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六年前,她嫁進侯府時,宮裡送來的儀仗從正街排到侯府門口。
她穿著大紅嫁衣,鳳冠垂下的珠簾晃在臉側,眼睛亮得像清水。
那時候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女是先帝親賜的靖遠侯夫人。
可如今,她出城,只在城門登記簿上佔了窄窄一格。
一個普通婦人,帶著孩子回娘家。
沒人攔她,沒人留她,也沒人問一句她為何走。
蕭珩翊的手指壓在馬鞍上,指節一點點發白。
守衛站在旁邊不敢吭聲,蕭福跟在后頭,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珩翊忽然問:“她出城時,哭了嗎?”
守衛被問得一怔,想了想才答:“沒有。沈夫人……不,沈娘子出城時坐在青布馬車裡,小公子趴在車窗邊看外頭。”
“沈娘子還拿帕子給他擦了臉,看著挺平靜的。”
挺平靜的,這四個字,比她哭鬧還扎人。
若她哭,若她鬧,若她在府門前摔碎什麼東西,罵他一句負心薄幸,他還能抓住一點縫隙,告訴自己她心裡還有怨,有怨就還有牽扯。
可她沒有。
她三日前辦好了路引,收拾了箱籠,帶走了蕭晏,連侯府大門都沒驚動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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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幹淨,像把一間住了六年的屋子掃了一遍,連灰都不肯留下給他看。
蕭珩翊胸口發悶,猛地夾緊馬腹。
馬嘶鳴一聲,前蹄刨開地上的塵土,衝出城門。
官道上風硬,吹得人眼睛發澀。
馬蹄一下一下踏在夯實的土路上,震得他掌心發麻。
他記得臨水縣。
沈知沅的母家早已無人,只剩一個舅舅。
舅舅姓顧,年紀大了,早年做過縣學教諭,后來腿傷辭了職。
沈知沅出嫁前,逢年過節總會往臨水縣送東西。她說舅舅家宅子年久失修,雨天會漏水,東廂房梁上還被蟲蛀了。
蕭珩翊那時只嗯了一聲。
她說:“我想拿些銀子修一修,日后若有事,也能回去住。”
他當時正在看兵部遞來的折子,沒抬頭,只說:“侯府又不是容不下你,修那邊做什麼?”
沈知沅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輕聲說:“也是。”
現在他才明白,她不是突然要走。
她很早以前,就在給自己留退路。
只是他一直沒聽懂。
他不知道,他追過去之后,她還會不會給自己開門。
第12章
臨水縣在青州郡東南,枕著一條叫清溪的河。
沈家舊宅在縣城外的柳塢村,繞過兩道彎,沿河走半裡路,就能看見一面白牆灰瓦的院子。
蕭珩翊到的時候是第四天傍晚。
快馬趕了四天的路,中間只歇了兩個時辰。
衣袍上的灰漿壓了一層又一層,眼底青黑,嘴唇幹裂。
柳塢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河兩岸。
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兩個納鞋底的婦人。
她們看見一個陌生男人騎著高頭大馬停在村口,交頭接耳了幾句。
蕭珩翊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隨從。
“沈家怎麼走?”
一個婦人抬起頭打量他:“哪個沈家?我們村有三家姓沈的。”
“前幾日剛回來一位年輕夫人,帶著個三歲的小哥兒。”
婦人的神色變了變,多看了他兩眼。
“你找阿沅啊。”
她往河那邊指了指,“沿河走,過了石橋往左拐,有一扇漆黑的木門的就是。”
蕭珩翊往河邊走。
暮色裡,清溪的水聲很緩。
河岸兩側種著成排的柳樹,新芽還沒有發,光禿禿的枝條垂下來,在水面上劃出細碎的痕跡。
他過了石橋,看見了那扇黑漆木門。
門不大,兩扇對開,門前的石階打掃得很幹淨。
左邊牆角種了一棵臘梅,花已經開敗了,枝頭還掛著幾顆幹縮的花苞。
門關著。
門上沒有鎖,插了一根木栓。
他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傳來聲響。
是蕭晏的聲音。
“娘親,舅公說明天帶我去河裡摸魚,真的嗎?”
