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蕭珩翊確實查過。
那二百一十六兩的去向都能對得上,沒有落進溫氏的私囊。
“你拿她的章蓋你的錯,讓她替你擔了賬面上的瑕疵。”
“我知道這樣不妥。但當時侯爺把內院交給我管,我不能一上手就出錯。”
“姐姐的章在賬冊裡用了六年,我借她的名頭把事情圓過去,不會引人懷疑。”
她的聲音仍然溫和,像在講道理。
份例調配,是因為炭不夠。
籤收單補蓋,是因為不想出錯。
席位安排,是因為宗親來了要有主次。
統一新衣,是因為兩個孩子一起出席好看。
每一件事都合情合理。
合在一起,就是沈知沅的位置被一寸一寸地挪走了。
“行氣散的事。”
蕭珩翊的聲音沉下來。
溫氏的手指微微一縮,這是她第一次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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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坐得足夠近,根本看不見。
“侯爺說什麼?”
“永安六年九月,你讓孟大夫在沈知沅的安神方子裡加了行氣散。”
溫氏的目光閃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上交疊的手指。
沉默了很久。
“那時候我剛有孕。”
她的聲音輕了,“我害怕。”
“怕什麼?”
“怕她的孩子比我的先出生。”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但沒有掉淚,“侯爺,我嫁進這個家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她是正妻,先帝賜婚,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呢?我是表妹,是妾,是后來的那一個。我能留在這個家裡的唯一倚仗,就是孩子。”
她的話說到這裡,停了。
蕭珩翊看著她。
他忽然意識到,溫氏說的是實話。
她確實害怕。
她做的那些事,不是惡意,是恐懼。
一個沒有正妻名分的女人,在一座龐大的侯府裡,能依靠的只有孩子和管家的權力。
沈知沅是她頭頂上的一座山。
只要沈知沅在,她永遠是第二位的。
所以她一寸一寸地挪,用規矩挪,用體面挪,用周全妥帖挪。
每一步都不出格,每一步都合情理,但每一步都在把沈知沅推向門外。
直到沈知沅自己走了。
蕭珩翊從椅子上站起來:“行氣散的事,你不該做。”
溫氏仰頭看他,眼睫顫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早產的后果。”
“她在那年最冷的時候生的,在炭火減了一半的院子裡。”
蕭珩翊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壓著重量。
溫氏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雙手交疊在膝上,指節發白。
蕭顯從小幾后面探出頭來,看看他娘親,又看看蕭珩翊,大約感覺到了什麼不對,爬下椅子,走過來拉溫氏的袖子。
“娘,怎麼了?”
溫氏伸手攬住他,輕聲說:“沒事,去裡頭玩。”
蕭顯猶豫了一下,轉身跑進了裡間。
蕭珩翊低頭看著桌上那七張籤收單,他把它們收起來,折好,放進袖中。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說了一句話。
“溫氏,從今日起,侯府的中饋、鑰匙、印信全數交還。”
“你打理好你和顯兒的東西,別的不必再管了。”
溫氏坐在椅子上,沒有抬頭。
良久,她輕輕應了一個字。
“好。”
第18章
蕭珩翊從溫氏院裡出來后,第二日便去了京兆府。
他把七張籤收單、孟大夫的證詞、炭火採買記錄,一並交給陳推官。
陳推官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侯爺,這些東西一旦入卷,溫氏那邊未必好看。”
蕭珩翊說:“她不好看,是她自己的事。沈知沅管家六年,賬面上的髒處不能落在她身上。”
陳推官收了材料,在卷宗上加蓋受理印。
當日傍晚,蕭珩翊回府,取出和離文書,在籤押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蕭珩翊。
旁邊又蓋了靖遠侯私印。
他另寫了一封信,讓蕭福送去臨水縣柳塢村。
信上只有幾句話。
