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收好文書。
“多謝大人。”
出了京兆府,日頭已經升高了。
長街上車馬往來,有賣花的,賣糕的,小販的叫賣聲遠遠傳過來。
喜鵲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了一路。
回到府裡,我先去看了蕭晏。
銀紅已經把他的東西收拾好了。
兩口小箱籠擺在裡間,用灰色的舊布罩蓋著,極其不顯眼。
蕭晏正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站起身跑過來。
“娘親,你去哪裡了?”
“出去辦了點事。”
“什麼事?”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
“蕭晏,你想不想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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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地方?”
“你外祖舅舅家,那裡有大院子,有果樹,還有河。”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爹爹也去嗎?”
又是這個問題。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跟娘親去。”
他沉默了,等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哭。
但他沒有。
他伸出兩只短小的胳膊,摟住我的脖子。
“好。”
下午,蕭珩翊下朝回府了。
前院傳來一連串雜亂的動靜,他一定已經收到了京兆府的知會。
不到半個時辰,他來了我的院子。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院子裡。
他直接推門進了屋。
和離書的京兆府存檔回執就擺在桌上。
我沒有藏。
蕭珩翊看見那張印著紅泥的回執,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屋裡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沉,他臉上的神色埋在陰影裡。
“這是什麼?”
他大步上前,拿起回執。
“和離書。”
我坐在桌邊,沒有起身。
“我已經去京兆府立了檔。”
他攥著那張紙,紙張立刻被擠壓出深邃的褶皺。
“師姐,你在鬧什麼?”
鬧。他用了鬧。
“侯爺,這不是鬧。”
“那是因為中饋的事?我說了,不是要奪你的……”
“不是因為中饋。”
他打斷我,語速比平日快了許多。
“那是因為什麼?族譜的事?我會跟族長重新商議。”
“晏兒的騎射我也已經安排了。”
“你要什麼,你說。”
我站了起來,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那根小馬鞭。
很短的一截柳枝,表皮削得參差不齊,頂端胡亂系著一根做衣裳剩下的紅布條。
蕭珩翊視線下移,看著那根小馬鞭,眉頭擰在一起。
“蕭晏削了它三天。”
我把小馬鞭放在桌上:“手上劃了兩道口子,流了血,也沒喊疼。”
“他跟我說是在削筷子。”
蕭珩翊沒接話。
“騎射啟蒙禮那天,他站在人群最外頭,踮著腳尖看你牽著蕭顯進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頭跟我說,他不喜歡騎馬,要回家。”
我將小馬鞭往他手邊推了推。
“他三歲,已經學會說謊了。”
“他說不喜歡,因為他知道要不到。”
“他不是要一匹馬,不是要一場騎射禮,他要的是他爹爹牽一次他的手。”
我看著蕭珩翊的眼睛。
“這個,侯爺要怎麼安排?”
蕭珩翊SS盯著桌上那根粗糙的柳枝。
手垂在身側,僵硬得沒有一絲動靜。
他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吐出幾個字,聲音帶著濃重的沙澀感。
“我會補給他。”
“侯爺,你補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他不要的。”
我拿起桌上的京兆府回執和嫁妝清單,疊好,放進一個灰布包袱裡。
“和離書上需要侯爺籤字畫押,十五日為限。”
他忽然抬起手,一把鉗住了我的手腕。
“師姐。”
脈搏處傳來他掌心的溫度,骨指勒住了我的皮肉。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
十七歲那年,這只手替我刻過一枚印信。
二十三歲,這只手牽過溫氏,牽過蕭顯,抱過溫氏的孩子。
唯獨沒有牽過蕭晏。
我用力抽出手腕。
“侯爺,不要讓我把這些年的賬一筆一筆算給你聽。”
“那樣不好看。”
他的手空在一旁,維持著抓握的姿勢。
我越過他,走向門口。
喜鵲守在廊下迎上來,湊到我耳邊低聲稟報。
“夫人,馬車備好了,銀紅和箱籠已經先送去城西的腳店了。”
我點頭,踩著石階往院門外走。
身后傳來木椅翻倒砸在地上的巨響。
緊接著是很急很重的腳步聲。
但我已經跨出了院門。
坐進馬車,車簾放下來的那一刻,風把蕭珩翊的聲音從府門方向送了過來。
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
“沅沅。”
他叫了我的乳名,六年了,這是第一次。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粼粼的滾動聲。
我攥緊了膝上的布包。
裡面是回執,嫁妝清單和舅舅的回信。
馬車拐過街角,他的聲音被高牆徹底隔絕在巷口。
“夫人,侯爺追出來了,連外袍都沒穿,就站在府門口。”
我靠著車壁,閉上眼。
“走吧。”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蕭晏的小馬鞭留在了他手裡。
而我的孩子,在城西的腳店裡,等著他的娘親帶他回家。
第7章
巷口的青石板路上,馬車的轍痕很快被夜色吞沒。
蕭珩翊站在府門口。
夜風吹透了他單薄的衣衫。
粗糙的柳枝還攥在手裡,硌得掌心生疼。
他轉身,一步步走回她的院子。
院門大敞著。
廊下的燈籠沒有點,屋子裡暗沉沉的。
桌案上空了大半,砚臺幹涸,筆架上只剩光禿禿的木叉。
妝奁的鎖開著。
他走過去,拉開幾格抽屜。
裡面空空蕩蕩,只有最底下一層,放著那只裝過印信的盒子。
他打開盒子,空的。
盒蓋內側那行“贈師姐”三個字還在,筆墨已經陳舊。
那是他十八歲時刻的。
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管家蕭福帶著兩個丫鬟站在門邊,低著頭不敢看他。
“侯爺,夫人的陪嫁箱籠全都帶走了。”
“小公子的衣物、玩具也收得幹幹淨淨,連枕頭套子都換成了舊的,新的全拿走了。”
蕭珩翊合上盒蓋,放回原處。
“備馬。”
“侯爺去哪裡?”
