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院的幾個小廝見了他都低著頭走得飛快,連日常的請安問好都省了。


溫氏派了貼身嬤嬤來送參湯,擱在書房門口,人沒有進來。


嬤嬤低聲說了句:“溫夫人說侯爺昨夜沒有歇好,補補身子。”


蕭珩翊沒有碰那盞參湯。


他坐在書房裡,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理過去。


底下壓著一本舊賬冊。


那是六年前的,沈知沅進府第一年記的。


封面上寫著“永安元年七至十二月”,字跡工整端方。


他翻開第一頁。


七月:修繕東院正房,木料三十一兩,瓦片十二兩,工錢六兩。


備注:瓦片從南市趙家窯赊的,下月結清。


八月:中秋節禮,宗親十二家,每家按品階遞減,合計二百零六兩。


備注:銀子從夫人嫁妝中暫支,待莊子秋租入賬后還。


九月:京郊西莊佃租清算,入賬四百一十兩。


另有東莊欠租三年共六百兩,已派人去催。


備注:東莊管事支吾其詞,疑有虧空,明日親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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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東莊清賬完畢,原管事貪墨四百七十兩,已革退。


重新安排佃戶,預計明年起每季可入租一百五十兩。


備注:賬上仍有虧空,先從嫁妝中再支三百兩周轉。


十一月:冬日炭火、棉衣、月例合計,全府開支四百二十兩。


備注:銀子不夠,將陪嫁的一對翡翠镯典了二百兩補上。


十二月:年節用度、打賞下人、除夕宴席、宗祠祭祀,合計五百八十兩。


備注:莊子的租子到了,剛好填上。


他翻到最后,每一頁右下角,都洇著一枚朱紅的小印。


方方正正四個字:知沅手記。


不是他替她刻的那枚侯府主母印,是她未出閣時用的私章。


她把侯府的賬,一筆一筆,全記在了她自己的名下。


書房裡S寂一片,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這本賬冊他以前從沒翻過。


他一直知道家裡的銀子夠花,日子過得越來越寬裕。


他以為那是祖上的底子厚。


蕭珩翊喉結滾了滾,視線落在最后一頁底端。


那行字墨色極淡,像是怕人看見,又像是寫字的人遲疑了很久。


“珩弟在外交際多了,給他多留些零花,別讓他在同僚面前寒酸。”


珩弟。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眼眶。


他猛地閉上眼。


那年冬天的冷風仿佛突然灌進了喉嚨裡,嗆得他胸腔發疼。


那年他在翰林院,同僚湊份子去玉樓春聽曲,他囊中羞澀,借口有事敗興而歸,回府后拉著臉,一晚上沒跟她說話。


第二天清早,他的官帽旁壓著五十兩銀票,和一張字條:“天冷了,買件好些的裘袄。”


他心安理得地揣進懷裡,以為那是府裡公中的寬裕。


蕭珩翊低下頭,SS盯著十一月那行字:【典陪嫁翡翠镯一對,補二百兩】。


那對镯子,是沈知沅母親臨終前褪下來,親手套進她手腕裡的!


她自幼戴著,從未離身。


就為了他在同僚面前不寒酸,為了他買一件體面的裘袄。


桌案邊緣,溫氏派人送來的那盞參湯正冒著熱氣,甜膩的香味飄進鼻腔。


蕭珩翊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他這六年來的體面,侯府的尊榮,甚至溫氏熬湯用的參……全是用她的血肉和骨頭熬出來的。


他一把攥緊了那本賬冊,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來。


書房外頭傳來腳步聲。


蕭福顫聲來報:“侯爺,京兆府的文吏來了,說和離文書的籤押期是十五日,第一日已經起算了。”


“問侯爺要不要先見一見。”


蕭珩翊沉默。


“還有一樁事。”


蕭福壓低了聲音,“老奴去問了城門的路引登記。沈夫人今早持的路引,是三日前在京兆府辦的。”


“引上寫的是歸寧探親,目的地臨水縣,隨行二大一小。”


