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有看到第二個軟墊。
溫氏起身,微微一笑,聲音溫和得體:“姐姐來了,我給姐姐安排在東邊那一桌,清靜些。”
東邊那一桌坐的是旁支的幾位嬸娘。
她們看見我過去,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有一位替我讓了讓座,低聲說了句“夫人坐這邊”,然后迅速把目光移開了。
我在旁支席上坐下,把蕭晏抱在腿上。
蕭珩翊在主桌那邊與族長說話,目光沒有往這邊看過一次。
溫氏替他斟茶,姿態自然,像是她一直坐在那個位置。
也許她確實一直坐慣了。
花廳裡杯盞聲清脆。
堂嬸們小聲說著家常,偶爾有人遞一碟點心過來,叫一聲“沈夫人”。
進府前三年,她們叫我“侯夫人”。
后來溫氏管了內院的人情走動,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旁支的人改了口。
我端起茶盞。
茶是溫的,不是剛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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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稱呼,席位,茶盞,都會有人記得。
我也會記得。
第4章
蕭晏坐在我腿上,安靜地啃一塊桂花糕。
他偏過頭,往主桌那邊看了一眼。
蕭珩翊正彎腰替蕭顯擦嘴角的糕渣。
蕭晏把頭轉回來,低下去,小口小口吃自己手裡的糕。
花廳將散時,蕭珩翊從主桌那邊走過來。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
他在我面前站定,沉默了一瞬,開口道:“今日辛苦師姐了。”
我替蕭晏理衣領的手停了一下。
蕭晏仰起臉,先看他,又看我。
溫氏站在他身后,眼睫低垂,嘴角平靜,什麼也沒說。
幾位堂嬸也沒有說話。
我把蕭晏衣領最后一道褶子撫平,才抬眼看向蕭珩翊。
“侯爺客氣。”
這是我第一次在人前叫他侯爺。
他的眼神變了一下,很快又壓了回去。
我抱著蕭晏站起來,離開了花廳。
走過長廊,穿過月洞門,一直走回自己的院子。
喜鵲在院門口等著,手裡攥著一封信。
“夫人,這是老家舅爺來的信。”
我接過來,拆開看了一遍。
舅舅在信裡說,老家的宅子修好了,后院多起了兩間房。
他還說:“阿沅若在京中住得不順心,回來便是。舅舅養得起你。”
我把信折好,貼身收起來。
回到屋裡,妝奁最底層的主母印信還在。
我打開鎖,取出來。
印面朝下,扣在桌上,旁邊是籤好字的移交冊。
我叫喜鵲進來。
“明天一早,把這些東西送去溫夫人院裡。”
喜鵲的手抖了一下:“夫人……”
“印信,鑰匙,賬冊,一樣不少。”
我把舅舅的信壓在和離書下,抬頭看她。
“清點好了,讓她籤收。”
移交那天,是溫氏親自來接的。
她站在我的院門口,穿著一件月白褙子,衣襟上別了一枝新折的白蘭。
神色端凝,既不張揚,也不推辭。
喜鵲把清冊和鑰匙一樣一樣遞給她身邊的嬤嬤。
溫氏沒有翻看清冊,只在最后一頁籤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娟秀工整。
籤完之后,她抬頭看我,目光沉靜。
“姐姐這些年,辛苦了。”
這句話說得誠懇。
沒有故意客套,也不帶嘲諷。
溫氏從來不是一個刻薄的人,這一點我很清楚。
她進府五年,不曾在人前說過我一句不好。
院裡的下人對她心服口服,不是因為手段,是因為她確實事事妥帖,進退有度。
她給足了我體面。
可她給的體面,恰恰是另一種殘忍。
因為在這座府裡,她越是做得滴水不漏,便越是證明,我的位置原本就該是她的。
“溫夫人不必客氣。”我說。
她聽見這個稱呼,微微一頓。
從前我叫她妹妹。
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帶著嬤嬤和鑰匙走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喜鵲站在我身后,突然哭了。
“夫人,你當真要把所有的都交出去嗎?連印信都……”
“那些東西本來就是侯府的。”
我轉身回屋。
桌上空了一塊。
移交冊和鑰匙都拿走了,只剩那枚主母印信的盒子還在。
我打開,盒子空了,印信已經隨清冊一起送走了。
盒子底部有一行小字,是蕭珩翊當年刻完印后,在盒蓋內側寫的:“贈師姐。”
字如其人,滿是少年意氣,筆鋒帶著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利落。
我合上盒子,放進妝奁。
午后,蕭珩翊來了。
進屋時,他身上還帶著深秋的寒氣。
按照過去的六年裡的習慣,只要他跨過這道門檻,我就會起身替他解下大氅,然后遞上一杯剛沏好的,溫度正好的君山銀針。
我的手在袖子裡微微動了一下,只是一下,便SS攥緊了帕子。
我坐在桌前沒有動,甚至連頭都沒有抬,只是將手邊的殘茶往旁邊推了推。
“侯爺。”
這兩個字落下,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蕭珩翊解大氅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略顯局促地自己把大氅脫下,搭在椅背上。
“移交的事,我聽蕭福說了。”
我等著他的下文。
他斟酌著措辭:“師姐,我並非要奪你的中饋。只是溫氏管了內院瑣事已久,名實相符,對外也好交代……”
名實相符。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指尖因為常年翻看賬冊而磨出的薄繭。
管了六年的家,填了三萬兩的虧空,盤活了兩處莊子,名實相符的到底是誰。
我沒有說這些,只是溫柔地點了點頭:“侯爺安排便好。”
第5章
他又沉默了。
我看著他的臉。
二十三歲的蕭珩翊,比十七歲時高了半頭,下颌線條硬了,眉宇間添了沉穩的氣度。
他確實長成了一個很好的人。
朝堂上穩重練達,宗族中受人敬服,對溫氏溫柔體貼,對蕭顯悉心教導。
只是這些好,沒有一分落在我和蕭晏身上。
“我有一件事想問侯爺。”
他抬眼:“你說。”
我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壓了很久的問題。
“當年先帝賜婚,侯爺是不是從頭到尾都不情願?”
