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她從來不笑成這樣。
這個笑是給蕭晏的,是給這條河、這座院子、這個離侯府一千裡遠的地方的。
不是給他的。
蕭珩翊站起來。
“和離書我不籤。”
她回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十五日期滿,我會請京兆府裁斷。”
“我不會讓它走到那一步。”
“侯爺,你攔不住的。”
第14章
蕭珩翊在臨水縣留了三天。
他住在村口王嬸家的那間小屋裡。
每天早上走到沈家門口,門有時開著,有時關著。
開著的時候,他能遠遠看見蕭晏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沈孟槐給他做了一把小木劍,他舉著滿院子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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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晏看見他的第一天,站在院門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跑回屋,躲在門簾后面,露出半個腦袋。
第二天,蕭晏走到門口,仰著頭看他。
“你怎麼來了?”
蕭珩翊蹲下來,跟他平視。
“來看你。”
蕭晏想了想:“你從來沒有來看過我。”
這句話從一個三歲孩子嘴裡說出來,比任何指控都重。
蕭珩翊伸出手,想摸他的頭。
蕭晏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躲,是本能,他不習慣這只手。
蕭珩翊的手停在半空,縮了回去。
“你那根馬鞭,削得很好。”
蕭晏的眼睛一亮,又很快黯下去。
“我不要了。”
“為什麼?”
“娘親說這裡有河,可以摸魚。我不騎馬了。”
他說完,轉身跑回了院子裡。
門簾落下來的時候,蕭珩翊看見他的背影很小,小到一扇門簾就能擋住。
第三天,沈孟槐在門口堵住了他。
“你該回去了。”
“我還有十一天。”
“十一天是你跟官府的事。跟我外甥女沒關系。”
沈孟槐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你在這裡待著,她不自在。你沒瞧見?你來之后她話少了一半,覺也沒睡好。”
蕭珩翊站在門外,沒有反駁。
“你要是真心為她好,回京城去,籤了字,放她走。”
“我回去會給她一個交代。但不是籤字。”
沈孟槐看了他一會兒。
“交代?”
他冷笑了一聲,“你當年把她的珠子給了別人做聘禮的時候,交代過她嗎?”
“你把她的兒子排在第二的時候,交代過她嗎?你在一屋子宗親面前管自己的正妻叫師姐的時候,交代過她嗎?”
每一句話都扎在準處。
蕭珩翊的脊背挺得很直,一句也沒有駁。
“侯爺,我是個砍柴的粗人,不懂你們京城的規矩。”
“但有一件事我看得明白,你不是不好,你就是把她當成應該在的人,從來不覺得她會走。”
沈孟槐推開門,進了院子。
這次門沒有關。
蕭珩翊從門口看進去。
院子正中,沈知沅正坐在那棵臘梅樹下,膝上攤著一本冊子。
她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寫什麼。
蕭晏蹲在她腳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
陽光從枝椏間落下來,斑斑點點地灑在她們身上。
她腰間別著一串新配的鑰匙。
不是侯府的,是這座院子的。
她的手邊放著一摞紙,最上面一張的抬頭寫著“臨水縣私塾”。
她在寫什麼?
他走近了兩步,看清了她膝上那本冊子。
不是賬冊,是一份束脩單子。
臨水縣的私塾收三歲以上的孩童啟蒙,她正在給蕭晏填入學的單子。
姓名一欄,她寫了兩個字。
沈晏。
不是蕭晏,是沈晏。
她已經改了他們兒子的姓。
那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筆畫工整,和她記賬時一樣,沒有猶豫,沒有塗改。
蕭珩翊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字,像是被人在胸口釘了一枚釘子。
她說過的。
和離書上寫的最后一項,描了兩遍的那一項。
所出之子,隨母姓沈。
他以為那只是文書上的條目。
可她已經在這裡落了筆。
他這才明白,她不是在等他籤字。
她早就不等了。
她在給自己和孩子的新日子,一筆一筆地寫開頭。
他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素藍的棉衣,木釵,沒有脂粉。
比他記憶裡任何一個時刻都從容。
“你起好名字了。”
他的嗓音沙啞。
她低頭看了一眼冊子。
“他本來就姓沈,是我的孩子。”
這句話沒有重音,沒有鋒芒。
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蕭晏抬起頭,看看她,又看看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插,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拉住了她的袖子。
很自然的動作。
他拉的是娘親的袖子。
