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蕭晏閉上眼睛,攥著被角的手慢慢松開了。
沈知沅走到外間,在燈下鋪開一張紙。
她開始記賬。
不是侯府的賬,是這個家的賬。
從臨水縣回來之后的每一筆開銷,她都記在一本新冊子上。
米多少錢、鹽多少錢、藥多少錢、給蕭晏做新衣裳的布多少錢。
她的字跡還是那樣工整端方,和在侯府記賬時一模一樣。
只是右下角蓋的章不同了。
不是主母印信,不是“知沅手記”的私章。
是她新刻的一枚闲章,兩個字:沈宅。
這兩個字是她到臨水縣第二天刻的。
找了一塊青石料子,用她裁紙的小刀,一筆一劃地磨出來。
她給這個家取了名字。
不是靖遠侯府,不是沈家舊宅。
就是沈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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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幹幹淨淨。
燈花爆了一聲。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蛙鳴從河邊傳過來,一聲接一聲。
沈孟槐在正房那邊咳了兩聲,喊了一嗓子:“阿沅,早些睡。”
“知道了,舅舅。”
她合上賬冊,吹滅了燈。
黑暗裡,清溪河的水聲很近。
這個聲音她小時候聽過。
七歲以前,她在這條河邊長大,夏天摸魚,冬天看冰。
后來跟著父親去了京城,這些聲音就遠了。
現在又近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水聲,慢慢闔上了眼。
明天要去私塾給蕭晏交束脩。
后天要把院牆外頭那塊空地翻一翻,種幾畦菜。
大后天該給喜鵲和銀紅把月錢結了。
都是小事。
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的。
第16章
蕭珩翊回到京城的第二天,族長蕭仲恆登門了。
蕭仲恆年逾六十,在宗族裡輩分最高,說話向來不繞彎子。
他坐在靖遠侯府前廳的太師椅上,茶碗端起來沒喝,開門見山。
“聽說你媳婦去京兆府遞了和離書?”
蕭珩翊坐在下首,沒有否認。
蕭仲恆把茶碗擱下來,響亮地磕了一聲。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打算籤。”
“不籤就能攔得住?”
蕭仲恆的目光沉沉的,“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兩樁和離的。女人但凡走到遞文書那一步的,沒有一個能拉回來的。”
他頓了頓,又說:“沈家那丫頭我見過,當年賜婚的時候她來宗祠行過禮。那孩子的眼神我記得,規規矩矩的,但骨頭硬。”
“骨頭硬的人,彎過一次的腰,不會彎第二次。”
蕭珩翊沒有接話。
蕭仲恆站起來,拄著拐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那個溫氏,管家管得確實妥帖。但有一樁事,你最好自己去查。”
“什麼事?”
“前年宗祠修繕,溫氏經手報的賬。我讓人核過一次,有一筆木料款對不上。數目不大,三十多兩銀子。”
“我當時沒有聲張,想著你媳婦之前管家也不容易,許是交接的時候漏了。”
他拄著拐往前邁了一步。
“后來我再核,發現那筆款子的籤收單上,蓋著你媳婦的私章。”
“但你媳婦是前年臘月才把賬本移交的,宗祠修繕在前年九月就結了。她早就不管那筆賬了,籤收單上怎麼會有她的章?”
蕭仲恆走了。
蕭珩翊坐在前廳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三遍。
私章和籤收單時間都對不上。
他起身去了書房,讓蕭福把前年的宗祠修繕賬冊調出來。
賬冊很厚,他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九月的木料款那一欄,籤收單果然貼在后面。
籤收人一欄蓋著一枚印。
四個字:知沅手記。
可沈知沅是臘月底才把賬冊移交的。
九月份的籤收單上,不應該有她的章。
除非這張籤收單是后補的。
他把那枚印跡和賬冊前面幾頁的印跡對比了一下。
顏色不一樣。
前面幾頁的“知沅手記”印跡是朱紅色的,色澤均勻,是沈知沅慣用的那塊印泥。
九月籤收單上的印跡偏暗,發紫紅,像是用了另一塊印泥。
印是真的,但印泥不對。
也就是說,有人取了沈知沅的私章,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補蓋了這張籤收單。
沈知沅的私章平日收在她院裡的妝奁中。
妝奁的鑰匙她自己帶著。
但移交中饋的那一天,她把所有鑰匙都交了出去。
接手的人是溫氏。
蕭珩翊合上賬冊,他沒有立刻去找溫氏。
他叫來蕭福,讓他去庫房把近兩年的所有籤收單據調出來,逐一核對印泥顏色。
蕭福領命去了。
當天夜裡,蕭福送來了一摞整理好的單據。
兩年裡一共有七張籤收單的印泥顏色與沈知沅日常用的不符。
這七張籤收單涉及的款項加在一起,總數是二百一十六兩。
數目不算巨大。
對侯府的家底來說,二百多兩不傷筋骨。
但問題不是錢多錢少。
問題是這七張單據,每一張都把經手人指向沈知沅。
如果日后有人追查,所有賬面上的瑕疵都會落在“前任管家”頭上。
而溫氏的賬冊幹幹淨淨,沒有任何紕漏。
蕭珩翊把這七張單據鎖進書房的櫃子裡。
他坐在燈下,把那本沈知沅記的舊賬冊重新翻開。
第一頁,七月。
修繕東院正房。
瓦片從南市趙家窯赊的,下月結清。
他記得這件事。
那時候他剛成親,東院的瓦頂漏雨,沈知沅親自跑了兩趟南市,跟窯口的掌櫃一塊一塊地挑瓦片。
他當時覺得她管這些小事太認真,有些小題大做。
她的舊賬冊還在這裡。
一頁一頁都在。
而她的私章被人拿去蓋了七張不屬於她的籤收單。
這件事,他必須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他讓人去請府醫孟大夫來問話。
孟大夫在侯府當了十年的府醫,從沈知沅進門那年就在。
他給沈知沅請過脈,也給溫氏安過胎,府裡大大小小的事他都經手過。
蕭珩翊問的第一件事不是賬冊。
“永安六年冬天,夫人早產,你在場嗎?”