三日前。


三日前是騎射啟蒙禮的前一天。


她在蕭晏偷偷削那根小馬鞭的時候,已經辦好了路引。


第9章


蕭珩翊回到書房時,屋裡的參湯已經涼了一半。


他沒有看那盞湯。


蕭福跟在后頭,腳步放得很輕,連呼吸都不敢重。


書房裡亂得不算厲害,可在蕭珩翊眼裡,每一樣東西都像忽然變了樣。


書案上攤著那本舊賬冊。


他把賬冊合上,指腹按在封皮上。


粗糙的紙面硌著他的手,像是硌進了肉裡。


蕭珩翊低聲道:“把馬備好,要快馬。”


蕭福立刻應聲去辦:“是,侯爺。”


蕭珩翊沒有抬頭。


他伸手去取案邊的小馬鞭。


蕭晏的手還小,握刀時肯定沒什麼力氣,竹皮削得一處深一處淺,最末端還留著一道斜斜的刀口。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蕭晏站在院子裡,手背藏在身后,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孩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他當時只看見溫氏懷裡的蕭顯哭鬧,便皺著眉讓蕭晏回去溫書。


蕭晏那時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低下頭,規規矩矩地應了聲“是”。


蕭珩翊握緊小馬鞭,喉嚨裡像塞了一團幹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把路引辦好,把船票買好,把孩子帶走,把和離文書送到京兆府,再把這只空盒子留給他。


每一步都計劃得清楚,像她這些年管侯府的賬一樣,分毫不亂。


蕭珩翊把盒蓋合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轉身去書架上拿舊賬本。


書架最高一層放著幾冊舊檔,都是先帝在世時與侯府有關的文書。


蕭珩翊平日很少碰那一層,他伸手上去,灰塵落下來,嗆得他輕咳了一聲,收回的手肘不小心撞到旁邊一個窄長的木匣。


“咚”的一聲。


木匣從高處滑落,匣蓋被摔開了。


裡面的東西散了出來。


幾封舊信滾到他的靴邊,其中一封封皮泛黃,火漆早已幹裂,邊上還沾著一點陳年的朱紅。


蕭珩翊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認得那封信。


是先帝的字,他從小看到大。


封皮上只有四個字——珩翊親啟。


這是一封家信。


蕭珩翊彎下腰,把那封信撿起來。


他慢慢拆開信。


紙張放了多年,邊緣已經脆了,他的手指碰上去時,不自覺放輕了力氣。


先帝的字跡筆力重,每一筆都像壓進紙裡,第一行便讓他胸口一緊。


“珩翊,朕近來夜裡常醒,想起你小時候在宮裡讀書的樣子。”


他眼睫顫了一下。


信上說,沈知沅自幼便比他穩重。


她跟著沈老太傅進宮時,年紀也不大,卻能坐在案前一個時辰不亂動。


蕭珩翊那時貪玩,背書背到一半就偷看窗外的雀鳥。


沈知沅不罵他,只把書頁翻回去,低聲一句一句領著他讀。


他不願寫字,她便把自己的紙裁成小條,寫上最難記的句子,夾在他的書裡。


他答不上先生的問題,被罰站在殿外,她就陪他站在廊下,把書卷舉到他眼前,讓他趁沒人看見時再背兩遍。


先帝在信裡寫:


“你的根基,都是知沅替你打下的。”


第10章


蕭珩翊盯著這行字,鼻腔忽然一酸。


他想起很多早已被他丟到角落裡的舊事。


冬日的宮牆很高,風從夾道裡刮過來,刮得人耳朵生疼。


沈知沅那時比他矮半個頭,手指凍得通紅,還把手爐塞給他,說她不冷。


他信了。


后來他中了探花,滿京城的人都誇他少年英才,誇他根基扎實,誇他文章有先帝風骨。


他也信了。


他以為那全是自己的本事。


他從沒想過,自己走得穩,是因為有人在他還不會走的時候,一步一步扶過他。


蕭珩翊繼續往下看。


“朕把她許給你,不是賞你一個賢內助,是怕朕走了之后,沒有人在你身邊說真話了。”


他的指腹猛地按緊了信紙,眼前浮起沈知沅這些年的樣子。


她站在廊下等他回府,手裡捧著披風,見他下馬,先看他的臉色,再輕聲問一句:“今日可累?”