蕭珩翊看著那只攥著衣袖的小手。
三歲的手,手背上還有兩道淺淺的疤,是削那根馬鞭時劃的。
“沈知沅。”
他叫了她的全名。
六年婚姻,他叫過她師姐,叫過她沅沅。
這是第一次,他叫她的全名。
她看著他。
“我回京城去辦該辦的事,但這個名字,”他看著冊子上的“沈晏”,“你先留著。”
“我留不留,跟侯爺無關了。”
她低下頭,繼續填束脩單子。
蕭晏蹲回地上,用樹枝接著畫。
他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是河。
蕭珩翊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退到了院門口,他回頭最后看了一眼。
她沒有抬頭。
陽光從臘梅的枯枝間漏下來,照著她和蕭晏。
一大一小,坐在三月的風裡。
風很輕。
他轉身走了。
第15章
蕭珩翊走后第三天,臨水縣下了一場春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院子裡,把臘梅樹底下的泥土洇出一圈深色。
沈知沅把晾在廊下的小衣裳收進屋裡,順手把窗臺上接雨的銅盆端走了。
這座院子不大,但沈孟槐收拾得利落。
正房三間是舅舅住的,東廂兩間新蓋的歸她和蕭晏。
灶房在西邊,挨著一口水井。
院牆外頭就是清溪河,推開后門走幾步,就能聽見水聲。
搬來的第五天,沈知沅去了一趟鎮上。
臨水縣不比京城繁華,但該有的都有。
米鋪、布莊、藥堂、雜貨店,沿著主街排成兩溜。
她買了兩鬥米、一包鹽、半匹粗棉布,又去藥堂抓了幾副小兒健脾的方子。
蕭晏換了水土,這兩天胃口不太好。
藥堂的坐堂大夫姓周,六十來歲,看過蕭晏的舌苔,說不礙事,水土不服罷了,喝兩副藥調一調就好。
開完方子,周大夫隨口問了一句:“這是沈老爺家的外甥女?前些年嫁去京城那位?”
小地方藏不住事。
沈知沅嫁進侯府的消息當年在臨水縣傳過一陣,如今帶著孩子回來,街坊鄰裡難免議論。
“是。”
沈知沅應了。
周大夫沒有多問。
他在臨水行醫三十年,見過太多回娘家的婦人。
有些回來住幾天就走了,有些住下來就再沒走過。
他看得出哪一種是哪一種。
這位沈家姑娘,是后一種。
沈知沅從藥堂出來,牽著蕭晏走在街上。
蕭晏的手裡攥著一串糖葫蘆,是路過攤子的時候沈知沅買給他的。
他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卻舍不得吐,硬生生嚼了咽下去。
“娘親,這個比府裡的酸。”
“這是山楂做的,府裡的是蜜餞裹的。”
“我喜歡這個。”
沈知沅笑了笑,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糖渣。
路過私塾門口時,她停了一步。
私塾的先生姓李,是個舉人出身的老秀才,在臨水教了二十多年的書。
門口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春季招收蒙童的告示。
沈知沅前兩天已經來問過了。
束脩一年六兩銀子,筆墨紙砚自備,每日辰時上課,午時散學。
六兩銀子。
在靖遠侯府,這個數目還不夠溫氏院子裡一個月的花用。
她站在私塾門口看了一會兒。
院子裡傳來孩童稚嫩的讀書聲,參差不齊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
蕭晏仰著頭往裡看。
“娘親,我也要念書嗎?”
“過幾天就送你來。”
“那些小朋友會跟我玩嗎?”
“會的。”
蕭晏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糖葫蘆。
回到家,沈孟槐正在院子裡劈柴。
他劈柴的動作很穩,一刀下去,木頭齊齊裂成兩半,幹脆利落。
沈知沅把米和鹽放進灶房,開始生火煎藥。
藥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蹲在灶前,往爐膛裡添了一把柴。
火光映在她臉上,橘紅色的,暖融融的。
在侯府的時候,她院子裡的炭火份例被減了一半。
灶房是公中的,輪不到她單獨用。
冬天最冷的那幾天,她抱著發高熱的蕭晏,院子裡只剩一盞燈籠。
現在這個灶房是她自己的。
柴是舅舅劈的,火是她自己生的。
爐膛裡的火燒多旺,沒有人來定份例。
藥煎好了,她端進屋,吹涼了一勺一勺喂蕭晏。
蕭晏皺著眉頭喝,苦得直搖頭,但沒有吐。
喝完之后,他往被子裡一鑽,悶聲說:“娘親,我不想喝藥了。”
“明天還有一副。”
“后天呢?”
“后天看看你的肚子聽不聽話。”
他翻了個身,露出半張臉,想了想,又問:“娘親,那個人走了嗎?”
那個人。
他沒有說爹爹。
“走了。”
蕭晏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小:“他以后還來嗎?”
沈知沅把藥碗放在桌上。
“你想讓他來嗎?”
蕭晏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只露出兩只眼睛。
“我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
三歲的孩子,對父親的全部記憶就是一個偶爾出現在遠處的身影。
那個身影大多數時候在溫氏的院子裡,在蕭顯身邊,在宗族宴席的主桌上。
偶爾路過他的院門口,停一下,又走了。
“你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