,擱著一盞茶,椅子上鋪了軟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