孟大夫想了想:“在的。”
“那天下了大雪,老奴趕過去的時候,夫人已經發動了。”
“她是七個月早產。”
“是。”
“原因呢?”
孟大夫的神色有些微妙。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著措辭。
“侯爺,早產的原因很多,受寒、勞累、情志不暢,都有可能。”
“她院裡的炭火份例減了一半,你知不知道?”
孟大夫低下了頭:“老奴知道。”
“你沒有說過。”
“侯爺,那時候溫夫人管著內院的份例,老奴去問過一次,溫夫人說庫裡的炭不夠,已經加緊採買了。老奴也去庫裡看過,確實存量不多。”
“存量不多是因為溫氏那邊的地龍多燒了三個月。”
孟大夫的手微微發抖。
“老奴知道。但炭的分配是溫夫人管的,老奴只管看診,不敢越權。”
蕭珩翊看著他。
孟大夫跪了下去:“侯爺,老奴有一件事一直沒有稟報。”
“說。”
“永安六年十月,溫夫人有孕之后,曾讓老奴給沈夫人開過一副安神的方子。方子裡有一味藥叫行氣散,溫夫人說沈夫人近日睡不好,讓老奴加上去。”
他停了停。
“行氣散不是安神藥,那味藥性偏走竄,孕婦服用過多,容易動胎氣。”
“老奴當時猶豫了很久,把行氣散的量減到了最低,幾乎不起作用。但這副方子確實開了,沈夫人也確實喝了。”
蕭珩翊的手搭在桌面上,指節一寸一寸地收緊。
“溫氏讓你開的。”
“是溫夫人吩咐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孟大夫的額頭抵在地面上。
“侯爺當時不在府中,老奴去找過蕭管家,蕭管家說溫夫人管著內院的事,讓老奴聽溫夫人的安排。”
“老奴把藥量減了,以為不礙事,但沈夫人后來早產,老奴一直不敢確定,是不是跟那副藥有關系。”
屋裡安靜了很久。
孟大夫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蕭珩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侯府的后花園。
遠處溫氏的暖閣亮著燈,廊下掛著兩盞新糊的燈籠,是溫氏開春后新換的樣式。
他的妻子在七個月的時候生下了孩子。
那年冬天太冷,炭火減了一半。
而這些事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人。
第17章
蕭珩翊沒有立刻去找溫氏。
他用了三天時間,把所有能查的都查了一遍。
蕭福去庫房翻了近六年的炭火採買記錄。
記錄顯示,每年十月到二月,侯府的炭火總量固定採買八百斤。
溫氏接管內院份例之后的第一年冬天,總量沒有增加,但溫氏暖閣的地龍從十月開始全天候供應,比往年多燒了整整三個月的量。
多出來的消耗,是從其他院子的份例裡勻出來的。
沈知沅的院子減了一半,幾個偏院的下人也減了。
溫氏的說法是統一調配,庫裡的存量緊張,只好先緊著有孕的人。
這個說法合情合理。
沒有人覺得不對。
因為溫氏做事確實面面俱到。
她每一項安排都有據可查,每一筆開支都記在冊上,每一個決定都能拿出規矩來背書。
她從來不克扣,只是排序。
排序這件事,比克扣更難指摘。
蕭珩翊又查了那七張籤收單的具體時間。
七張單據分布在沈知沅管家的最后半年和移交之后的頭三個月。
管家最后半年那段時間,溫氏已經實際接手了內院的大部分事務。
沈知沅名義上還握著鑰匙和印信,但日常的採買、人情、月例分配,都是溫氏在操辦。
移交之后的三張籤收單更值得留意。
沈知沅已經把所有鑰匙、賬冊、印信都交了出去。
她的私章理應在妝奁裡,連同那個空盒子一起鎖著的。
但移交那天,溫氏籤收的清冊上有一項:妝奁附屬物件,含舊印一枚。
舊印,就是“知沅手記”那枚私章。
它是跟著賬冊一起移交的。
也就是說,溫氏手裡曾經有過沈知沅的私章。
那三張移交后的籤收單,直接從她手上蓋出來,技術上毫無難度。
蕭珩翊把這些東西整理清楚之后,才去了溫氏的院子。
溫氏正在窗下做針線。
蕭顯在旁邊的小幾上擺木頭棋子玩。
看見蕭珩翊進來,溫氏放下針線,起身行禮。
“侯爺來了。”
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靜溫和。
蕭珩翊把那七張籤收單放在桌上。
溫氏低頭看了一眼。
她沒有變臉色,也沒有緊張。
她只是拿起最上面一張,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放下了。
“侯爺想問這個?”
“印泥不對。這七張籤收單不是她蓋的。”
溫氏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點了點頭。
“是我蓋的。”
她承認得很幹脆。
蕭珩翊沒有料到她會這麼直接。
溫氏坐回椅子上,雙手搭在膝上,語氣平淡。
“那幾筆款子確實有出入,有些是採買時被中間人吃了差價,有些是我調撥月例時記岔了賬,事后才發現對不上。”
“當時姐姐還在管總賬,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出了紕漏,所以用她的章補了籤收,把賬面抹平了。”
她抬頭看著蕭珩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