“城西。”
蕭福急步上前,擋在門口。
“侯爺,夜裡宵禁,城門早就落了鎖,街上有巡城營的人。”
“就算城西的腳店還開著,您這時候帶人去找,動靜鬧大了,明日滿京城都會知道靖遠侯府的夫人連夜跑了!”
蕭珩翊的腳步頓住。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根小馬鞭。
柳枝被他握得發熱。
指腹正好壓在最深的一道刀痕上。
那是蕭晏手滑劃出來的,刀口兩側的樹皮翻卷著,有些扎手。
“蕭福,她六年前帶進府的嫁妝,還剩多少?”
蕭福的嘴唇動了動,沉默了片刻,終於吐了實情。
“原有一百一十二項,如今在冊的,還有九十四項。”
“差出來的那些,有些是夫人自己拿出來填了公中賬目,有些……是侯爺吩咐取用的。”
“那對東海珠……在溫氏那裡。”
蕭珩翊接了話。
“是。”
蕭珩翊沒有再出聲。
他轉身走回屋裡,在桌案上翻找。
移交冊的底聯還壓在鎮紙下。
最后一行字跡清雋,他看了三遍:此后府中內外事務均由溫夫人裁處,原經手人不再過問。
這四個字扎在紙上。
當時這個稱呼是蕭福擬的,他看過,但沒提醒蕭福改改。
底聯旁邊還壓著一張便箋,是她留給丫鬟喜鵲的備忘。
上面寫著城西成衣鋪的地址,后面附了一句話:“蕭晏的冬袄用厚棉,路上風大。”
路上。
蕭珩翊的視線SS釘在這兩個字上。
城內挪動用不著特意趕制厚棉袄,除非需要長途跋涉。
天亮之后,宵禁剛解,蕭珩翊就出了府。
城西的腳店叫吉安客棧,兩進的小院,門面不大,掛著一面洗得發白的幌子。
掌櫃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見了他的衣著氣度不凡,堆起笑臉迎出來。
蕭珩翊報了我的樣貌和隨行人數。
掌櫃想了想:“昨晚確實住進來一位年輕夫人,帶著個小娃娃和兩個下人。”
“今早天沒亮就結了賬,走了。”
“去了哪裡?”
“夫人叫了一輛骡車,跟車夫說去南渡口。”
南渡口,那是出京的水路。
蕭珩翊站在客棧門口,日頭剛剛升起來,長街上的早市開始擺攤了。
賣豆花的大爺推著車從他身邊經過,吆喝了一嗓子,熱氣在清晨的冷風裡散開。
他轉過頭,看著客棧裡那間住過人的下房。
門開著,裡面的被褥已經疊得齊齊整整。
床榻邊沿的枕頭旁,擱著一朵幹枯的白蘭。
不是溫氏別在衣襟上的那種新折的嬌花,是幹花,
被書本壓過,花瓣邊緣發黃幹脆。
花蒂上系著一根紅線。
那是蕭晏以前在侯府院子裡撿的。
他擱在枕邊當寶貝,走的時候太急,落下了。
蕭珩翊走過去,拿起那朵幹白蘭,手指剛捏住花蒂……
花瓣太脆了。
輕輕一碰。
兩片枯黃的花瓣碎裂開,掉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
第8章
南渡口的船行老板姓吳,賬簿上記得清楚:今晨卯時三刻,一位沈姓夫人買了三張船票,目的地是青州郡下轄的臨水縣。
臨水縣。
蕭珩翊知道那個地方。
沈家舊宅就在臨水縣城外十裡,依河而建,她幼年在那裡長大,后來才隨父親進京。
他在船行櫃臺前站了很久。
吳老板試探著問:“這位爺,要不要也買一張?下一班船是午時。”
“她們坐的那班船,幾時到?”
“順水走的話,三天。中間在章臺鎮停一晚。”
三天。
他回到侯府時,已近午時。
府裡的氣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