他不耐煩時,她就收住話,不再多問。


她在年節前把宗親的禮單一遍遍核對,熬到深夜,眼下發青,第二日仍然梳得整齊,去祠堂裡跪拜,替他把所有體面撐足。


她把嫁妝裡的首飾一件一件典出去,卻從沒在他面前提過一句銀子不夠。


她生下蕭晏后,身子虛得厲害,夜裡孩子哭,她自己披衣起來哄,怕吵著他當差,連燈都只點半盞。


而他呢?


把她的退讓當成她該退。


原來早在那時候,先帝就看清了他。


看清他會被人捧得忘了輕重,看清他會聽慣順耳的話,看清他會把真正對他好的人晾在一旁,看清他會把沈知沅的真心,當成隨手可取的東西。


信紙最末,是那一句。


“你這孩子,最容易把近處最疼你的人當成理所當然,把遠處的外人一點好當成恩情。”


蕭珩翊的視線停在這行字上。


一個字,一個字,像燒紅的鐵釘,釘進他的眼睛裡。


近處的人沈知沅就在他身邊六年。


她睡在他枕邊,替他管家,替他養子,替他撐住侯府的門面,替他填上銀錢的窟窿,替他擋住宗親的闲話。


她那麼近。


近到他只要低頭看一眼,就能看見她手腕上少掉的镯子。


近到他只要問一句,就能知道她夜裡為何咳嗽。


近到蕭晏拿著小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要伸手,就能接住那個孩子所有的期待。


可他沒有看。


他把最近的人,看成了最遠的人。


他把最遠的人,捧到了眼前。


這句話不是提醒。


是先帝隔了多年,親手甩到他臉上的一巴掌。


響得他耳根發麻,胸口發悶,連站都站不穩。


蕭珩翊抬手捂住眼睛,掌心很快沾到一點湿意。


肩背也僵得厲害,整個人像被釘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把手放下。


眼眶紅得嚇人。


他把信重新折好,沒有放回匣子。


他把那封信貼身塞進懷裡,貼在胸口的位置。


紙頁隔著衣料壓著他的心口,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卻比任何刀都沉。


蕭福在門外低聲催道:“侯爺,馬備好了。”


蕭珩翊抓起賬冊、印信盒和小馬鞭,大步往外走。


院子裡,小廝牽著馬候在石階下。馬鼻噴著白氣,蹄子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天色陰沉,風裡有河水的潮氣,像要落雨。


溫氏站在遠處廊下,臉色發白。


她還想上前,嘴唇動了動:“侯爺……”


蕭珩翊沒有停。


他從她面前走過,連眼神都沒有分給她。


蕭顯被奶嬤嬤抱著,小聲喊了一句:“爹爹。”


那聲音又細又怯。


蕭珩翊腳步頓了一下。


可他沒有回頭。


他現在一回頭,就會想起蕭晏低下去的眼睛,想起那根做壞了也舍不得丟的小馬鞭。


他欠的不是一句安撫。


也不是一時的愧疚。


他欠沈知沅和蕭晏的,是整整六年。


蕭珩翊翻身上馬,咬緊牙關,眼底的紅色壓不下去。


“去南渡口。”


蕭福急急道:“侯爺,夫人那班船已經走了大半日,恐怕……”


“那就追。”


“追到章臺鎮,追到臨水縣,追到沈家舊宅。“”


“她不見我,我就在門外等。”


“她若肯罵我,我受著。”


“她若不肯回頭……”


他話到這裡,胸口像被什麼撕開,疼得他一時說不下去。


片刻后,他攥緊韁繩,指骨青白。


“我也得把欠她的,一件一件還清。”


話音落下,他一夾馬腹。


駿馬揚蹄衝出侯府大門。


第11章


出城門時,守衛一眼認出了靖遠侯府的腰牌,慌忙低頭行禮。


蕭珩翊沒有下馬,只把韁繩勒住,聲音低得發沉:“三日前,可有一名姓沈的婦人帶孩子出城?”


守衛愣了一下,連忙去翻登記簿,指腹在一行墨字上停住。


“侯爺,是這一筆。”


蕭珩翊俯身看去。


三月初七,沈知沅,歸寧探親。


去臨水縣,隨行二大一小。


登記簿上的字很小,擠在一堆人名中間。


前后都是販夫、車夫、挑擔的、歸鄉的婦人。她的名字沒有被圈出來,也沒有旁注身份,更沒有“靖遠侯夫人”幾個字。


就只是沈知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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