他沒有立刻回答。
廊下的風穿過來,吹動了我鬢邊的碎發。
良久,蕭珩翊開口了。
“師姐待我有教導之恩,我敬重師姐。”
敬重。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似乎覺得這個回答不夠,又補了一句:“賜婚是先帝的意思,我從未怨過師姐。”
是了,我是師姐,是長輩安排給他的一樁責任,是先帝的旨意,是需要敬重和承擔的人。
可從來不是他會心動的人。
他紅了耳根的那天,我以為他慕我。
原來他只是羞恥。
“侯爺回去吧。”
我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他站在原地沒動。
“師姐,你今日有些不對。”
“只是乏了。”
我轉身,背對著他。
身后遲疑的腳步聲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晏兒的騎射,我會安排師傅來教。昨日的事是我疏忽,下次不會了。”
他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毫無底氣。
我站在廊下看他走遠。
他的背影穿過月洞門,拐向了溫氏院子的方向,
一次頭也沒有回過。
目送他消失之后,我回到屋裡,從枕邊取出那封和離書。
拿到桌上平鋪展開,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確認字句沒有遺漏,我打開妝奁,拿出那枚一直壓在最底層的青玉私印。
印泥是新的,顏色極紅。
我將印面用力壓進印泥,再端端正正地蓋在和離書最后的落款處。
拿開印章,紙上留下了清晰的三個紅字:沈知沅。
看著和離書上的紅印一點點幹透,我把它折好,裝進一個空白信封,壓在鎮紙底下。
然后我拉開書案的抽屜,拿出當年的嫁妝清冊,一項一項核對。
六年前,我帶著一百一十二項嫁妝抬進侯府大門。
現在盤下來,還剩九十四項。
缺的那十八項,大多折了銀子填了虧空,被蕭珩翊拿去做了人情,填進了侯府的一日三餐裡。
那一對東海珠在溫氏手裡。
我在清單上把缺失的項目逐一標注清楚,不多要,不少算。
天色徹底暗下來。
喜鵲端著託盤進屋,飯菜的熱氣在剛點燃的燭光裡散開。
我擱下筆,這才驚覺手腕已經酸透。
桌上,所有能帶走的東西,已經理成了厚厚一疊清單。
“夫人……”喜鵲看著滿桌的賬冊,眼眶發紅,“真要收拾行李了?”
“先不急。”
我揉了揉手腕。
“去把銀紅叫來。”
銀紅是蕭晏的乳娘,當年跟著我從沈家陪嫁過來的。
她一進門,我便吩咐她去收拾東西。
“把晏兒這幾年的冬衣、常用的書本和小玩意,收攏歸箱。”
銀紅一怔。
“悄悄收,拿廢舊的箱籠裝,別驚動外院。”
她向來穩妥,嘴唇動了動沒多問,低頭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我重新在桌前坐定,鋪開一張新信箋。
提筆,蘸墨。
信是寫給舅舅的。
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提這六年的磋磨,信紙上只落了一行字。
“舅舅,阿沅要回家了。”
折好信紙,裝封。
取過一旁的紅蠟在燭火上點燃,滴在封口處。
私印壓下去,留下一個端正的紅痕。
喜鵲站在桌邊,盯著那枚暗紅色的火漆印。
她終於沒忍住,抬手拿袖子胡亂抹著眼睛,把哽咽聲SS憋在嗓子裡。
“夫人……”
“別哭。”
我看著信封上一點點幹透的火漆。
“明日替我去一趟城西的成衣鋪,給晏兒量兩身新衣裳。”
“挑厚實的料子,路上遠,得穿結實些。”
第6章
第三天清晨,蕭珩翊上朝去了。
溫氏那邊傳話說,今日有幾位宗親的太太來府裡吃茶,請我過去作陪。
我讓喜鵲回了一句:“就說我身子不爽,改日再去。”
然后我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帶上和離書和嫁妝清單,出了府,直奔衙門。
京兆府管民事訴訟的推官姓陳。
四十出頭的年紀,見了我遞上來的和離文書,翻看了兩遍。
“靖遠侯夫人?”
他抬眼確認我的身份。
“是。”
“和離須得夫妻雙方籤字畫押,侯爺的籤押……”
“我先行立書存檔,待侯爺籤押后再行生效。”
陳推官看了我一眼。
他見過太多和離的婦人,大約也見過太多最后不了了之的鬧劇。
“夫人可想清楚了?靖遠侯府的門楣……”
“勞煩大人存檔便是。”
聞言,他沒有再勸,在文書上加蓋了京兆府的受理印,留了一份底檔,將原件還給我。
“夫人,按律例,和離文書遞交后,侯爺有十五日籤押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