然后是她的聲音。
“真的。但你要先把飯吃完。”
“我吃完了。”
“碗裡還有半口粥。”
“那口粥太燙了。”
“吹一吹。”
蕭晏哼哼了兩聲,過了一會兒,碗勺碰了一下,大約是喝完了。
“娘親,這裡比侯府好。”
她沒有接話。
蕭珩翊站在門外,手抬起來,停在門板上。
他沒有敲。
身后傳來腳步聲。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扛著一捆柴從河邊走過來,看見他站在門口,把柴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找誰?”
聲音不高,語氣不善。
蕭珩翊轉過身。
這個人的面相和沈知沅有幾分像,眉骨高,下颌方,眼神很沉。
是她舅舅。
沈家舅爺,沈孟槐。
“晚輩蕭珩翊,見過沈伯父。”
沈孟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個侯爺。”
他沒有叫女婿,沒有叫賢侄,更沒有還禮。
扛起柴,繞過蕭珩翊,推開木門進了院子。
門在蕭珩翊面前重新合上了。
木栓插回去的聲音很清脆。
蕭珩翊站在門外。
暮色徹底沉下來了,河面上最后一點光也滅了。
遠處幾戶人家的窗口亮起了燈,炊煙從屋頂升起來。
裡面傳來沈孟槐的聲音:“阿沅,門外有個人。你看著辦。”
過了一陣,大約有半盞茶的工夫。
門開了一條縫,不是她,是喜鵲。
喜鵲的眼圈紅紅的,聲音也是啞的:“侯爺,我家夫人說,天色晚了,村口王嬸家有一間空房可以借宿。”
“我要見她。”
喜鵲咬了咬嘴唇:“夫人說,有話明日再講也不遲。小公子剛睡下,不宜打擾。”
這句話隔著門板傳過來的時候,蕭珩翊忽然想起另一個夜晚。
蕭晏發高熱,她抱著孩子在院子裡等府醫,他從溫氏那邊回來,路過她的院門口。
他停了一下,沒進去。
第二天讓人送了一盒燕窩,擱在門房,連句話都沒帶。
現在她也擱了一句話在門口,連面都沒露。
蕭珩翊退了兩步。
“好。我等到明天。”
門縫合上了。
他站在那扇黑漆木門前,又站了很久。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三月初的臨水縣,夜晚還是冷的。
他身上只穿了趕路時的薄袍,沒有帶氅衣。
后來村口的王嬸兒子過來了,大約是喜鵲去打過招呼的。
那人提著一盞油燈,領他去了村口的空房。
房間很小,一張木板床,一條薄被,窗戶關不嚴,風從縫裡灌進來。
他坐在床沿,掏出那根小馬鞭。
柳枝上的樹皮在四天的顛簸中又掉了兩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芯。
頂端那根紅布條還在,是她做衣裳剩下的邊角料,系得很緊,打了兩個結。
三歲的孩子打不了這麼緊的結,是她替蕭晏系的。
第13章
第二天一早,蕭珩翊洗了把臉,走到沈家門口。
門開著。
院子裡,沈孟槐正坐在石墩上磨一把柴刀,旁邊放著一盆水。
看見他來了,沈孟槐頭也沒抬。
“進來坐。”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東邊兩間廂房是新蓋的,牆灰還沒有幹透。
廊下晾著幾件小衣裳,是蕭晏的。
蕭珩翊走進院子,在石墩對面的臺階上坐下。
沈孟槐磨了幾下刀,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妹妹走的時候,阿沅七歲。她爹后來續了弦,后頭兩個兒子,沒人管她。是我把她帶大的,供她讀書識字,教她記賬理家。”
他把刀翻了個面,繼續磨。
“先帝賜婚那年,我從臨水趕到京城,在沈宅門口攔了阿沅一個時辰。我跟她說,侯府的門高,她進去了不一定出得來。”
“她說她知道。她說,珩弟年紀小,心性還不定,她大他六歲,多擔待些就是了。”
沈孟槐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蕭珩翊。
“她擔待了六年。夠了。”
蕭珩翊沒有替自己辯解。
沈孟槐的語氣不算兇,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份量。
這個人扛了半輩子的柴,手粗指厚,可說出來的話比京城那些宗親長輩的客套清醒得多。
“沈伯父,我來是想當面和她談。”
“談什麼?”