“十五日期滿之前,我去臨水,帶籤好的文書。”
“嫁妝清單上缺的十八項,我會補齊。”
“東海珠已取回。”
第十三日,蕭珩翊到了柳塢村。
沈家的黑漆木門關著。
沈孟槐來開的門,看見他手裡的布包,沒有多問,只讓他進去。
沈知沅坐在院中石桌旁,正在看沈晏的習字帖。
紙上寫滿了歪斜的字。
她抬頭看見蕭珩翊,神色很平。
“進屋說。”
東廂房裡陳設簡單。
桌上有一盞油燈,一摞新紙,窗臺上放著粗陶瓶,瓶裡插著兩枝野花。
蕭珩翊把和離文書放在桌上。
又放下一個錦盒。
盒子打開,裡面是那對東海珠。
“這是你的嫁妝。”
沈知沅只看了一眼。
“我不要。”
蕭珩翊又取出一張錢莊憑條。
“缺的十八項,我折成銀子存在京城錢莊。”
“和離文書裡已經寫清楚了。該拿的,我已經拿了。不該認的,我不認。”
她拿起文書,從頭看到尾。
籤名在。
印也在。
最后一行寫著:所出之子蕭晏,隨母姓沈。
沈知沅的手指在那一行停了片刻。
“以后他叫沈晏。”
蕭珩翊喉結動了一下。
“好。”
她把文書折好,放進自己備好的信封裡。
“京兆府那邊,我會讓人去消檔。”
“副本已經送去了。你拿原件去就行。”
屋裡靜了一會兒。
蕭珩翊從布包裡取出那根小馬鞭,放到桌上。
柳枝已經幹透,樹皮掉了大半,頂端的紅布條褪了色。
“這個,還給他。”
沈知沅看著那根小馬鞭,沒有伸手。
“他已經不需要這個了。”
院子外傳來沈晏的聲音。
“娘親,我回來了。”
沈知沅起身,走到門邊。
沈晏手裡攥著一根水草,鞋面上全是泥。
他看見蕭珩翊,腳步停住。
蕭珩翊看著他,沈晏也看著他。
過了片刻,沈晏把水草藏到身后,轉身跑到沈知沅身邊。
沒有叫爹。
沈知沅摸了摸他的頭。
“去洗手。”
“洗過了。”
“指甲縫裡還有泥。”
沈晏低頭看了看手,轉身去了井邊。
蕭珩翊把東海珠、憑條、小馬鞭重新收回布包。
他來的時候帶著滿包東西。
離開的時候,也帶著滿包東西。
只有那份和離文書,留在了沈知沅手裡。
第十五日午后,京兆府正式消檔。
陳推官把原件和副本合在一處,加蓋“結案”印章,歸入卷宗。
從這一日起,靖遠侯蕭珩翊與沈知沅再無夫妻名分。
族譜也改了。
蕭仲恆親自盯著執筆人,把沈知沅的名字從蕭珩翊名下移出,旁邊批注:永安七年春,和離。
蕭晏的名字也劃去。
底下注了一行小字:隨母姓沈,不再入蕭氏族譜。
溫氏的處置很快落定。
中饋收回,鑰匙收回,賬冊收回。
蕭珩翊沒有休她,也沒有再給她體面。
她仍住原來的院子,月例照舊,蕭顯的用度不變。
但溫學士請诰命的路斷了。
蕭珩翊把籤收單和孟大夫的證詞送去溫家。
溫學士看完,只讓人給溫氏傳了一句話。
“安分守己,把孩子帶好。”
從那以后,溫氏閉門靜養,不再管府裡的事,也不再見外客。
侯府的中饋暫由蕭福打理。
蕭福翻出沈知沅當年留下的舊賬冊,照著上面的規矩重新理賬。
月例、節禮、莊租、炭火份例,一項一項都寫得清楚。
其中有一條寫著:各院按人頭均分,有孕者可加兩成,不得從旁院挪用。
蕭福看了很久,最后把冊子合上,鎖進櫃中。
臨水縣入夏后,清溪河漲了水。
沈晏跟著村裡的孩子去河邊玩,曬黑了許多,胳膊上常有蚊蟲咬出的包。
他進了私塾,識字快,坐得住。
沈知沅每日送他上學,午時接他回來。
下午她在院裡理賬、縫衣、收菜。
柳塢村的人漸漸不再提侯府,只叫她沈娘子。
夏末的一天,蕭福來了。
他穿著便服,牽著一匹瘦馬,遞給沈知沅一個布包。
沈知沅沒有接。
“我不收侯府的東西。”
蕭福說:“沈娘子先看看。”
布包裡不是銀票,也不是珠寶。
是一本舊賬冊。
封面寫著:永安元年七至十二月。
沈知沅翻開第一頁。
東院修繕,木料三十一兩,瓦片十二兩,工錢六兩。
是她進侯府第一年親手記的賬。
裡面夾著一張紙。
蕭珩翊寫道:“這是你的,物歸原主。”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晏兒若哪日想學騎射,臨水縣東邊馬場有個姓趙的教頭,束脩已付三年。去不去,你定。”
沈知沅看完,把紙折好,夾回賬冊第一頁。
她把賬冊放進屋裡的櫃子裡,和新記的臨水縣賬冊擺在一起。
蕭福走到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菜畦裡的黃瓜爬上了架,牆角的番茄結了青果,廊下晾著幾件小衣裳。
沈晏從河邊跑回來,褲腳湿了一截。
“娘親,今天摸了兩條魚。”
沈知沅放下手裡的針線。
“先洗手。”
沈晏噘了噘嘴,還是乖乖去了井邊。
蕭福牽著馬出了村。
官道通往京城。
京城裡,靖遠侯府的東院空著。
臨水縣柳塢村的沈家院子裡,傍晚起了風,灶房煙囪冒出白煙。
沈知沅站在廊下,把沈晏洗幹淨的手擦幹。
從此以后,她只是沈娘子。
沈晏也只是沈晏。
完