“和離的事。”
沈孟槐又磨了兩下刀。
“你是來籤字的,還是來勸她回去的?”
蕭珩翊沉默了。
沈孟槐把柴刀放下,擦了擦手。
“她在東廂房,你自己去。”
他指了指新蓋的那兩間廂房。
“不過有句話我說在頭裡。”
沈孟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她要是不想見你,你立刻走。我這把柴刀鈍了些,但砍人還是可以的。”
蕭珩翊走到東廂房門口。
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
“進來吧。”
她的聲音淡淡從裡面傳來。
推開門,屋裡陳設簡單。
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窗下一張矮榻,疊著整齊的被褥。
桌上擺著一只粗陶茶壺和兩個杯子。
她坐在桌邊,穿著一件素藍的舊棉衣。
頭發挽了一個最簡單的髻,沒有簪子,六年前嫁進侯府時,她的滿頭珠翠是他一件一件選的,現在她只用了一根木釵別住。
他在她對面坐下。
“晏兒呢?”
“跟舅舅去河邊了。舅舅答應帶他摸魚。”
蕭珩翊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懷裡取出那根小馬鞭,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沒有碰。
“我來的路上,把六年前你記的那本賬冊看完了。”他說。
她倒了一杯茶推過去,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典了翡翠镯子那個月,給我多放了五十兩。你在賬上記的是月例調整。”
“侯府的月例本就該調。”
“你填了三萬兩虧空。其中一萬一是你的嫁妝,剩下的是你花兩年工夫從莊子上賺回來的。”
“那些銀子進了侯府的賬,就是侯府的錢,和嫁妝無幹。”
“你還把東院正房修了一遍,瓦片是赊的,下個月才結清。那個月你手頭一共只有三十兩周轉銀子。”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侯爺把舊賬翻出來看了,然后呢?”
然后呢,他說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根小馬鞭,手指摩挲著木柄上的紅布條。
“然后我才知道,我在這個家裡什麼都沒做。”
她放下茶杯:“你做了很多。”
“你讓溫氏進了門,給了她最好的安胎藥,給了她東海珠做聘禮,給了她暖閣的地龍從十月燒到二月。”
“你把你的第一個兒子排在嫡長位上,你做的這些都很周全。”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不見鋒芒。
“只是這些事裡,沒有我和蕭晏的位子。”
蕭珩翊的手捏緊了杯子。
“那年冬天,你的炭火份例為什麼減了一半。我問過蕭福,他說是庫裡不夠。”
“庫裡不夠是真的。溫氏有孕,暖閣的地龍多燒了三個月的量,炭就不夠分了。你沒有過問,蕭福便按溫氏那邊的吩咐調的。”
“溫氏的吩咐?”
她看了他一眼。
“你把內院的事交給了她打理,從蕭晏出生那年起。月例份額、炭火分配、下人調度,都是她在管。她從來沒有克扣過我什麼,每一筆都按規矩來。只是規矩裡頭,我排在她后面。”
“是我讓她管的,但份例的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侯爺。”
這句話說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
河風吹進來,帶著水草的腥氣。
遠處傳來蕭晏咯咯的笑聲,大約是摸到了一條魚。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
那點笑意很淺。
是他六年裡極少在她臉上見到的表情。
在侯府的時候,她端莊、周全、不抱怨、不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